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有钱的人家会放鞭炮驱赶年兽。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虞妙书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张兰不知她的心思,说道:“方才刘二跟着去的,宋郎君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郎君进屋去吧,外头风大,恐着了凉。”
虞妙书没有回应,只闷着头回屋檐下。她知道古闻荆对宋珩的猜疑,特地要求宋珩送他回去,可见老儿有什么话要说。
虞妙书有点担心,毕竟宋珩那张嘴没有她会鬼扯。
抱手在廊下来回踱步,她时不时张望。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见一盏灯光若隐若现,她忙走了过去。
宋珩归来。
虞妙书看到他的身影,当即上前拽过他的胳膊,往厢房里拉。
张兰见到她的举动,欲言又止,刘二亦是摸不着头脑。
待二人进厢房后,张兰小声问刘二,“方才送古刺史回去,可有什么异常?”
刘二摇头,“老奴没发现什么。”顿了顿,“当时老奴和古刺史的家奴在后头的,他们走在前头,低头说了几句,说些什么听不清。”
张兰“哦”了一声,道了声晓得了。
厢房里的油灯被点亮,虞妙书神色凝重道:“古刺史可曾为难你?”
宋珩摇头,“不曾。”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没有为难你?”
宋珩神色如常,“没有。”顿了顿,“你若不信,可以问刘二。”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他的话,阴阳怪气道:“那他何故要让你去送?”
宋珩淡淡道:“我也不清楚,他吃了酒,脚下不稳,我就扶了他一段路。”
“你俩没说过什么?”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盯着他审视。宋珩也未回避她的视线,与她对视。
油灯下的二人相互打量对方,最后宋珩垂眸,“你莫要这样看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
他故意岔话,谁知她不上道,反而板脸道:“如果古刺史在朔州死了,宋珩,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此话一出,宋珩不由得愣住,随即便笑了,眼神有些幽深,“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冷脸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对吗?”
宋珩还是笑,“虞长史未免太高看宋某了。”停顿片刻,忽然道,“我若真杀了人,你会不会替我挖坑埋人?”
虞妙书皱眉,指了指他道:“你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混账事。”
宋珩还是继续方才的问话,“我若杀人,你可愿埋尸。”
虞妙书回道:“我会告发你。”
宋珩“啧”了一声,“枉宋某这般为虞长史卖命,跟着你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虞长史这般薄情寡义,良心不会痛?”
虞妙书啐道:“我呸,你若有良心,我会来这儿?”
宋珩:“……”
虞妙书:“你休要道德绑架我,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头清楚得很,无需旁人来教唆。
“今日我把话撂这儿,古刺史若是在朔州死了,你宋珩肯定有嫌疑。”
宋珩无视她的警告,只坐到凳子上,淡淡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难免会有病痛,且又为着公务操劳,他若是病倒了,你能赖到我的头上?”
这话令虞妙书急了,上前道:“你莫要胡来。”
宋珩:“你能怎地?”
虞妙书懊恼道:“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宋珩作死把脖子伸过去让她掐,看她的眼神带着挑衅。
虞妙书当即就要动手,被他敏捷捉住。
两人僵持了许久,虞妙书才道:“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对不对?”
宋珩摇头,淡淡道:“宋某从来不认为虞长史做人有底线。”
虞妙书:“……”
宋珩笑了笑,“或许说,你可以哄哄我,不想让我涉险。”
虞妙书想抽回手,他死死抓握,纹丝不动,她不高兴道:“我没空捞人。”
宋珩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冷不防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机会进京,你怕不怕?”
话语一落,虞妙书便道:“你有病。”
宋珩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有病。”
虞妙书觉得他今天晚上有点邪门,另一只手戳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吃醉酒了?”
“没醉。”
“还是那古闻荆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了?”
“没有。”
“那我好端端的,为什么想进京?”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又戳他的额头,“我才二十几岁,想多活几年不行?”
宋珩还是没有回答。
虞妙书觉得古闻荆肯定说了什么把他给刺激到了,安抚道:“待明日酒醒,头脑便清晰了。”
“我没醉。”
“我知道,你若醉了,断然不敢让你去送古刺史。”
“文君,今天晚上的酒很苦。”
他冷不防说出这话来,令虞妙书沉默。
对于一个全家都死绝的人来说,团年饭的酒确实很苦。
亦或许是人生太苦。
她觉得她已经算倒霉的了,从现代那么好的生活条件一下子回到农耕时代,但好歹身边有人照料,也有父辈疼爱。
但宋珩,似乎活得有些艰难。
那种艰难是精神上的桎梏,心理上的折磨。
回想头回见到他的情形,一脸菜色,从来都是内敛克制的,行事处处有分寸,如果没有经历过磋磨,何至于时刻收敛性子?
“今日团年,虞长史能不能说两句好话哄哄我?”
“你想听什么?”
