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酒坊规模不大,以家庭作坊的模式运作,而今若要应对淄州的整个酒业市场,必须改变运作方式。
得像现代企业那般。
曲云河显然是听不懂的,虞妙书给她作解释,拿衙门六部来做比喻。
尽管她说的话曲云河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放心不少,因为知道对方肯定有法子解决难题。
这不,虞妙书很快就做出了决策,召集各酒坊的掌柜到衙门聚了一回,问他们有没有意愿加盟曲氏西奉酒,把这个招牌共同做大做强。
她故意拿淄州市场来做诱饵,说已经和粮行签署了供货契约,未来淄州境内排除奉县外,其余十个县都会开设酒铺卖曲氏西奉酒。
酒坊掌柜们听得瞠目结舌,一人不信,吃惊道:“十个县城都会开设酒铺卖曲氏的酒?”
虞妙书点头,“对,端午节前就已经跟丰源粮行签署了契约,由衙门主持签署的,现在的难题是货源供应不上,酒坊忙不过来。”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个个都感到不可思议。
十个县开设酒铺去行销,并且还是现银结算,那得投入多少钱银进去周转啊?
虞妙书背着手来回踱步,继续道:“在淄州境内,曲氏西奉酒只供货给丰源粮行一家垄断售卖,粮行的实力想必诸位有目共睹。
“日后我们的酒还会走出淄州,去到其他地方进行扩张。你们若有兴致加盟,以后的销路不用发愁,只管做酒供货,钱款也能及时回收。”
有人询问道:“敢问明府,那咱们自己的酒还能继续做吗?”
虞妙书应道:“当然可以,但不可以打曲氏的招牌。你们可以是西奉酒,但不能是曲氏西奉酒,明白吗?
“现在粮行就认准曲氏这个招牌,其他什么都不认。谁家若敢冒充坏了口碑,定会重罚。
“同样,如果愿意加盟一起做曲氏西奉酒,曲娘子会亲自把关酿酒技艺,以此来保证酒品跟原酒坊一致。
“酿造出来的酒不可私售,只能通过曲氏西奉酒的渠道送出去。
“就算是丰源粮行,他们也没有资格在其他地域售卖。同理,我们也没有资格在淄州境内开设档口竞争。
“如果发现合作的酒坊私自把酒送出去破坏粮行的布局,不仅会剔除名单,还会重罚。”
那么大一块饼摆在那里,确实挺有诱惑力。
在不影响自家酒的前提下,额外再做曲氏西奉酒似乎也是一条好出路。
就算只给加工费,也能延长酒坊的寿命。
掌柜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探讨合作的可行性。
有人卖的是烈酒,跟曲氏做的酒完全是两条路子,不受冲击。
但有人卖的酒口感都偏向柔和,这类酒就不容易做。
曲氏的崛起压榨了他们的生存空间,偏偏人家又是衙门重点扶植培养的,自己也争气,卖得出去货。
既然打不过,索性加入好了。
酒坊掌柜们就各自的处境权衡,虞妙书也不着急,若有人愿意,自然会找上门来。
议会散去后,马家压根就瞧不上什么加盟,因为他家卖的酒是蒸馏酒,小众烧刀子。
虽然铺面不大,但客源稳定,已经干了近二十年,不缺那三瓜两枣。
回到家,马家祥一脸不屑,同自家婆娘说起衙门的议会,嗤鼻道:“什么狗屁加盟,给一点加工钱款打发叫花子呢。”
妻子苗氏倒是好奇不已。
马家祥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嫌弃道:“哪个大老爷们受得了被一娘们差使,我可受不住这种屈辱。”
苗氏失笑,说道:“人家能让粮行卖账,那就是她的本事,你马家的酒,怎么就卖不了那么远?”
“故意气我不是?”
“奴家哪敢呐,她曲氏也算了不起了,在咱们奉县是个人物。”
“哼,不过就是个娘们,如果不是衙门给她撑腰,哪家酒铺干不过她?”
