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周六晚上从京市出发, 航程10多个小时,还是经济舱,周日晚上抵达肯尼迪机场。
在酒店休息了三小时, 第二天早晨直接去参加论坛交流会,下午三点结束,打车去市中心的某奢侈品牌秀场外。
来之前,李约就根据刑白桃友情提供的情报, 查到了她口中那位“洋鬼子”的秀场信息,据她说秦橼也会到场。
这种在猝死边缘横跳的时间安排,李约却好似感受不到身体疲惫, 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靠近她。
但下车后, 他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他不了解秦橼现在的生活方式, 不知道她的社交习惯,也不清楚她今晚到底会不会出现在街对面那个奢华璀璨的建筑内。
如果只是为了来见她一面,实现概率也是非常小的。
虽然现实如此冰冷, 但只要想到四年来自己第一次可能与她相距不到一公里,李约还是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担忧。
大约是近她情怯。
街对面的秀场入口被镁光灯和摄像头包围,名流云集,另一边的李约却像是陷于另一个空荡的虚无世界中,沉默而安静。
他既不是受邀嘉宾, 也不是品牌的VIC, 自然是进不去秀场的,还留在这里也只是为了求一个心理安慰。
他依然每年准时准点地给那个号码发送“生日快乐”,现在却不敢发送一条是否能见面的请求。
这项安排在秦橼的意料之外, 而她一向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东西。
李约删掉了输入框内的字符,悬崖勒马。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而给秦橼施加情绪负担。
李约在路边找了家咖啡店坐下,偶尔回复一点工作信息, 其余时间全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处理现在这种局面。
贸然联系秦橼,他怕惹她不高兴,就这么回国,他又不甘心。
几十米外豪车往来,偶有品牌邀请来的明星到达,引起一阵欢呼,只隔了几十米的同一片街道,李约静默得像个雕塑。
从下午等到华灯初上,路过好几批网红和模特想来找这个疑似同行的东方面孔搭话,还有不知道哪家的媒体给他拍了照片,以为他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直到街对面的秀场外再次掀起声浪,李约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这坐了好几个小时,人家的品牌活动已经结束了。
他一个理工男实在不了解这类时尚活动的安排,起身朝那边观察了十几分钟,人流逐渐散去,也没见秦橼或者疑似她身边那位男模的人出现。
草率的行程就这样草率地结束,李约自嘲般低头笑笑。
这个下午的安排对他平淡日常来说,就像一堆塑料的3D打印模型里挤进一个鲜柠檬,陌生又突兀。
什么时候才能冷静对待与她有关的事呢?李约没找到答案。
他给咖啡店的服务生留下一笔小费,并向他询问附近有什么餐厅推荐。
周日他还在飞机上,今天早上在酒店随便吃了两口就赶去论坛,中午论坛也只提供很简单的冷餐,李约已经近两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好歹是她当年连续放了好几个月的胃药才救回来的身体,李约还不想辜负她的用意。
咖啡店店员看他的身高和姿色,真以为他是模特,倾情推荐了两百米外的一家餐厅,氛围很好,并且不用预约。
李约按店员指的路前往,刚准备点餐,餐厅侍者又给另一对顾客拉开了店门。
看到秦橼带着熟悉的冷脸朝自己走近时,李约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秦橼很明显没注意到他。
她偏头随侍者指引的手看向餐厅的另一边,然后被她身边的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半搂着走向座位。
这家餐厅绝对符合咖啡店店员“氛围很好”的评价,因为它不设单座,所有桌席都是圆形,被半圆形的卡座包围,另一边过道留给侍者上菜。
不管是情侣还是家庭用餐,都只能坐在同一侧。
同时背后的卡座围挡很高,李约这种显眼的身高,坐下时都只能露出半个脑袋,给客人留下了相当好的隐私空间。
李约的视线随着那两人的移动而移动,看见那个叫卢卡.盖维茨的男人把手搭在秦橼裸露的背部上时,他的情绪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由于角度原因,李约只能看到盖维茨低头亲密地和秦橼说着什么,笑容扎眼,而秦橼也不时点头,俨然一对佳侣模样。
站在李约桌边的侍者本来在等他点餐,半天没听见人有动静,低头去看时,被他锋利的眼神吓了一跳,“先生?你还好吗?”
