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虞妙书的内心活动非常丰富,她憋了憋,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虔诚道:“多谢魏老提携,晚辈感激不尽。”
魏申凤并未察觉到她复杂的心情,只捋胡子道:“老夫也是看虞县令颇有才干,这样的人才若一直都在奉县这等小地方埋没,实在是可惜。
“你若有上进心,就应该好好把握住黄郎中,怎么都得让他记住你的名字。将来若是有机会,他在京中提你一把,日后的仕途总归比现在熬资历要顺遂。”
虞妙书点头,违心道:“晚辈定不叫魏老失望。”
尽管魏申凤不太赞许她的某些作为,但从大方向来说,还是比较欣赏她的。
那种心情很复杂,一边埋汰腹诽,一边又觉得这人办事有盘算,能在窘境中劈开一条新的道路,并且不会把歪脑筋用在鱼肉百姓上,算是有点头脑的人物。
魏申凤经常光顾的私房菜就在梨花巷,金凤楼也在那边的。
这还是虞妙书第一次去长见识,几人七转八拐的进入春来居,院子里别具一格。
入户大门处有活水景观,小小的池子里养着锦鲤。旁边有两只大缸,缸中养着观赏莲,这会儿正开得艳丽。
春来居只接待预订的客人,因为讲究食材新鲜,老板于夏男跟魏申凤是熟识,前来引他们进后院。
此处私密性很好,便于商事。
后院的厢房是独立的小空间,有茶庭,周边的陈设禅意十足。
虞妙书环顾四周,心想果然是讲究人,当真跟如意楼那种暴发户风格完全不一样,很有文化人追求的意境品味。
几人坐在茶庭里闲聊,魏光贤煮茶一绝,特地烹茶伺候。
今年的三伏天比去年要温和许多,方才出门时见天色暗了下来,有下暴雨的趋势,这会儿大风吹得庭院里的梧桐树哗啦啦作响。
挂在廊下的风铃随风飘荡,发出轻快的碰撞声,煞是好听。
眼见要下雨了,黄远舟心情甚好,走到外头观天色。
大风吹得衣袍飞舞,不知是何处已经在下雨了,吹来的风是凉爽的,他欢喜道:“快要下雨了。”
魏申凤捋胡子,“今年可比去年好许多,去年的三伏天才叫热呢。”
黄远舟点头,“去年家母办丧事,我回乡来,热得睡不着觉。淄州这边可比京城热多了,不过冬日里没那边冷。”
双方就两边的气候唠了会儿,忽听轰隆雷响,黄远舟被吓了一跳,连忙进廊下。
仆人送来冰镇过的瓜果和醪糟丸子,丸子小小的一粒,软软糯糯,里头有桂花露,吃起来甜味适中,带着少许醪糟的酸,还有桂花的清香,特别解暑。
虞妙书一直好奇春来居有何特别之处,待菜肴呈上,才知它的妙处。
炖的鸡汤汤色清亮无比,入口鲜到极致;烤乳猪外焦里嫩,琥珀色的猪皮焦香酥脆,肉质细嫩肥而不腻;河鲜肥美,仅仅只用清酱作蘸料,就压不住味蕾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春来居的庖厨已经精通爆炒的精髓了。
要知道铁锅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因为甚少普及,原因就是铁制品太贵。
寻常百姓用的锅多数都是陶制品,大多数的烹饪方式无非蒸煮、烩、油炸、烤。
但春来居庖厨玩的是炒制,并且还是猛火爆炒。
在某一瞬间,虞妙书仿佛回到了现代,体验到了什么叫镬气。
用猛火爆炒烹饪出来的食物油亮鲜嫩,是她这个来自现代人最熟悉的家乡味儿。
简直感动得要哭。
华国上下五千年历史,烹饪这条路竟然走得这般艰难。
从简单的炖煮到爆炒,走了多少个春秋才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人们最常见的烹饪方式,因为冶铁技术的成熟,标志着家家户户都用得起铁锅了!