“嗐,郎君也不想想,那么多酒铺,为何就她曲氏出了头呢?”又道,“她能翻身,不仅仅靠的是运气,还得有点真本事在身。”
马家祥嘴硬,奚落道:“一个女人,竟妄想把当地的酒坊都吞并,好大的胃口。”
苗氏一边剥葡萄,一边应道:“正如郎君所说,她一个女人家,哪有那样的本事,多半也是衙门的意思。
“也该她走狗屎运,这才几年,就把酒坊做得风生水起,羡煞了旁人,只怕那吴家啊,悔得捶胸顿足。”
马家祥没有吭声。
苗氏继续道:“咱们家卖烧刀子,曲氏的西奉酒影响不了什么,但其他家就说不准了。
“这年头的买卖难做,且她在城里一家独大,而今又把整个淄州的大饼拿下了,谁不眼红着想去分一杯羹?
“不信郎君等着瞧,当地的酒坊,多半都会扛不住被曲氏吞并。虽说加工酿酒赚不了几个钱,但不用愁销路,只要造出来的酒能卖出去,薄利多销也不失为一条生存的路子。
“若是能保住酒坊运营,再卖卖自家酿的酒,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她一番话说下来,马家祥似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城里那么多家酒坊,奉县的地儿就只有那么大,如果卖不出去,要维持生计确实艰难。
想要保住自家酒的出路不被断掉,与曲氏合作,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替他们加工虽然挣得少,但能保障酒坊的正常运作。只要能活下去,再靠自己的酒谋利润,相互兼顾两全。
这不,关家就在琢磨是否要加盟曲氏这个招牌了。他家做的酒口感柔和,受到不小的冲击。
眼见生意越来越难做,一家子权衡利弊,最终决定尝试看看到底能不能盈利。
如果能维持酒坊运作,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再另做打算。
受不住竞争的酒坊最先做出选择,愿意尝试加盟曲氏这个招牌。
一下子就来了三家。
曲云河对这波操作是服气的,既不需要她砸钱银进去重新配置,也不需要她费心思去管理,她只需要把控酿酒的核心技术就行。
这波借东风,她心服口服。
不止她服气,宋珩也佩服,明明那么棘手的问题,签订个契约就解决了。
他成了专门写契约的笔吏,之前写经销契约,现在写加盟契约。
休沐都不得空,被虞妙书喊到内衙研究。
宋珩无奈提笔,一边写一边发牢骚,“照明府这么操办,那曲氏卖的还是酒吗?”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当然是酒了。”
宋珩顿笔,“那些个酒坊需要她亲自去酿?”
“不用,她只需要去指导。”
“她是卖酒人,人家买的就是她曲氏酿的酒,现在都不用自己酿造了,那她卖的还是酒?”
“你不懂,她卖的是曲氏这个招牌,卖的是她的酿酒技艺。”又道,“有钱当然要大家一起来赚了,委托给加盟酒坊做加工,酒坊能挣加工费。把酒批发给粮行定价售卖,粮行也能挣钱。曲氏赚的利润就是中间的核心技术和‘曲氏’这块招牌。”
“……”
一个既不用亲自做酒,又不用亲自售卖,只依靠那什么技术和招牌赚取利益。
赚钱好像挺简单。
宋珩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因为一般情况下,家庭作坊要么自己亲自操劳,就算是商人倒卖也得自己去卖。
结果酒坊加工,粮行倒卖,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就来钱,还美名其曰招牌和技术?
