没人知道秦橼端着自己手机操作了什么, 包厢里的喧闹依然进行着,喻星文在操作屏上一页一页往下滑,终于找到了自己要唱的歌。
瞥到大屏上的歌名时, 秦橼差点气笑了。
《lemon ree》
非常有名且简单的一首英文歌,属于初学英语时老师必然在课堂上放过的那种,在座的基本都会唱,再不济也能跟着哼几句。
前奏轻快抓耳, 大家也笑着一起摇晃起来。
这歌挑得很有意思,喻星文可以说想活跃气氛,刻意解读歌名说他意有所指也行。
吴卓远没心没肺地喊“会唱的一起唱”, 喻星文在同学们的笑闹声中看了秦橼一眼。
秦橼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字幕。
男人会听话就是狗屁, 男人说男人会听话等于狗屁中的狗屁。
小吴同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连坐, 边蹦边嚎,英文歌也唱的荒腔走板曲不着调。
大家合唱了一段副歌,然后给最前方的喻星文留下一段独自表演, 他声音清朗欢快,正适合这首歌,中肯评价也能称得上好听。
秦橼没心情欣赏,要不是因为今天是朋友的生日,她绝对已经离席。
喻星文唱完又意味深长地去看秦橼, 结果发现她已经离开了正对大屏的长沙发, 转去右侧小圆几边坐着。
她百无聊赖地叉了一块哈密瓜,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像是注意力早就不在包厢内了。
喻星文叹了口气, 回到朋友身边坐着,吴卓远和几个活泼的同学还站在前面乐此不疲地喊人和他们一起蹦。
大屏上显示出下一首歌名,吴卓远不蹦了, 嘻嘻哈哈地把话筒塞到身边人手里。
“牛哇!这个我不行,谁点的谁来!”
《富士山下》,经典中的经典,情歌中的情歌,没点唱歌功底和粤语水平还真不敢在KV唱这首。
左边有个男同学认领,但拒绝上台,玩闹着躲开吴卓远扔到他怀里的话筒。
“我不想唱了哈哈哈,在喻星文后面唱歌压力太大了!”
喻星文站起来躲远了,“不要捧杀我!”
伴奏已经开始,那位点歌的男同学又把话筒往旁边人手里塞,莫名开始了一场击鼓传花游戏。
每个人都急匆匆地把话筒传向下一个人,感觉那已经不是个话筒,而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手榴弹。
温柔悠扬的旋律都压不住这种刺激的感觉,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歌词前的引导条走到末尾,话筒刚好传到右侧沙发尾端,聂通生怕手榴弹炸在自己手里,想也不想就扔给了更右边一个。
扔完才发现,他旁边坐的是李约。
李约好笑地看了看惊慌失措的同伴,从容地拾起话筒,人声刚好切入。
“拦路雨偏似雪花
饮泣的你冻吗
这风褛我给你磨到有襟花”
包厢里响起一阵阵小声惊呼,随即又默契地全都安静下来,偏头去听学神的歌声。
和大部分人都不敢起哄让秦橼唱歌一样,大家也不会要求李约去唱,但没想到今天能看见他主动拿起话筒。
在37班,李约并不算不合群,但总让人觉得他和谁都有种疏离感,能和他玩闹的,估计只有他座位边那几个。
说实话,大家觉得他会来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就不错了,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但就算抛开预料之外的这个因素,李约唱歌也称得上惊艳。
连秦橼都挑眉收起了手机,和沙发上一排小企鹅一样探头朝最右侧看去。
被众人注视的那个人谁也没看,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歌词,单手持话筒,修长的手指和略微突出的腕骨架出了一个优雅而富有美感的角度。
他姿态放松,肩膀自然垂下,两条长腿交叠,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歌声,嗓音并不过分低沉,但少年人的声线就是清润中带着三分磁性,正如雨雾散去,初雪降临。
秦橼并不知道他会粤语,还能唱这么好听。
唱过《富士山下》的都知道这首歌很难,只是陈奕迅唱得听起来很容易而已。
整首歌全是长句,气息要稳要连续,音域跨度很微妙,用假音太虚,用真音太难听,没点实力都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
李约依然没去看谁,歌声娓娓,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已经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关于《富士山下》歌词描绘的故事有很多种解读,认同度最高的一种,是说一对恋人分手很久,女方仍然无法放下,男方劝她趁早接受现实,也放过彼此,才有了歌中描绘的场景。
可李约的歌声莫名凄冷。
他不是那个劝人放手的人,他才是那个无法放手的人。
词里最出名那句“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在他的嗓音里只能听到对自己的规劝。
他在安慰自己,得不到也没关系。
“何不把悲哀感觉假设是来自你虚构”
这是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暗恋,这是一种理性的疯狂。
求而不得也没关系,他依然要自虐般去求,哪怕鲜血淋漓,哪怕无疾而终。
秦橼眸中微颤,缓缓垂下眼睫。
她被这种庞大、沉重,而无落定之处的感情惊到了。
这是唱给谁的歌?他看着虚空里的谁?