宋珩摇头。
虞妙书:“那我把后背给你靠一会儿?”顿了顿,大言不惭道,“以后我虞大爷就是你的靠山。”
那时看她天真的样子,宋珩想笑。
尽管入了官场好几年,那家伙还是纯粹得很,她的精神劲真的很好。
有些人的心气儿是不可再生之物,但她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心气儿,亦或许是根本就没有那东西。
宋珩觉得心里头有些暖意,“你方才还说要告发我,靠得住?”
虞妙书严肃道:“那是两码事。”又道,“我虽不清楚古闻荆到底是怎么被贬下来的,但他来朔州干的事算得上有良心,只要心里头有大义,能把百姓放到心上,甭管他品性如何,便算得上是一个人。”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知道你今日心情不好,明儿给你挂一串红封,如何?”
宋珩:“两串。”
虞妙书:“两串就两串。”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哄他,就像哄十五岁家破人亡的谢七郎那样。
宋珩想伸手摸摸她,却又怕失礼,只道:“如果古刺史起了杀心呢?”
虞妙书皱眉。
宋珩:“你又当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许久,才道:“这般严重?”
宋珩点头,“我不清楚他的底细,能不能容我。”
虞妙书没有任何犹豫,“那他确实年纪大了,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宋珩唇角微勾。
看吧,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什么底线的人,方才还正气凛然,一旦触碰到自己的利益,比谁都心狠。
“待开工上值后,我找时机试探一番,若他有什么心思,再议后面的事,如何?”
宋珩点头。
虞妙书:“出去吧,等会还要放鞭炮守岁。”
今年是他们来朔州过的第三个春节,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觉得比奉县要习惯。
人们坐在屋里唠家常,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跟闹山麻雀似的,活泼得很。
虞妙书并未见过兄长,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
也幸亏她是他们的姑姑,样貌再怎么变化,姑侄也有相似之处。
虞芙抱着虞妙书的脖子撒娇,小姑娘明年就十一岁了,牙还没换全。
虞晨也是缺牙,且还处在变声期,正是最尴尬的年纪。
姐弟俩经常打架,张兰每天断不完的官司。虞妙书则捏着鼻子受着,有时候觉得俩娃可爱得很,有时候又无比嫌弃。
外头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宋珩一直都很沉默,似乎有些疲惫。
待到子夜时分,城里的鞭炮声响个不停,他们也凑热闹放了许多,期待来年兴旺太平。
宋珩站在屋檐下观望,看着人们欢声笑语,心情也好了许多。
先前古闻荆的试探到底扎伤了他,他问他对谢家的感想如何,简直恶毒至极。
让他怎么去评价谢氏一族呢,亦或许,让他怎么去评价曾经的谢七郎呢。
那个才十二岁就出类拔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甚得杨菁欣赏的少年天才。
从崛起,到陨落,不过三四年。
庆幸的是,他在这里捡到了一颗星星,曾经惨痛的经历告诉他,得一步步往前,不能飞得太高,因为会摔得粉身碎骨。
春节休沐虞妙书带着俩孩子到城外转了转,这期间无事发生,不作多叙。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官吏们都有一份开门红的红封,用红线串起来的铜板,是当地的习俗,讨个吉利。
有了前两年的努力,相信今年的日子会更加红火。
虞妙书惦记着过年那天古闻荆的举动,试探了一番。
古闻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坐在桌案前,捋胡子道:“虞长史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虞妙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斟酌片刻,方道:“使君觉得宋珩这人如何?”
古闻荆:“???”
虞妙书发牢骚,“下官有时候觉得,此人行事实在太过中规中矩,时常与我发生分歧。”
古闻荆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虞长史是嫌宋珩用起来不顺手?”
虞妙书:“户曹的张书吏倒是不错,瞧着机灵,下官想调用。”
古闻荆语重心长,“老夫觉得宋珩甚好,你若不想用,便换到老夫手里。”
于是宋珩被换了职。
像他这种幕僚性质的书吏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没有编制,属于地方府衙雇佣。之前一直都是虞妙书差使,如今说换就换,还是把他给气笑了。
对此虞妙书是这么解释的,她觉得古闻荆应该不会要他性命,似乎还挺抬举。既然对方已经猜疑,索性走近些打探,更能弄清楚对方的虚实。
如果真容不了他,马脚很快就会露出来,也好先下手为强。
对于她的反向思维,宋珩彻底无语。但也确实管用,如果古闻荆忌讳,肯定不会答应交换,既然答应了,多半没有恶意。
这不,宋珩换过去的头一天,古闻荆就道:“虞长史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宋珩:“……”
他一点都不想当细糠。
古闻荆上下打量他,问:“当初种竹蔗制糖,让老夫想办法联络京中的人脉,把朔州沙糖带往京畿行销,可是你宋书吏出的主意?”
宋珩忙道:“使君抬举了,宋某哪有这般远见。”
古闻荆冷哼一声,直言道:“虞长史从官才多少年,哪里知道京城的弯弯绕绕,他定然是受了你的指点,才让老夫想法子的。”
宋珩没有吭声,只眼观鼻鼻观心。
古闻荆阴阳怪气道:“如今的朔州,你可满意?”