总觉得哪里不对。
把契约敲定后,同样在衙门的见证下,三家酒坊共同签署契约,达成协议。
之前曲云河的酒坊有两个编号,现在把“叁、肆、伍”的编号排上了。用编号区分酒坊,哪家出了质量问题就追责那家。
现在把酒坊的问题解决了,虞妙书给母女划分了负责的区域。
曲云河负责把控各酒坊的品质,曲珍则负责跟粮行对接,处理调货和售后问题。
售后非常重要,是维持品牌的根基,如果想依靠品牌吃饭,就必须花费心思去维护。
曲珍年轻,思路比老娘要活跃,对于这种新模式,兴致勃勃。
相较而言,曲云河则有些跟不上。她还是那种老旧思想,亲自操劳。
目前她手里的两个酒坊都能正常运作,为了让新加盟的三个酒坊快速走上轨道,从这边的酒坊调熟手过去指导。
鉴于加盟的酒坊都是同行,许多东西沟通起来非常快捷,只要不涉及到核心技术,曲云河觉得真的好省心。
有时候她还会跟酒坊师傅交流酿酒遇到的问题,是一种全新的认知。
不用再费心培养新人,自己只要到处跑就行,且三个酒坊都是在城里,曲云河很快就适应下来。
现在她穿得愈发体面,还请了仆人专门伺候饮食起居。赖三娘也把重心转移到她身上,以照顾她身体为主。
因为她曲氏就是个活招牌,摇钱树。
从未料想过,有一天赚钱能这般轻松!
对外调货催款则是曲珍跟牛掌柜沟通,粮行那边如果要调货,通常情况下都是牛掌柜对接。
曲珍极速成长,一张嘴泼辣悍利,十七岁的女郎学得精明世故,全无在吴家的软弱。
有官媒娘子上门来说亲,被曲珍回绝了。她才不信什么情啊爱啊的,现在娘俩这么能挣钱,谁不想来吃绝户?
自家老娘已经吃过一回亏,差点脱了一层皮,她可是亲身经历过的,不会去跳同一个坑。
有时候曲云河也很发愁,曲珍说她姓曲,以后生养的孩子也会姓曲,大不了去父留子。
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只有血脉亲缘才有资格享受,其他人想都别想。
小小年纪,就跟人精似的看透了世情本质。
这是她的不幸,同时也是她的幸,不用像亲娘那样经历半生坎坷才换来安宁。
天气日渐转凉,这阵子虞妙书都把重心放到酒业上,怕母女玩不转。
但凡她们遇到问题,及时反馈到内衙,虞妙书再想法子去解决。
有了前两年的配合,双方接洽下来倒也默契。
而远在京城的黄远舟复职后,同自家老师提起虞妙书来。
吏部尚书王中志掌官员考课任免,听他这般称赞此人,也不禁生出几分兴致。
黄远舟调侃此人富有赚钱头脑,比寻常官吏玩的花样多得多。
王尚书捋胡子,不以为意道:“此乃商贾之流,不足挂齿。”
黄远舟忙道:“老师此话差矣,起初学生也没把他当回事,毕竟人年轻,没经历过事。岂料后来接触,才发现此人的妙处。”
当即说起奉县目前的景象,以及整个淄州的变化,听得王尚书半信半疑。
不过是个嘴上无毛的小子,哪来的能耐搞出这么多名堂来。但见黄远舟这般推崇,便记下了。
大周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考课关乎着官员们的升迁调任。
如果按照常规流程来走,虞妙书若要调任或升迁,还得在基层熬几年才有机会。
现在因着黄远舟的提点,令王尚书注意到了她,借着监察御史在外巡察,书信与他们去淄州看看。
秋高气爽,一封书信传至奉县,等虞妙书接到时已经入冬了,是黄远舟的提醒,告知她朝廷的监察御史有可能会巡察到淄州。
虞妙书很是纳闷,来就来吧,书信给她是几个意思?
她一个七品县令,就算监察御史来了,也该是州府刺史担忧的事,难不成还喊她去接待?
她把信函拿给虞正宏和宋珩瞧,二人面色凝重,显然有些担心。
虞正宏严肃道:“巡察御史是御史台的人,按说到淄州来巡察,也在情理之中,怕就怕……”
“直奔奉县来。”
这话是宋珩接的。
虞妙书后知后觉问:“来就来吧,你们怕什么?”
宋珩看着她,“我觉得,你多半会走狗屎运。”
虞妙书:“???”
