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魏申凤无语了许久,懒得理她。
眼见天色已晚,回去是没法回去了,虞妙书在这儿蹭吃蹭喝,魏光贤特地差庖厨把那只甲鱼杀来炖鸡。
魏申凤年纪大了,饮食相较清淡。
甲鱼炖鸡滋阴补肾,香煎椒盐小杂鱼外焦里嫩,酸辣口的凉拌脆藕,清蒸河鱼,酱羊肉,以及豆腐羹入口爽滑,里头配有细碎的菜蔬,还有香菇、虾仁和火腿等物。
魏光贤给二人盛汤,魏申凤问:“虞县令要不要来点酒?”
虞妙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上回在春来居吃了两杯,回去了净说胡话,挨了一顿训。”
魏申凤嫌弃道:“出息。”
他每天都要吃点,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旁的魏光贤道:“虞县令尝尝这甲鱼汤,秋冬最适宜进补了。”
虞妙书尝了尝,鲜得很,一点都不腥,她打趣道:“还是云思兄有口福,天天不愁鱼货吃。”
云思是魏光贤表字,她这般说,倒是把魏光贤逗笑了,“家父爱钓鱼,确实三天两头不缺鱼吃。”
魏申凤抿了一口酒,他平时晚上用得少,若不是虞妙书来,一道豆腐羹就能打发一顿。
年纪大了牙口不是太好,魏光贤给他布的菜皆是软烂易嚼的食物。
虞妙书觉得这老儿有时候虽然嘴巴讨嫌,但心眼儿还不错,也愿意点拔她,算是贵人,在他跟前也没有那么多拘束。
见她胃口好,牙口好,仿佛看到孙辈,“用饭得细嚼慢咽,吃得这般快,莫要噎着了。”
也在这时,忽听婢女来报,原是宗族小辈前来拜见。那边得知县令过来,肯定要来见礼寒暄。
魏申凤做手势打发。
虞妙书倒不介意跟魏氏一族结交,地方士绅,能搞好关系益处多多。
饭后小憩,魏家的小辈过来见礼,由魏光贤一一介绍。
人们坐在偏厅唠了许久,方才散去。
鉴于明天一早就要回衙门,需早些歇息,家奴已经铺好床铺。
翌日一早虞妙书就乘马车回城,临走时她千叮万嘱。
魏申凤不客气道:“修不成水渠还能给衙门节省银子,这样的好事,虞县令何须烦恼。”
虞妙书涎着脸道:“魏老就甭消遣晚辈了,这事儿你可一定得办成,若不然晚辈下回跑来吊死在你家门口。”
魏申凤皱眉,“大清早说什么死,晦气。”
虞妙书:“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朝他行大礼,还不等魏申凤发牢骚,一溜烟跑了。
魏申凤被气笑了,魏光贤也笑了起来,他觉得虞县令这人有点意思,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
父子目送马车离去,过了许久后,魏申凤才折返,冷不防道:“七郎觉得,虞县令这小子如何?”