宋珩知道避不过,索性道:“使君从京城而来,想必圣人收到朔州的贡赋,定会多记挂你几分。”
这话古闻荆不爱听,“不用你操心。”
宋珩闭嘴。
他知道老头儿脾性怪,或许虞妙书说得不错,想来对他没有恶意,就是难伺候了点。
开春各家作坊都忙碌,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停工。
去年第一批收割竹蔗后空闲下来的土地迎来了第二批种植,经过几个月的给肥休养,竹蔗苗陆续种上。
目前地里还有许多竹蔗没有砍完,人们一边种竹蔗幼苗,一边砍成熟的竹蔗,把土地循环利用,以保作坊能供应得上京畿。
开春后气温日渐回暖,去年虞妙书给孙家的西奉酒出得还挺快。因着那边有事耽搁了,年后孙文走了一趟州府,说孙家尝试带一带西奉酒。
虞妙书甚为欢喜,当即书信到奉县,让那边发酒过来,散酒和罐子酒都要,等这边行销出去再结账。
算是正式试水,看能不能打开齐州的销路。
宋珩说若要把胆子搞大点,也可以在发送沙糖到京城的时候顺便捎带些过去,算是给罗向德他们的礼。
不过京城那边的人们跟南方不一样,偏向烈性些的酒,有可能西奉酒走过去水土不服。
虞妙书暂时没想这么多,当礼送倒也可行,主要还是看齐州那边好不好销。
待到二月下旬的时候,去年发过去的第一批沙糖顺利抵达京畿,朔州沙糖的垄断血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汇中商会的巨贾们联手打压京中的沙糖商铺,一出手就把一两二十八文的价格打压到二十文。
几乎一夜之间,朔州异军突起,忽然凭空而现降临,打得许多商户措手不及。
这种狂轰滥炸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奇效。
京中有名的天香楼果断弃了往日的供货商,选择朔州沙糖节省成本。
像这类大型酒楼,迎来送往的皆是有钱人,每月沙糖用量巨大,他们甚至跟罗向德等人再次压价,压到了十八文。
因从朔州进价低廉,只要刨除人工货运成本,就算不赚分文,手里的沙糖都能砸出去,目的只为抢占京畿市场。
天香楼的供货商任震业专门以山货倒卖为生,一下子痛失天香楼这个客户,头发都愁白了。
他跑了好几趟,试图挽回局面,天香楼的管事贾在引颇觉无奈,私下里同他道:
“任掌柜还是罢了,这年头的钱可不容易挣,你别看咱们天香楼表面风光,实则举步维艰呐。”
任震业焦灼道:“还请贾管事关照关照,眼下老弟的手里还握有二十石沙糖,你们若是不接手,实在发愁销路啊。”
贾在引沉吟片刻,方道:“一两十五文,任掌柜可愿脱手?”
此话一出,任震业整个人都懵了,瞪大眼睛道:“贾管事莫不是在开玩笑?”
贾在引抱手道:“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任震业沉默。
贾在引:“不妨跟任老弟你交个底儿,现在天香楼用的是朔州的沙糖,不比你送来的差,甚至品质还要上乘,且价廉许多,你若是天香楼,又该如何取舍?”
任震业抽了抽嘴角,碰了壁只有灰溜溜走了。
他到底不服气,当即便去找朔州沙糖来一探究竟。有许多铺子还未铺货,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取了一块糖砖回来检验。
那糖砖上的“朔州”尤其扎眼,他心中恨恨地想着,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敢明目张胆在沙糖上打着朔州的旗号?
观其色,是常见的红褐色;闻其味,浓郁的焦糖香甜腻腻的,引人口舌生津。
兑水品尝口感,不见丝毫杂质,甜味板正,甚至比一般沙糖的口感更醇厚。
任震业不信邪,又尝了尝刮下来的沙糖渣,入口即化,口腔里充满了竹蔗经历十个月日照后的齁甜。
难怪那铺子的小二说朔州沙糖是皇室贡赋,此物确实当得起贡赋资格。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商贾这般财大气粗,竟然能打着朔州的名号空降到京中,把价格打砸得稀烂。
简直匪夷所思。
任震业直勾勾望着桌上的糖砖,想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二十石沙糖,脑壳都焦麻了。
再一想天香楼开价的一两十五文,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他断然不甘在这会儿脱手,胸中琢磨着沙糖素来金贵,就不信那朔州沙糖能打砸到几时。大不了捂到手里,等着他们熄火时再出手,反正只要保存得当,多放几年也无碍。
当时任震业是这么想的,他有家底,可以生扛着,等待时机钻空子。
但一些没有家底的商贩就吃不消了,面对朔州突如其来的打砸,只能抱着满头包哀嚎。
一些商贩反应敏捷,意识到这是一个坑,选择了迅速出手,以更低的价格亏本售卖,只为尽快上岸。
一时间,京中糖业打得头破血流,甚至连饴糖都受到了波及。
作者有话说:宋珩:撸起袖子,伸到作者脑袋里捞捞
虞妙书:你捞到了啥?
宋珩: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