李约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主要是也看不见了,盖维茨和他身高相仿,卡座遮挡下还能看见半个顶着闪耀金发的脑袋。
而他真正挂念的秦橼的身影则完全被挡住,但从盖维茨低头说话的姿势来看,他俩坐得很近,或许是手臂相贴、亲密依偎的距离。
李约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都在颤抖,这太少见了,他向来是最冷静自持的人,临泰山崩而不变色,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我五分钟之后再点餐。”李约把侍者支开,颤抖的手紧握成拳,修剪得短而整齐的指甲都因为他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闪着银光的刀叉,眼底情绪如经历暴风雨的海面般汹涌肆虐,来回撕扯着那名为的理智的脆弱小舟。
他想冲到秦橼面前,问她身边的人是谁,问他们是什么关系,问她还有没有回国计划。
但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即使站在她面前,恐怕也只能卑微而小心地问一句——
秦橼,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吗?去年巴黎的那场秀,就用了很多羽毛元素。”盖维茨侃侃而谈,笑容满面地继续向秦橼介绍自己模特生涯的经历和见闻。
而秦橼则有些心不在焉,她走进这家餐厅后,总觉得感受到了一道久违的熟悉视线。
然而店内设计太照顾用餐者的隐私,她也不好四处去找视线来源,只好翻看着菜单试图把注意力拉回用餐本身。
这时候盖维茨的声音就显得聒噪起来,秦橼已经有些不耐烦,把菜单推到他面前,问:“你要点些什么吗?”
意思就是别说了看菜单吧。
洋人理解不了这种含蓄的表达,盖维茨把菜单推回去,“我不能吃了,已经过了九点,我们这一行,you know,对体重要求太苛刻了。”
秦橼嘴角下拉一瞬,无视掉身边疑似在说脱口秀的人,自己开始点餐。
不管盖维茨吃不吃,她总是要吃的。
她和盖维茨认识快两周,交集的起点就是莱拉的游艇派对。
那时候的盖维茨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眼睛蓝得就像周围的大海,眼窝深陷而鼻梁高挺,而且还有193的身高,完全是赛级白男。
平心而论,秦橼确实偏爱金发碧眼的长相,这也是当时莱拉调侃她“审美古典”的原因。
秦大小姐这四年里自然风景看多了,是时候玩点人文调剂一下口味。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世上竟然会有话这么多的德国男人。
盖维茨还在说话,并且喜欢配点手势,和台上那种冷脸帅哥完全是两个人。
他从去年巴黎的秀场设计谈到设计师的小巧思,又谈到另一个品牌即将发布后年的早春系列,最后聊起某腕表品牌的新品。
“你看,表盘上这个棕榈叶的设计很独特,你觉得呢?”
秦橼看一眼主动打开那个腕表品牌官网给她看的盖维茨,懂了,找她要报酬来了。
谁说洋人不会委婉表达,要礼物的时候不是挺会的吗。
这些都是小事,盖维茨好歹这半个月陪她吃了七八顿饭,偶尔还兼职司机,而且台上看见自己坐在下面拍照时独独会朝她这个方向笑,情绪价值还是给的挺足的。
“明天叫人送到你酒店。”秦橼风轻云淡地开口,刚想继续看菜单,又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偏头问盖维茨:“你是德国人吗?”
“是,但我也是西班牙人。我父亲是德国人,我随他的姓氏,但他们离婚后我一直随母亲在西班牙长大,她是西班牙人。”
收到礼物心满意足的盖维茨解释完,熟练地继续调情,“你想学西班牙语吗?我可以教你。”
“不了。”
被德系姓氏和德系长相给骗到的秦橼敬谢不敏,难怪,盖维茨的性格和行为都这么符合她对西班牙人的刻板印象。
盖维茨丝毫没有被打击到,依然兴致勃勃地邀请秦橼去看他下一场在伦敦的秀。
他这个职业就是吃青春饭且满世界跑的,品牌在哪里有安排他就要去哪里。
对于小模特来说,品牌方提供的条件十分有限,但如果能有个能跟秀场的富家小姐一路赞助他,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他近来非常努力地在维护和秦橼的关系。
耗费平时两倍精力才点完餐的秦橼已经无力应付他,连他说话喜欢比手势的习惯看着都讨厌起来。
“请你安静一会儿。”
秦橼没回答要不要跟他的秀,能让她追着跑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见她彻底冷下了脸,盖维茨终于看懂了金主如此明显的脸色,闭嘴了。
但她最终也没能得到想要的安静。
不到一分钟后,餐厅冲进来一个大晚上戴墨镜的年轻人,非常嚣张地挨个走过每个卡座前方,似乎在找人。
秦橼的手指刚搭上自己的太阳穴,就听到了另一个更让她烦躁的声音。
格罗夫纳丝毫不客气地坐到了秦橼另一侧,一张嘴就挑衅了另外两个人。