魏光贤道:“挺有意思的。”
魏申凤点头,“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
魏光贤想了想,道:“儿觉得,爹挺欣赏虞县令。”
魏申凤没有答话。
父子走到院子里,魏申凤才吩咐道:“备笔墨,我给各乡写信函,由你送去。”
魏光贤应是。
尽管魏申凤嘴上嫌弃,事情却不落,亲自给乡绅们写信,让他们务必要支持修渠,把奉县的农业搞起来。
又怕信函不管用,索性让魏光贤亲自去送信,一家家挨着送。
得了父命,当天下午魏光贤就动身前往各地乡绅的住处。
事情确实如宋珩所料,就算当地士绅不卖衙门的账,也得卖魏申凤的面子。
修渠于四乡来说利大于弊,村民因着小利不愿让步,但士绅有大局观。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修渠无需村民出钱,只出力,这是惠民的公益营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作为地方乡绅,理应做出表率,带动家乡农业兴旺,惠及子孙后代。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白云乡,王乡绅家的田地原本没有被规划的水渠路线征占,主动与附近被征占田地的村民交换,起到带头作用。
一些征占得少的见当地有威望的乡绅都出面了,没再继续反对。
而征占得多的村民仍旧不乐意,这时候王乡绅自掏腰包贴补,此举在乡里刷了一波好感,纷纷对王家夸赞。
就这样,该协调的协调,该忍让的忍让,在士绅的带动下,当地里正和村官们积极配合,秉承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把水渠路线敲定下来。
听到白云乡已经准允修渠时,虞妙书欢喜不已,决定做一回好人。明年给士绅们债券利息时,再还点本金,以表谢意。
入冬后乡里不算太忙,白云乡那边敲定可以修渠后,由士曹派官吏过去,指导村民们挖渠,得先把沟渠挖出来再说。
为了快些完成自己的任务,几乎家里头有劳力的都出动了,自带锄头铲子,干得热火朝天。
没过多久,大寨乡的村民也开始动工。紧接着康禾乡、萍禄乡也开挖。
士曹的所有官吏都忙碌起来,衙门里的差役们也下乡去维持秩序。
虞妙书不懂水利营造,只知道仓曹邹一清天天叹气。他是管收支的,修渠采买材料要花钱,白花花的银子从手里放出去,只喊肉疼。
虞妙书选择无视,那家伙跟铁公鸡一样,只进不出。有时候连她用点钱都要受老儿的白眼,简直了!
修渠干得热火朝天,虞妙书却甚少下乡看情况,因为魏申凤的话她都听了进去,不能太过亲民。
做官就得有做官的派头,得有不怒自威的威仪,免得叫底下人产生人人都能上前撕咬一口的错觉。
这期间令她意外的是高仓县那边差了人来,看到黄远舟写的信函,虞妙书挑眉,心想宋珩还真说准了,当真又有人来拜师学艺。
隔壁裴县令得给她钱才是,因为他家的种粮又有了去处,得发财了!
晚上下值用饭时,虞妙书吩咐宋珩负责接待高仓县派来的官吏,她不想再跑了。
宋珩道:“黄郎中来时我生病告假,若是回去了问起,只怕人家心中犯嘀咕,写了书信,还帮忙看水渠图纸,结果差了一个没听过的人接待,恐失稳妥。”
虞妙书:“那就差付县丞一并去。”
宋珩点头,“也可。”
虞妙书叮嘱道:“可得仔细跟他们说清楚,征地赔偿务必安抚好村民,勿要搞出民乱,捅出篓子来我可不负责。”
宋珩抿嘴笑,“孝期有三年,黄郎中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京,有他在当地,应该捅不出篓子来。”
虞妙书端起碗,歪着头道:“隔壁县真该给我打钱,我顺道把他们的种粮推到高仓,那得卖多少种子钱啊?”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张兰笑道:“我看郎君都钻钱眼儿里了。”
虞妙书:“谁不爱钱呢?”又道,“一个县的种子钱,淄州共有十一县呢,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他们吉安县光靠卖种子都能致富了。”
宋珩赞许道:“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虞妙书不大服气,“咱们县怎么就没有这般好的运气?”
张兰接茬儿道:“咱们可以卖酒啊,日后酒坊做大了,让周边县都种高粱!”
她的胃口着实被喂大了,黄翠英听着他们的议论,没好气道:“我看你们个个都疯魔了,开口闭口就是横财。”
虞妙书严肃道:“阿娘,现在衙门最不缺的就是钱。”
黄翠英:“……”
虞正宏:“我儿胆子着实大,背那么多债,都不带心虚的。”
虞妙书卑鄙道:“明年给债券利息时,便还点本金给乡绅们,只要他们愿意配合我办事,本金自然就赎回得顺利。”
她这大爷确实当得爽。
人们其实都挺无语,却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因为这样相互牵制,确实便于行事。
第二天宋珩和付九绪领着高仓官吏下乡进行实地考察,虞妙书则开始着手研究小微贷。
初衷是为了扶持有手艺的百姓尝试创业开家庭作坊或商铺,以及帮扶因病或意外被迫变卖田地的百姓,扶持他们度过难关,保住田产不被兼并。
申请小微贷也是有门槛的,首先得有家庭财产做抵押,其次信用口碑要好,没有不良履历。
这份官方借贷目的并不是盈利,如果借一贯钱,一年会有五十文利息,最长借贷只有三年。
申请借贷会有评估,需要仔细把条款规则整理出来。
虞妙书在纸上写写画画,先做草稿,等宋珩得空时列出条款。
他在公文运用上特别出挑,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把弄一半的东西丢给他,得来的效果多数都不会出错。
话说那高仓官吏在这边待了十多日才离去,临走时虞妙书特地送了西奉酒,说是给黄远舟和高仓县令带的见面礼。
结果他还要去一趟隔壁县,请求虞妙书给引荐信,她当即书写了一封给对方带去。
信函内容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种粮大户!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不,当那封引荐信落到裴县令手里时,哭笑不得,他觉得奉县县令真真是个妙人儿。
实在!
