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洪县令那副死了亲爹的模样,宋珩忍着笑,知道虞妙书向来不是个什么好人。
狱卒跟孙子似的送来温水供祖宗洗漱。
虞妙书当着他们的面洗脸刷牙用早食,洪县令好话说尽,她淡淡道:“既然来了,多住两日也无妨。”顿了顿,“许久没睡过硬板床了,浑身都舒坦。”
洪县令:“……”
差点哭了。
费了不少口舌哄不出去,洪县令只得灰溜溜去到外头,知道这事自己平不下来,只好差人走一趟州府。
话又说回来,他这个县令还是买的呢,油水捞惯了结果摔了跟斗,着实倒霉。
昨晚一夜未合眼的李致得知虞妙书在县衙蹲大牢的消息,整个人都绷不住了,他难以置信问差役。
差役不敢交实话,只让他过去看看,说洪县令劝不出来。
李致当即带人去县衙,又命人通知官驿里的亲眷,省得他们担心。
前往县衙的路上李致满脑子疑问,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蹲到牢里去了。
他一到县衙,洪县令就焦灼的把他拉到一旁,说底下人没眼色,以为虞妙书二人是贼,便将其捉到衙门拘押了一晚。
李致顿觉脑壳大,露出你这个憨包的表情,指了指他,跺脚道:“简直荒唐!”
当即命人带他去大牢请人。
今儿本来该入职的,结果被弄到这儿来,虞妙书说什么都不依。
李致一来就“哎哟”连连,跟孙子似的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听到他的声音,宋珩又想笑,但见虞妙书严肃的样子,硬生生忍下了。
虞妙书皮笑肉不笑道:“李功曹,今日虞某只怕是入不了职了,有官司在身,还请州府多担待着些。”
李致连连摆手,卑躬屈膝道:“虞长史言重了,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当即把县衙那帮差役痛骂了一顿,说是杂役不分是非闯出大祸,还请万万见谅云云。
又说大牢晦气,有什么事出去了再议,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虞妙书摆手,问道:“昨日我与宋郎君扒了人家的钱袋,当该审问一二才是,哪能因着我是官,就这么不了了之的?”
李致暗暗骂了句娘,硬着头皮好言哄劝,虞妙书不为所动,坚持要审问清楚才行。
李致不得法,只得窝囊出去了。
走到外头,看周县尉不顺眼,抡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周县尉不敢吭声,只垂首跟在他身后,李致气急败坏道:“你们这群草包,那人可是圣人钦点来的,一个五品官就这么被捉进大牢蹲了一晚,我看洪县令是不想做这个官了!”
周县尉窝囊道:“是下官管束不严,还请李功曹多劝……”
话还未说完,李致就破口大骂道:“我劝你祖宗十八代!”
他火冒三丈,额上青筋暴跳,本来就不想招惹那刺头,结果闹了这么一出,还要他来给洪县令擦屁股,真的是鬼火冒。
有那么一刻,李致很想请辞算求了,这功曹谁喜欢谁去做!
官驿里的张兰得知虞妙书蹲了一晚上的大牢,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再三问了好多遍。
这真的是离谱到家了。
她担心虞妙书出岔子,赶紧去了一趟县衙大牢。
洪县令想着万一她的劝说管用了呢,一个劲儿道:“牢里潮湿晦气,还请夫人尽量劝劝虞长史,有什么事情下官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张兰满腹牢骚,愠恼道:“你们下面的人是怎么当差的,我家郎君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洪县令推到差役身上,张兰憋着一肚子火气去大牢。
虞妙书见她来了,一点都不意外,心想多半是李致他们找来当说客的。
张兰很是担心,上前把她上上下下看过一遍,又用眼神示意。
宋珩摇头。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就怕女儿身败露了。
“郎君受罪了,昨晚可叫我们好找。”
虞妙书:“娘子放心,我无大碍。”
张兰打量屁股那么大的牢房,嫌弃道:“好端端的把你抓到这儿来,那帮酒囊饭袋不知是怎么当差的。”
虞妙书抿嘴笑,只道:“我只怕还要多待几日才回,双双他们需得娘子照料着些。”
张兰皱眉,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有宋珩在这儿,她多少都要放心些,知晓虞妙书处事的性子,无奈道:“牢里晦气,早些回来。”
虞妙书点头。
离开大牢后,张兰没甩好脸色给当官的看,现在自家男人是五品了,这些小虾米算个鸟!