可是现在的大周朝还没法普及。
魏申凤和黄远舟这两位老祖宗自然体会不到虞妙书这个现代人的激动心情。
韭黄炒河虾简直停不下来,她一边克制,一边又忍不住往嘴里塞。
爆炒鳝鱼丝、姜丝肝腰合炒,她含泪干了三碗饭。
春来居呈上来的菜品多,但分量少,追求小别致,各种口味尝个鲜。
虞妙书十分满意,黄远舟亦是夸赞连连,说在京中甚少吃到这样的手艺。
魏申凤颇有几分小嘚瑟,他自带了佳酿,是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好酒,连魏光贤都嘴馋得很,打趣道:“这酒爹平日里可舍不得开封,今日沾了黄郎中的光,也能解解馋了。”
黄远舟兴致勃勃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可惜虞妙书不饮酒,没有口福。
魏光贤给他们斟酒,黄远舟尝过后,“哎哟”一声,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说罢看向虞妙书道:“虞县令也尝尝,不扎口,还甜。”
虞妙书半信半疑,“黄郎中可莫要诓我。”
魏光贤也说不扎口,于是虞妙书试了一试。
魏光贤给她斟少许尝尝味儿,她先敬二人,与他们碰杯,细细抿了一口。
嘿,还真是甜津津的,一点都不刮喉咙,跟小甜水一样的滋味。
虞妙书忍不住赞道:“难怪魏老藏了二十多年,还真好吃。”
魏光贤笑着问:“再来点?”
虞妙书点头,“来点。”
于是这回给她斟满了一杯,她平时也会吃点米酒,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问题不大。
有酒助兴,气氛也更随意了些。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暴雨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地。
浓重的泥腥味弥漫在庭院内,夹杂着雨水的凉风吹得风铃叮当响。
那时周边绿意盎然,被雨水冲刷过的芭蕉绿得发亮。高大的梧桐树再也承受不住暴雨侵袭,树脚下起了无数小水洼。
充满着禅意的庭院在此刻显得别有一番风趣。人们吃着小酒,听着暴雨淋漓,感受暑热被雨水洗礼后的消退,惬意至极。
这顿晚饭让虞妙书知道了什么叫有效待客,得别出心裁,让人全身心的放松,方才能拉近关系。
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等他们离开春来居时,天开始黑了。
虽说魏申凤做东请客,虞妙书却会做人,提前让刘二去把账结了。
老板也会做人,折了半价,算是卖给虞妙书面子,毕竟她是第一次来,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
离开春来居后,几人各自打道回府。
这几日魏申凤都在城里的别院,黄远舟主仆索性去了魏宅,并未回官驿,虞妙书则回衙门。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刘二送她回去,她在半道上心血来潮顺路去看宋珩。
这两日胡红梅都在这边照料,宋珩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他平时歇得早,穿着寝衣,头发挽在脑后,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忽听外头传来动静,原是胡红梅的声音,说虞妙书过来了。
宋珩颇觉诧异,忙下床出去,见到虞妙书在外头抱着柱子不撒手。他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酒气,顿时皱起眉头,看向刘二道:“明府吃酒了?”
刘二忙道:“今日魏司马做东请客,郎君一时高兴,吃了两杯酒,出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哪晓得这会儿就有些醉了。”
胡红梅是个急性子,数落道:“你明知郎君的酒量不好,怎么不劝一劝?”
刘二为难道:“我连进都没能进去。”
宋珩问:“是在何处请的客?”
刘二:“梨花巷。”
宋珩再次皱眉,“金凤楼?”
刘二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春来居,据说是士绅们经常去的私房菜馆。”
宋珩看向胡红梅道:“胡妈妈且去备些醒酒汤来。”
胡红梅应是。
怕衙门那边的张兰担心,宋珩又差刘二回衙门告知张兰,他匆忙离去。
虞妙书其实没醉,她心里头是清醒的,就是肢体不受大脑控制。本以为是小甜水,哪晓得后劲十足,叫她有些迷糊。
宋珩上前扶她进屋,她却不愿,只抱着柱子,说道:“我没醉。”
宋珩无奈,“我知道你没醉。”
虞妙书:“我要回衙门,就顺路过来看看你好些没有。”
宋珩应道:“我看过大夫,已经好了许多。”
“那什么时候能去上值?”