因着有奉县这边的经历,裴县令成功推销新种到高仓县。
那官吏先带一部分回衙门分发给老百姓试种,结果回去后试都不用试了。
一来黄远舟亲眼所见新种是什么模样;二来官吏也见过新种收割后的品相,并且试吃过;三来就是大家都是一个州的,气候相差不大,吉安和奉县能种出来,他们高仓也行。
但眼下衙门穷,没有那么多钱银购买种粮。吉安卖了地皮财大气粗,表示可以先送种子,晚些再交钱都行。
接连卖两个县的种粮,吉安衙门表示,横财来了挡都挡不住!
裴县令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富裕。
而奉县这边,水渠修建仍旧如火如荼,官府正式推出小微贷。
告示贴出时,差役鸣锣告知百姓,衙门将出资扶持手艺人开商铺或作坊。
在民间也有放贷,不过是高利贷,相较而言衙门推出来的小微贷则更实惠些。不过门槛也高,需要用财产做抵押,还需要口碑信用。
消息一经放出,就有人上衙门来询问。
一家在城里以卖糕饼为生的小贩积攒了点家底,想购置草市上的商铺,但还差了点钱银,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小微贷上。
他们家还欠八贯才能凑足买商铺的钱,如果跟衙门借贷,一贯钱一年才五十文利息,八贯则是四百文。
买来的商铺租赁出去,租子很快就能抵扣那点利息,一家子心中一合计,借贷八贯两年还清,按目前卖饼的经营,倒也能使。
到衙门来询问说的是借贷做营生,没说买商铺。
他们家的糕饼铺子都开了近七年,有稳定的生源,乡下也有几亩田地,虽然没有房产,但能用田地做抵押。
户曹官吏翻田亩一查,确实有资产,借贷审批得很顺遂。
这不,那一家子机灵鬼欢欢喜喜签了契约,拿着凑齐的银子去买草市商铺,日后也有个落脚处。
要是再努力个几年,再凑点钱买几亩田地,那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也有开织布坊的资金周转不过来,嫌高利贷太坑人,宁愿来衙门借贷。因着作坊地皮是自家的,场地也大,经过评估,能借贷五十贯。
那男人感恩戴德,借了两年,先拿去把纺织工的工钱付了安抚人心要紧。
接连好些日都有人陆陆续续前来衙门询问,一来是公家放贷,又实惠,叫人心安;二来还得是衙门的公信力塑造起来了,若是以往,谁敢上衙门来借钱,讨打。
隆冬的时候小微贷从城里推到乡下,冬日农活不多,各乡的水渠挖得乱七八糟,暂时用不上多少人,劳力都是几家出人轮流排。
白云乡的张老儿一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也老实巴交,一辈子的目光就锁在地里刨食。
偏生讨进门的儿媳妇是个有主意的,胆子也大,曹氏知道婆母手里藏得有私房钱,但老两口看钱看得紧,偶尔差使两个儿子才能掏点零嘴。
前阵子两口子在草市结了几百文工钱,还得上交两百文给婆母马氏打理一家子的生活开支。
晚上曹氏坐在床头数布袋里的铜子儿,来来回回的数。
张大郎有些受不了她,说道:“你这样数来数去,难不成还能多生出崽子不成?”