这不,李致摆不平这事,当即差人去往绥江,请倪刺史回来请大佛。
倪定坤的老母在绥江养老,八十高龄了,时常回去探望。从樊城快马加鞭也得五六个时辰才能到。
当州府的官差奔过去说起这事时,倪定坤差点气得吐血。
他气性大,脾气也暴躁,只觉得血压飙升,怒目圆瞪道:“简直岂有此理!那洪思敏是不是不想做这个官了?!”
官差哭丧道:“李功曹劝不了,只能差小的来请使君回去处理。”又道,“眼下那虞长史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出来,非得要洪县令审他,说既然是扒窃,总得把流程走了,哪有稀里糊涂放人的道理。”
倪定坤太阳穴突突狂跳,脑袋都要炸了。
州府和县衙就处在一座城内,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等荒唐之事,传出去了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他倪定坤的名声算是毁了,都管着些什么鬼玩意儿。
迫不得已,倪定坤只得匆忙拜别老母,连夜收拾回州府,处理烂摊子要紧。
虞妙书又在牢里待了一宿,搞得洪县令和李致等人也跟着陪在牢里,不敢合眼。
她现在可不得了,就算是地方官,也是除了刺史外最大的一个官,甚至在刺史不在的时候,还能代理刺史之职。
初来乍到,也算给州府颜面了,没有直接处置县衙那帮草包。同时也算给当地官吏下马威,叫人不敢轻看。
第二天上午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倪定坤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一抵达州府,立马把那帮下属骂得狗血淋头。
法曹高进心知洪县令那边惹了大祸,硬着头皮同倪定坤前往衙门。
得知刺史来衙门的消息,李致如获大赦,立马屁颠屁颠去二堂等人。
待倪定坤抵达,李致先是诉了一番委屈,说昨日原本是等着虞妙书办理入职手续的,结果出了岔子,昨晚在牢里一宿未合眼,实在有苦说不出。
倪定坤把他痛骂了一顿,李致只有受着,知道最后还得让上级去擦屁股。
一行人去往大牢,倪定坤也很会做人,人未到声先至,“虞长史委屈了,倪某管束不周,以至于闹出此等笑话来,让你受此委屈,实在汗颜。”
听到外头的声音,虞妙书挑眉,宋珩嘀咕道:“管事儿的回来了。”
不出所料,倪定坤一袭官袍,端的是气派威仪。他年近六十,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络腮胡,长寿眉,眼也生得圆,单看面相,是个急脾气。
虞妙书朝他行揖礼,一旁的李致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的使君,倪刺史。”说罢又给倪定坤介绍。
虞妙书道:“下官初来乍到,就劳烦使君奔忙,实在罪该万死。”
倪定坤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是州府失职,以至于闹出这等荒唐之事,还请虞长史海涵一回,待州府为你接风洗尘后,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上级都这么说了,若还继续拿乔,就显得不通情理。
虞妙书见好就收,勉为其难随他们离开了大牢。
走到外头,阳光正盛。
虞妙书眯起眼,不太适应外头强烈的光线。
倪定坤见那人年纪轻轻,心道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得圣人青眼,特地钦点到湖州来?
他表面上和气,实则早把对方定性为棘手的刺头,在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性情之前,自要谨慎应付。
鉴于在牢里待了两天,实在晦气,虞妙书先回官驿梳洗,下午再去州府办理入职。
张兰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差人备下浴桶,虞妙书舒适地泡了个澡。
张兰在屏风后,发牢骚道:“那牢里没有跳蚤么,郎君倒是脾气好,若是我在里头,只怕当天晚上就要暴跳了。”
虞妙书不以为意,“跳蚤没发现,老鼠蟑螂倒是不少。”
张兰一脸嫌弃,“亏你受得住。”又道,“那木板床又窄又硬,你跟宋郎君怎么挤一块儿的?”
虞妙书:“还能怎么挤,又困又卷的,难不成坐一晚?”
张兰无语,看她语气,压根就没把对方当成男人看。
有时候也庆幸,不知是天生少根筋还是其他,小姑子在男女方面上反应确实挺迟钝。
州府那边一众官吏挨了倪定坤一顿臭骂,人们个个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倪定坤叉腰来回踱步,阴沉着脸道:“那小子,一来湖州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还得让老子亲自去请,来者不善,来者不善!”