《富士山下》不长,只唱一段的话连100秒都不到,秦橼猛地反应过来,她已经盯着李约看了一分多钟。
这已经严重打破了她的原则,秦橼强迫自己收回思路和视线,故作平常地将眼神转回大屏上的歌词。
“前尘硬化像石头
随缘地抛下便逃走”
屏幕两侧的背景墙上嵌着两块巨大的黑色镜子,包厢内灯光昏暗变换,本来是看不清黑镜中景象的,但屏幕的光恰到好处地把它照亮。
“我绝不罕有
往街里绕过一周
我便化乌有”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秦橼在“我便化乌有”这句似泣似叹、如祷如怨的温柔尾音里,和镜中的李约对视。
间奏音乐未停,李约没打算再唱第二段,人群喧闹,鼓掌起哄。
但这些对秦橼来说都如杂音,世界上所有声音都如潮水褪去般远离了她。
在黑镜中的世界里,李约的目光把她拉进了一场簌簌而落的大雪中。
雪中寂静无声,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对而坐。
她本该是这里最了解李约过往艰辛的人,也是最相信他日后辉煌的人,秦橼看过无数段关于他的文字,字里行间写完他的半生。
但此刻,秦橼却觉得,他好陌生。
她从未认识过李约。
镜中大雪仿佛化为实质,如鹅毛般裹挟着要让她窒息,秦橼猛地起身,匆匆和身边的刑白桃解释了一句要去洗手间,抓着手机离开了包厢。
李约不理会吴卓远让他再唱一首的打趣,余光注意到秦橼推门而出,自嘲地笑了笑。
洗手间里的秦橼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
指尖的冷水刺激了她的感官,外面灯光明亮,秦橼慢慢恢复了冷静。
她不知道李约当时为什么看自己,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因为这么长久以来,秦橼已经习惯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是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直到今天,秦橼才发现那道隔着黑镜的注视很纯粹,不含仇恨,也不含恶意。
也许是她从前的那些努力终于起了效果,主角渐渐消解了对她的厌恶与恨意,虽然是在她打算放弃挣扎之后了。
不管怎么说,这绝对能算好消息。
即使复杂的剧情和诡异的命运依然要裹挟她走向死亡,应该也不会像原书中那么惨了。
秦橼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回到包厢。
时间已经快到十点半,大家玩了这么久也累了,大部分同学都要在十一点前回家,今天的聚会就到此结束,同学们互相道别。
六月初的晚上依然有点冷,秦橼走出KV,重新穿上衬衫外套,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穿的长裙。
她和几个和刑白桃一样准备坐地铁回家的同学一起走了一段路,穿过夜市街后分开了。
过了两分钟,终于收到了喻星文的消息,说他还在夜市街,附带一个一百多米外的定位。
这个夜市规模不小,用的是社区内的街道,专门划出了一个十字形的区域,供摊贩布点。
现在的人流量已经没有八九点时那么多了,秦橼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手工华夫饼摊位前找到了喻星文。
喻星文已经点好了两个华夫饼,见她过来,热情地问她喜欢巧克力还是树莓味的。
秦橼无语地翻了一下眼,直接和还在殷切等她选择的摊主说:“两个都给他打包,不用给我。”
摊主麻利地把打包袋递给喻星文,秦橼抬腿便走。
喻星文感觉她今天都不太高兴,也没敢问他们要去哪儿,拎着俩纸袋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橼身后。
秦橼不想和他浪费时间,但也不想在时有路人经过的地方谈事情,毕竟她等下可没有什么好话等着喻星文。
走到街道最末尾,秦橼才在一个便利店门口找到了一片稍微安静的地方。
这里已经在夜市边缘,自行车电动车停得杂乱,好在便利店的灯光一直明亮,门口摆了一套桌椅。
秦橼没坐,转身面向喻星文,开门见山地问:“你今天什么意思?”