曹氏道:“咱们一家子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都剩不了几个子儿,现在草市也不要人了,想攒点私房可不容易。”
张大郎无语了片刻,才道:“还想攒私房呢,一年到头能勉强糊口就不错了。”
曹氏心有不满,摸了摸睡熟的孩子,嘀咕道:“咱家三个娃,日后还得攒钱给兄弟俩娶媳妇,给妹妹备嫁妆,不想法子攒钱怎么行?”
张大郎没有吭声。
曹氏戳了戳他,悄悄道:“不若大郎去哄哄爹?”
张大郎:“???”
曹氏:“你觉得阿娘做的酱怎么样?”
张大郎愣了愣,回答道:“别的不说,咱们娘的手艺不错,做的腐乳和豆酱都好吃。”
曹氏道:“我也这么觉得。”顿了顿,“我早就想让阿娘多做些豆酱去卖了,她却不愿,说要领着孩子做家务不得空,还说卖不了什么钱。
“都没去试,怎么就知道卖不了钱呢?”
张大郎没好气道:“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钱哪有这么容易挣?”
曹氏撇嘴。
对于张家人来说,地里头刨食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在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他们不愿意去破坏那种平衡。
就算手里省吃俭用积攒了两个子儿,也不会轻易花出去,更别提做什么小买卖。
士农工商,底层百姓也是有歧视链的,农民看不起倒卖的商贩,认为他们投机倒把。
可是曹氏的头脑比他们更活跃些,她身上有股子蓬勃向上的活力。知道草市修建商铺能打零工,两口子去干活挣钱。
马氏心疼她劳累,她却认为别的婆娘都能干,她为什么不能?
与张家老小的刻板老实相比,她的想法要多得多,只要有机会,便想钻空子试图去改变。
这不,白日里听到村民说衙门又在推行什么小微贷,隔壁村的胡家因为家里人生病欠债没法交公粮,衙门还借贷帮他们家度过难关,心思不禁活络了。
她想怂恿婆母做腐乳和黄豆酱卖,但要本钱。
老两口手里有几个子儿,那是他们的棺材本,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掏出来的。
并且这家子并不赞同做什么买卖,因为要但风险,还是靠地里刨食更稳当。
可是现在衙门放贷了,一千文一年才抽五十文利息,如果婆母他们不愿意掏棺材本,是不是可以借衙门的钱呢?
曹氏越琢磨越觉得有搞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小微贷。
她是行动派,第二日特地去了隔壁村胡家,打听他们家向衙门借贷一事。
胡家有五口人,男人上半年生了一场病,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不少药,甚至连观花婆都找过,病情到现在才控制住稳定了下来。
短短数月就掏空了家底,上秋粮的时候交不出田赋,种的粮食大部分都拿去还债了,就剩下几亩田守着,舍不得变卖,因为那是生存的根儿。
大儿夫妻在家中守着他们,二儿子则在城里学做裁缝,还没娶媳妇。
之前村官曾登记过他家的情况,给借贷了两贯交了田赋,期限是两年还账。
如果两年还不了,就会把他家抵押的田亩按市价变卖,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这极大缓解了他们家的负担。
曹氏听说后,同胡家儿媳妇韦三娘道:“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衙门居然成了活菩萨。”
韦三娘一边纺织,一边同她唠,“我公公就是不想变卖田地,想给我们留点家底,说没了田地去做佃户,日子会更加艰难,不仅要上公粮还得交租子。
“之前我们家租种的十亩田地,刨去田赋和租子,只剩四五成,得不了多少口粮。”
两个妇人就各家的琐事唠了许久。
待曹氏离开后,韦三娘的男人胡大郎从外头劳作回来,听到婆娘说起曹氏,好奇问了一嘴,说他们张家的日子过得这般好,难不成也要找衙门借贷?
韦三娘道:“他们一家子都年轻力壮的,住的还是夯土房哩,找衙门借什么钱?”
胡大郎问:“爹他们呢?”
韦三娘:“在大伯家还没回来。”
殊不知回去的曹氏彻底下定了决心,她要尝试借贷,要尝试改变张家现状,算是真正抓住了机会,借助小微贷这股东风把张家扶到了一个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广撒网,总能捞两个胆子大运气好的叭?
邹一清: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