李致发愁道:“使君所言甚是,那虞长史瞧着虽年轻,行事却老沉,说话阴阳怪气,想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高进:“县衙捅了篓子,下官该如何处理此事,还请使君明示。”
倪定坤没好气道:“该罚的罚,该清退的清退,总不能让那小子抓着把柄说我倪某治下不严。”
高进应是。
倪定坤看向李致,“着人安排宴席,人家前脚过来,后脚就蹲了大狱,总得赔不是。”
李致应是。
官吏们就虞妙书这个人物议论了一番,虽然都晓得是州府失职,但非要让刺史出面,就有点说法了。
只不过州府除了刺史外,长史是二把手,那般拿乔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不管怎么说,初次印象一点都不好,州府官员觉得她摆官威,虞妙书则觉得这边的治理一团糟乱。
两边都嫌弃。
下午虞妙书带着任命书等物去州府办理入职手续,宋珩一道陪同。
入职是李致给她办理的,像宋珩这种书笔史没有编制,地位也低,既然是她带过来的,也一并录入了。
办好手续后,李致领着她去办公房,是单独的厢房,里头还配有休息床铺,以便午休,条件可比之前的朔州奉县那些好多了。
到底是上州州府,不仅办公场所不错,给他们安排的官舍也好,是一处独立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而且干干净净。
更或许,这是专门给虞妙书开的后门,算是赔罪。
她吃不得苦,对办公场所和住宿挺满意,心里头稍微舒坦了些。
整个下午李致都带着她熟悉州府各部,同她介绍日后的同僚。
鉴于先前她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州府,人们不禁好奇这位圣人钦点的刺头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事实证明,钦点总是有原因的。
倪定坤脾气暴躁,已经是彻头彻尾的老油条了,早就对湖州的烂摊子深感无力。
这两年的大旱,令湖州深陷泥潭,治理得烦不胜烦。而今上头指派了这么一位人过来,名不见经传,倒要看看对方怎么让湖州翻身。
虞妙书受不得穷,首先就是问仓曹那边的财政收支,自然惨不忍睹。
也因为旱情,这两年朝廷免了赋税,并且还下拨了赈灾粮,但也仅仅只是杯水车薪。
州府缺钱,缺粮。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里头没有钱粮,着实难以破局。
接风宴那天,州府里的官吏们特地款待,法曹高进再三保证定会妥善处理县衙那帮差役胡作非为。
虞妙书直言道:“想来我虞某也不是第一个被他们讹诈的了,当地的治安,有点乱呐。”
倪定坤打圆场,“管束不周,当该罚酒。”
虞妙书举杯敬他。
倪定坤故意道:“听闻虞长史以前曾在朔州出任长史,不知那边如今是何情形?”
虞妙书笑了笑,不答反问:“使君可曾听闻过朔州沙糖?”
李致接茬儿道:“下官倒是听说过朔州的沙糖,好像还是呈送给皇室的贡赋呢。”
虞妙书点头,“李功曹所言不假,一年新制的沙糖得给皇室呈送十石去。”
倪定坤道:“沙糖金贵,只怕当地老百姓得费不少心思。”
虞妙书:“不瞒使君,朔州的村民时不时都能获得糖渣,只怕是大周老百姓里,食糖最多的村民了。”
此话一出,众人半信半疑。
虞妙书当即向他们炫耀朔州的战绩,说过去的时候连州府都没有,官吏被杀了大半,满地狼藉,百废待兴。
倪定坤也不禁生出几分兴致,因为她说话极有技巧,让他们代入到那个场景,该如何把朔州重振。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有人说流民引进,各种主意都有,但最后还是劳力不够,有人卡壳了,想不出解决的法子来。
宋珩听他们七嘴八舌,心想那张破嘴真会吹。
回想最初在奉县虞妙书最是抵触这种应酬周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沾染上官场吹牛的习性。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忒会给自己贴金,利用朔州的战绩抬高身价,在场的李致等人听得津津有味,似乎也明白过来,圣人为什么要钦点此人了。
这时候倪定坤抛出一道难题,目前湖州跟朔州当初遇到的困境差不多,要如何破局?
虞妙书不答反问:“湖州乃上州,管着十多万人,这么大的州,连个粮仓都没有吗?”
倪定坤愣了愣,皱眉道:“什么粮仓?”
虞妙书并未直接给话,只道:“老百姓过年的时候会杀肥猪,湖州连头肥猪都没有?”
此话一出,众人集体噤声。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把皮绷紧了,因为在座的每一位都有可能是那头肥猪。
这祖宗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多半是个野路子!
再仔细一想,难不成是上头指派下来查贪官污吏的?
倪定坤的眼皮子跳了跳,愈发觉得那小子方才在套他们的话。
圈套!有圈套!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
虞妙书:他们怎么了?
宋珩:你是不是吹牛吹过火了?
虞妙书:???
倪定坤:总觉得脑门有点凉。
虞妙书:啊这,我就是个长史啊
倪定坤:不,你是祖宗。
虞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