“啊?”喻星文被她的冷脸惊到,手还伸在半空期期艾艾地想给她递一个华夫饼,突然又有些结巴。
“我的意思你不是一直知道吗?我喜欢你啊。”
秦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表白的人不是自己,如同审讯员一样步步逼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喻星文露出一个稍显羞涩的笑容,但还是尽量正面回答:“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你……”
“那我换个问法,”秦橼打断这种哄小姑娘的套话,“你为什么要追我?”
对面的喻星文不知道这两个问题有什么不同,但看出了秦橼眉宇间的不耐烦,讪讪收起了笑容,好让自己显得郑重些。
“因为我漂亮?因为我家世不错?因为你从朋友那里听说我人还可以?因为我性格脾气都差得独树一帜?”
秦橼站在原地没动,接二连三的问题却像一把把飞刀,精准卡在了喻星文躯干旁边,把他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抬眼看着呆滞站立的对面人,冷笑一声,“还是因为我如果成为你的女朋友,会让你也拥有这种特别?”
“不,不是……”喻星文急忙否认,但被秦橼审问的目光逼得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
“不是?那今天明明是吴卓远的生日,你又要剥虾又要唱歌的,到底是要表演给我看,还是表演给其他人看?”
便利店内有顾客推门出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俩,秦橼没管,继续说:“你的这些行为,比起向我证明喜欢,更像是在向其他人证明我们在暧昧。”
她的语气轻而尖锐,如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只是抱臂站着那儿,也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你不一定多喜欢我,但一定喜欢我这个身份带来的特别。”
喻星文满脸惊慌,初夏夜里出了一头冷汗,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他发现秦橼太会解剖他人想法了。
那些自己都不太看得清的想法,在她面前,好像都是透明的。
秦橼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喻星文,大发慈悲没再步步紧逼地连续追问,给他留了个喘气的机会。
不管男女,在这个书都没读明白的年纪,有几个分得清爱情与冲动的?
荷尔蒙一上头就当心动了,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以为自己收到真爱的感召了,睡觉前想了两个晚上就该感叹自己是个情圣了。
见他终于能平稳呼吸,秦橼也放轻了语气,像人生导师一样,激烈质询过了就该和缓安抚了。
“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重了,质疑也太过了?”
明明比她高处大半个头,喻星文此刻在她面前就像个鹌鹑一样,手指攥着衣角,好半晌才点了下头。
秦橼轻飘飘移开了视线,“感情这种东西,一旦要付出,就等于给与接收者独断专行的权力。”
“两个月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现在你的所作所为都没有考虑我本人的感受,并且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请停止,好吗?”
喻星文嘴唇张合,似乎还想为自己辩解或争取一下,“如果……”
秦橼把散落的头发勾回耳后,将视线转回来直视他。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西操场,你见到我时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示。”
“但听说我就是秦橼后,回到教室突然就热情了起来,为什么?”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秦橼这两个字?”
喻星文苍白的脸色突然炸红,这次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羞愧。
自己两个月前说的每一句话,如回旋镖般扎回了他身上。
秦橼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好好想清楚,想不清楚也不要继续找我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像今天一样有礼貌。”
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毫不遮掩,扯断最后一根丝,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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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迟到(滑跪
营养液到1k了,俺想办法整一章加更补偿
另外入v一周多了,我要开防盗了,暂定比例80% 48h,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