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时候第一批春小麦进入收割期,产量虽然差,好歹比去年多。
当地百姓进入农忙时节。
虞妙书也走到城郊乡下看过,一望无际的麦田波澜壮阔,可比南方的庄稼地有气派多了。
衣衫褴褛的村民要先把小麦割放到地上,而后扎成一捆捆,用木扁担挑回去。
小麦脱粒则是用链枷击打,都是人力,只有磨成面粉时才用牲畜拉石磨。
磨出来的面粉也不是像现代那样纯白,而是小麦原有的黄色,因为里头有麦麸。
虞妙书穿越过来增长了许多知识,有关农事方面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时候看到祖祖辈辈弓腰在田地里劳作,心中不免感慨,只因她曾见识过时代的发展。
同一片土地上,华国人的祖祖辈辈用辛劳的双手种下一代又一代绵延。
秋风起,远处的防风林吹得哗啦啦作响。
虞妙书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充满着生存的希望。如果不是干旱,这片沃土将会开出最美的新生。
与南方的秀美相比,这里则厚重粗狂。她开始尝试着南北交融,去理解这里的人们和这片土地。
见她神思,宋珩忍不住问:“虞长史在想什么?”
虞妙书回过神儿,道:“我在想,这里其实也挺不错。虽然初来时很不习惯,各种嫌弃,可是渐渐的,也发现当地的好来。”
宋珩挑眉,“为何会这般想?”
虞妙书指着远处的沃土,道:“北方平原,土地肥沃,虽然产量比南方的水稻少,可是地多,就算是寻常百姓,也能分得不少田地。
“这边的夏天也不错,没有南方那么热,唯一的毛病就是冬日大雪容易死人。
“商贸往来也甚好,官道四通八达,平原路也好走许多,比起南方更为便捷。”
她掰着指头细细说了很多好处,宋珩就静静听着,从她的神情里看到了对世间万物的包容。
一个非常乐观积极的人。
跟这样的人共事是愉悦的,因为能拉着你向上,连沮丧的时间都没有。
见天色不早了,人们打道回府。
路上虞妙书探讨起这边的发展,若是正常情况,把奉县那一套搬过来套用,保管好使。
宋珩抿嘴笑,道:“你还是莫要瞎折腾了,州府那帮人已经对你生有异议,再折腾,只怕会自找麻烦。”
虞妙书:“我就说一说罢了。”
宋珩:“眼下湖州以应付旱情为主,其他的暂放一边。”
他一句话打消了她的瞎想,虞妙书不再多说什么,也清楚的明白,宋珩这是在保她性命。
少做事,少犯错。
他的思路确实是对的,少做少说,总能避免许多麻烦,但麻烦偏偏要找上门来。
前阵子虞妙书的名声家喻户晓,从而导致有人在背后指路,寻到了她的门下。
当时是晚上,人们在梦中酣睡。
迷迷糊糊间,院里的黄狗狂吠不止,惊动了家奴。
外头嘈杂不已。
虞妙书睡眼惺忪坐起身,没过多时,王华走到门口,道:“郎君,家里头抓了贼。”
室内油灯点亮,张兰披衣下床,虞妙书哈欠连连,脑子都是懵的。
张兰边穿衣裳边行至门口,问:“什么贼人?”
王华道:“是一个半大小子,从墙外的树上翻进来盗窃,凶悍得很。”
虞家二老也被惊动了,撑灯出去看情况,被制服的小子野性十足。
宋珩披衣出来,刘二道:“宋郎君,这小子凶悍得很,力气大得惊人。”
宋珩提灯上前打量,只见被制服在地的少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手长脚瘦得跟麻杆似的,一脸愤怒瞪着他们。
宋珩心下好奇,皱眉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夜闯私宅?”
他是用当地方言问的,那少年只瞪着他,始终不发一语。
刘二踹了他一脚,用官话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少年还是没有吭声。
宋珩耐着性子道:“若不回答,便扭送到衙门。”
听到“衙门”二字,那少年似乎被唬住了,立马道:“找人。”
他是用的官话回答。
宋珩心生诧异,追问道:“你找何人?”
“虞长史。”
宋珩愣住,旁边的家奴们亦是诧异。
不知怎么的,宋珩的脸忽然沉了下来,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一个半大小子,要在什么情况下半夜翻墙找人呢?
肯定没有好事!
宋珩立马跟家奴们打招呼,道:“今晚有盗贼来,被狗狂吠吓跑了,明白吗?”