“再休息两天。”
“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娇气起来了?”
“……”
“我没醉。”
“我知道。”顿了顿,“你没醉就先进屋里头。”
虞妙书仍旧固执地抱着柱子,宋珩耐心问:“你吃了几杯酒?”
虞妙书想了许久,才道:“两杯。”
宋珩试探问:“他们灌你的?”
“没有。”
“你自个儿主动吃的?”
“嗯,小甜水,好吃。”
“……”
“魏老儿藏了二十多年的酒,他们都说不扎口,还甜,我自要试一试。”
“那明府知道自己的酒量吗?”
“知道,所以我只尝了尝。”
宋珩无语了许久,才道:“你一下子尝了两杯。”
虞妙书掰着指头道:“小甜水,两杯不多。”又道,“出来的时候都不头晕,结果半道上心想坏了,我多半吃醉了。”
那时她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逻辑也清晰,可见心中是明白的。
宋珩忍不住笑,不客气道:“方才你说自个儿没醉。”
虞妙书嘴硬道:“都说了我心里头明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珩耐着性子哄她,“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我差刘二回内衙,告诉夫人你在这儿歇一晚,等会儿喝一碗醒酒汤,胡妈妈再伺候你洗漱,好好睡一觉,酒就醒了。”
虞妙书摆手,“我今晚吃了三碗饭。”
宋珩:“……”
请她吃饭,她还真是吃饭。
“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虞妙书隔了许久,才道:“好吧,你扶我一把,我没醉。”
宋珩上前搀扶,虞妙书这才松开柱子,肢体却不受控制,不知道哪条腿开迈。
宋珩故意道:“明府没醉,应该晓得怎么走路。”
虞妙书憋了憋,忍不住问:“我腿呢,我腿呢?”
宋珩又气又笑,拍她的右腿道:“在这儿。”
虞妙书这才迈开右腿,走了两步,脑子似乎有些断片,发出疑问道:“为什么要迈右腿呢?”
宋珩:“……”
她自言自语了好半晌,才用左腿走前,结果怎么都不协调。
宋珩被气笑了,她像偏瘫似的,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固执用左腿走前。
他数次想把她拎进屋去,但虞妙书坚持自己没醉,能走进去,硬是“身残志坚”进了厢房。
宋珩扶她坐到竹榻上,虞妙书渴了要喝水,他取来温水喂她。
喝了水,宋珩放碗盏时,虞妙书冷不防道:“魏老儿真有意思,他说我若得黄郎中青眼,日后便有机会进京。”
宋珩愣住,扭头道:“你说魏司马有心抬举你?”
虞妙书点头,“对。”
宋珩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坐到凳子上,严肃道:“那明府想不想进京?”
虞妙书的思维极其清醒,默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珩淡淡道:“明府确实没醉。”
稍后胡红梅送来解酒汤,已经放凉了,虞妙书老实饮下。
宋珩道:“今日天晚了,明府早些歇息,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我现在没有睡意,宋郎君陪我唠唠。”
“我怕你明日起不来。”
“起不来就告假。”
“……”
宋珩无奈叹气,“你唠吧,想唠什么只管说。”
虞妙书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害怕?”
宋珩:“???”
虞妙书:“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不想见黄远舟,因为他是从京城来的。”
宋珩沉默了阵儿,才道:“我是真病了,胡妈妈可以作证。”
虞妙书笑,露出大白牙,“你若不怕,明日可敢去上值?”
宋珩:“……”
虞妙书:“这阵子黄远舟都会在衙门,宋郎君是不是一直躲着不见人?”
宋珩抿唇不语。
虞妙书指了指他,许是吃了酒话特别多,有时候明明不想说话,却控制不住。
“娘子说你是从京城来的,穷困潦倒,且全家都死了,我猜你多半背了人命官司。”
“……”
“我是不是猜中了?”