宋珩把那封信函反复解读了好几遍,虞妙书忍不住道:“大周不是五年一考课吗,我这才来多久,就算要调任,也得再过两年啊。”
宋珩接茬儿道:“正常来说是五年。”顿了顿,“但也得看实际情况,如果有些地方缺人手,调任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闭嘴。
虞正宏试探问:“昭瑾可知,倘若调任,会往哪里调?”
宋珩心中盘算许久,方道:“得看上头的意思。”说罢看向虞妙书,“去探探魏申凤的口风,他兴许知道黄远舟上头的人。”
虞妙书不解,“这样管用吗?”
宋珩点头,“你只管去探。”又道,“朝廷里的人我倒还听说过几位,提前做打算,总错不了。”
当时他们都比较害怕往京城靠,因为靠得越近死得就越快。如果是地方上倒还好,调任就调任,没什么大不了。
虞妙书拿着书信去寻魏申凤,这阵子他在城里的别院小住,老儿怕冷,已经用上炭盆了。
她过去时韩玉良也在,两个老头儿闲着无聊下棋。
听到家奴来报,说虞县令前来拜见,魏申凤执棋做了个手势,家奴退下请人。
不一会儿虞妙书被家奴请进厢房,棋盘上厮杀得激烈,她很是识趣,没有发出声响来,就站在一旁围观。
虞妙书不懂围棋,因为不想费那个脑子。
静观了约莫两刻钟,这场棋局才以韩玉良败阵结束。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道:“老哥子还是那么杀伐决断。”
魏申凤不客气道:“下了一辈子棋,韩老弟还是那么瞻前顾后。”
韩玉良露出无奈,性格如此,改不了了。
虞妙书上前行礼,韩玉良起身回礼,魏申凤看向她道:“什么风把虞县令给吹来了?”
虞妙书道:“晚辈有事相求。”
韩玉良起身回避。
虞妙书呈上信函,说道:“这是从京里头送来的。”
魏申凤接过,问:“老夫能看?”
虞妙书:“能。”
魏申凤取出信纸,看到熟悉的笔迹,顿时便明白了所以。
虞妙书坐到他对面,家奴送上茶水,隔了好半晌,魏申凤才道:“这是好事。”又道,“想来你小子是入了黄郎中的眼,愿意提点一番。”
虞妙书皱眉,“晚辈心里头害怕。”
魏申凤不解问:“害怕什么?”
虞妙书:“晚辈没见过世面,怕出岔子。”停顿片刻,试探问,“魏老可否给晚辈指条路,黄郎中的意思是?”
魏申凤斜睨她,还当真是个人精,他收回视线,同她解读信函的意思,“黄郎中是想告诉你,京里头会打点,把你调任。”
虞妙书追问:“晚辈来奉县才干了三年呢,这么快就要调任吗?”
“这便是你的本事,才来三年,直接带动淄州改变困境,他想提人。”
“提到哪里去啊?”
“老夫不清楚,不过你虽是七品,调到六品应也不成问题,至于往哪里调任,得看京里头怎么打点。”
这话说得虞妙书内心惶惶,壮着胆子道:“会不会往京里靠?”
魏申凤捋胡子,“你难道不想进京吗?”又道,“多少人挤破了头往京城里爬,黄郎中是吏部尚书王中志的门生,如今你得了他青眼,算是官运亨通了。”
听到吏部尚书,虞妙书抽了抽嘴角,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见她一脸怪异,魏申凤好奇问:“怎么,被吓着了?”
虞妙书连连点头,“这么硬的后台啊?”
魏申凤“哼”了一声,“老夫对你也算够意思了,修个水渠,把你一辈子都不容易见着的人物给摇来了,且还给你递了一把青云梯。若他日扶摇直上,可莫要忘了这穷乡僻壤里还有我魏申凤对你的爱护。”
虞妙书差点哭了。
活爹!
她一点都不想被吏部尚书重点关注啊!
作者有话说:王尚书:让我瞅瞅是哪个小子?
虞妙书:啊,是这个!这个!
宋珩:别扒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