“我还以为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结果你的审美也不怎么嘛,秦。”
秦橼不知道格罗夫纳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但她知道自己额角的血管已经在突突跳了。
骂盖维茨无所谓,骂她不行。
秦橼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穿衣风格毫无老钱气质,反而更像西海岸的格罗夫纳,轻飘飘开口:“我的审美反正没有会秃头的英国男人。”
“哈哈哈!”另一边的盖维茨把秦橼的这句话理解成了对他的维护,立刻嘲笑出声。
格罗夫纳瞬间怒视盖维茨,这男的资料他早就调查清楚,秦橼骂自己无所谓,反正他都习惯了,但一个小模特也敢嘲笑他,真是活腻歪了。
“我和秦说话,你最好不要发表意见。”
格罗夫纳又看向秦橼,非常大方地表示,“一个模特而已,你要是喜欢,只要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再帮你养几个也无所谓。”
他是放荡惯了,身边女伴如流水,兴趣都最多维持两三个月,只有秦橼,四年来没正眼瞧过他,倒是一直让他心痒难耐。
只要秦橼能答应,格罗夫纳不介意退一步,反正开放式关系也正合他意。
秦橼终于抬起了头。
格罗夫纳如此轻佻地就给她和盖维茨的关系下了定义,这是一罪;又高高在上地用开放式关系侮辱她,这是二罪。
她眼神冷得像冰,“我今天没力气扇你,滚吧。”
自以为是可能是白男的通病吧,听到这话的盖维茨竟然伸手挡在秦橼面前,用一种宣示主权的通知式语气和格罗夫纳说:
“秦已经答应下周和我去伦敦,那里的秃头男人已经够多了,请你不要再来骚扰她了,好吗?”
秦橼又烦躁又惊讶地看向盖维茨,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这两个男人惹人厌烦的程度不相上下,秦橼被夹在中间,一口饭都没吃上,还要听他俩吵架,简直想拿餐刀捅死他俩。
她已经彻底后悔了,风景看多了找男人调整心情简直是决策性失误。
雪山森林大海是远了一点,但这也不是降低标准去看遍地都是的单细胞男人的理由啊。
听到伦敦老家的格罗夫纳都要气笑了,直接越过秦橼揪住了盖维茨的衣领,言语间已经是不加掩饰的威胁:“你最好祈祷自己在伦敦平安无事。”
两条手臂横在秦橼面前,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俩白男拿她当戏台唱起来了,完全没管她本人的意见。
这边争吵的动静在安静的餐厅里很是明显,即使有卡座围挡存在,秦橼还是感受到了周围许多看热闹的视线,甚至有人站了起来,正往她们这边看。
侍者大约已经习惯了店内吵架的顾客,远远围观,只等他们吵完再把店内的赔付账单递上去。
秦橼已经懒得再想什么完美的解决方式,有时候解决矛盾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创造一个更大的矛盾盖过它。
她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餐前酒,抬手就往格罗夫纳泼去。
当头浇下的红酒确实让怒气上头的格罗夫纳冷静了下来,但也让他已有秃势的头顶更加明显。
盖维茨刚要为秦橼维护自己的行为而窃喜并嘲笑对面英国佬的窘态,下一秒,秦橼又端起桌上的气泡水朝他倾泻而下。
两杯水,两个男人,简单公平,一气呵成。
气泡水虽然没有颜色,但量比那小半杯的餐前酒大多了,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俩人谁更狼狈。
秦橼把手上两个杯子搁回桌上,玻璃和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成为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探身围观的其他顾客和侍者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手段清奇的小姐,本来以为是看个两男争一女的热闹,没想到还有此等好戏。
秦橼没管旁边抹脸的两个人,也不在意周围视线,短促地呼出一口气,改回了中文感叹道:“呼,爽。”
她轻松推开了原本钳制在自己面前的两条手臂,在一众惊叹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餐厅。
各自拿一条餐巾擦脸擦手的盖维茨和格罗夫纳沉默不语,相看两厌,忽然,他们这桌面前又出现一个高大人影,挡住了头顶灯光。
格罗夫纳死死捏住餐巾,仰视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看热闹的东方男人,“你他x的又是谁?”
李约轻轻勾起嘴角,在两人疑惑又愤怒的视线中,探身取出了秦橼遗忘的手包。
“秦橼的包落下了,我来替她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