“……”
“你肯定在京里头得罪了人。”
宋珩似笑非笑,抬了抬下巴,“继续说,我都听着。”
虞妙书却闭嘴,因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话似乎不该说。但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说话自然不会像平日那般谨慎,就算心里头意识清醒,言语却像开了闸似的,一个劲儿往外倒。
见她不吭声了,宋珩的耐心好得不像话,抱手问:“怎么不说了?”顿了顿,故意诱导她,“我知道,明府心里头其实对我有点想法。”
话语一落,虞妙书连忙摆手,“我对你没有想法。”
宋珩愣了愣,失笑道:“是看法。”
虞妙书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碎嘴,宋珩存着坏心思,继续诱导,“想来最初的时候,明府曾对宋某生过疑虑,对吗?”
门口的胡红梅怕虞妙书失言,忙咳了两声,提醒她别踩坑。
哪晓得虞妙书一脸天真问:“胡妈妈嗓子不舒服吗?”
胡红梅:“……”
要命!
宋珩的视线落到胡红梅身上,温和道:“我知晓分寸,胡妈妈不用担心。”又道,“你在外头候着罢,若有什么动静,也好提醒。”
胡红梅为难道:“天色已经晚了,郎君明日还要上值,还是早些歇息罢。”
宋珩淡淡道:“明日告假也无妨。”
胡红梅再次看向虞妙书,“郎君该早些睡了。”
虞妙书诚实道:“我不困。”
宋珩抿嘴笑,“你瞧,明府说她不困,还能继续唠唠。”
胡红梅:“……”
真的是要命。
她望着那个眼神分外清澈的人,心里头把刘二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最后只得勉为其难退了出去。
室内灯火跳跃,宋珩有心套虞妙书的话,继续道:“我知道,在来奉县的时候,明府对我有看法。”
虞妙书想说什么,却忍下了。
哪晓得宋珩直言道:“你怀疑我杀了人,对吗?”
虞妙书:“……”
宋珩看她的视线带着窥探,“我知道,路上你对我一直都不信任。”顿了顿,以话套话,“我其实也不信任你。”
这话虞妙书不爱听,瞪大眼睛道:“你凭什么啊?”
宋珩见她憋不住了,循循善诱,“因为有人说明府烂泥扶不上墙,能躺着绝不坐着,性子懒散,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哪个这么缺德诋毁我?”
“你不管,但后来我觉得明府非但不懒,并且还挺会来事儿,宋某心中不禁疑惑,到底是谁在撒谎。”
那时他说话的语速极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虞妙书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是虞妙允对原主的评价,她想辩解什么,却克制的选择了闭嘴。
宋珩挑眉,“明府,这个问题是不是值得好生唠一唠?”
“我想睡觉了。”
“你不困。”
“我困。”
“你难道不想问一问我为什么从京城流落到乡县吗?”
“为什么啊?”
话语一落,虞妙书就捂住嘴,心里头暗骂:死嘴,别叨叨!
这不,宋珩看着她笑,“你看,我就说你不困。”
那男人极其狡猾,每每到她警惕选择闭嘴时,他就抛出一个疑问来勾起她的窥探欲。
两人心中都藏着秘密,就看谁先捂不住。
虞妙书其实在倒豆子了,但宋珩听不懂,她东拉西扯提起春来居的餐食,说样样都带着镬气。
宋珩困惑问:“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诧异道:“你镬气都没听说过?”
宋珩:“不懂。”
虞妙书拍大腿,“哎呀”一声,道:“镬气都不懂,乡下人,跟你解释不清。”
宋珩:“……”
他自小博览群书,真没听说过什么镬气。
虞妙书一个劲儿重复她干了三碗饭,数次提到“爆炒”二字,还有什么“感动得流泪”,听得宋珩云里雾里。
那春来居隐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让她回来神魂颠倒?
还有什么土著、老古董、封建大爹,这些奇奇怪怪的词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珩憋了满腹疑问,原本想套她,结果反把自己给整懵了。
那个镬气究竟是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宋珩:所以,镬气到底是什么?
虞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