人们见他面色严肃,心中虽困惑,嘴上却道:“明白。”
宋珩当即走到屋檐下,同虞正宏小声说了两句,虞正宏的面色顿时紧张起来。
二老先回屋去安抚两个孩子,虞妙书已经穿好衣裳。
宋珩进屋,同她说起那小子的情形。
虞妙书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脱口道:“那小子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来找什么人?”
宋珩严肃道:“多半不是好事。”
虞妙书憋着满肚子火气去往偏厅,“带进来问问。”
没过多时小子被带进偏厅,虞妙坐在椅子上,宋珩则站在一旁。
那小子奋力挣扎,宋珩做手势,刘二和王华松开了他。
刘二道:“他身上有东西。”
宋珩怕藏有利器,示意他们收出来。
两人用蛮力按住,从他胸前掏出一本用绢布包裹的书籍来。
小子也未叫喊,就由着刘二呈递上去。
宋珩接手,打开绢布,看到上头的账簿,眉头微皱。
虞妙书问:“这是什么呀?”
宋珩粗粗翻了翻,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神色肃穆道:“你们先出去。”
刘二和王华退了出去。
账簿递到虞妙书手里,宋珩问坐在地上的少年,“这是什么账簿,从何处得来?”
少年看向虞妙书,道:“我爹的,湖州赈灾粮账簿。”
虞妙书整个人都傻住了,跟见鬼似的扔到了宋珩手里,劈头就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拿这玩意儿给我作甚?”
那少年反常的冷静,用官话道:“我爹娘和妹妹都因它死了。”
虞妙书:“???”
少年:“虞长史是圣人钦点的,这账簿当该交到你手上。”
虞妙书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湖州粮价居高不下,她早就猜到中间有猫腻,之前再怎么行事,都不会去触碰倪定坤他们的雷。
这下好了,雷直接送上门来了!
若说背后没有人指点,她是决计不信的。
没有任何犹豫,虞妙书指着外头道:“你赶紧给我滚,我没有见过你。”
小子镇定道:“只要我走出去,他们就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这话把虞妙书惹恼了,当即便冲上去踹了他一脚,宋珩赶忙拽住。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那小子也不喊痛。
宋珩意识到事情蹊跷,冷静道:“你姓甚名谁,何故以为寻到这儿来了就有出路?”
少年恭恭敬敬磕头,“我姓陈,叫陈长缨,家父陈茂之,曾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之所以寻到这里来,是受前任长史张汉清的指点。”
他口齿清晰,可见有几分学识。
虞妙书的脸一青一白,像炸毛的猫,绿着脸没有吭声。
宋珩情不自禁把账簿放到桌上,烫手,硬着头皮问:“这账簿是你父亲的?”
陈长缨点头,“是家父做的实账,州府里的赈灾粮账簿是假账,只要与朝廷一核对,便知其中猫腻。
“家父以往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身处泥泞无法脱身,知道有祸患,便多留了心眼。
“这本账簿是拓本,原账簿已经被倪刺史拿去,我陈家也因此家破人亡。
“账簿上记录着这些年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明细,州府有两份账簿,一份是公账,也就是假账。一份则是实账,是我爹私下里偷偷记下的,以防万一。”
他条理清晰向他们讲述陈家遭遇的变故。
在出事之前,曾经的张长史就知道倪定坤身边埋有祸患,故而及早抽身,告病请辞,保得平安。
后来陈茂之做私账被倪定坤察觉,心生杀意。他不过是无名之辈,一个小小的书笔吏罢了,只要在湖州境内,就翻不起浪来。
陈长缨说这事还是洪县令差人做的,他的爹娘妹妹没能逃过毒手被暗害,他则在逃亡途中落水捡得一条性命。
原账簿被倪定坤追讨回去,但外头还有拓本,他并不清楚。
后来陈长缨装扮成流民,东躲西藏了半年,寻到了长史张汉清。
张汉清也没得法,要么进京告御状,可是从湖州过去极其不易,且就算到了京中,若没有人脉指点,也是徒劳无功。
后来虞妙书调任过来,给了陈长缨希望,张汉清让他等待时机,万一都是同类,无异于自投罗网。
幸运的是虞妙书上任后的所作所为甚得张汉清认可,这才指点陈长缨冒险走她的门路,看能不能寻到突破口。
于是才有了这茬儿。
听完前因后果,虞妙书只想骂娘。
湖州的赈灾粮她是一点都没有沾染过,之前还想着少做事少说话不惹麻烦,结果麻烦找上门来了。
虞妙书强忍着想暴打陈长缨的冲动,起身来回踱步。不管对方是不是交的实话,都已经把她拖下水了。
话又说回来,想来也没有欺骗的动机,因为张汉清没有必要暴露自己。他已经成功上岸,完全不必再受牵连,偏偏又在背后指点,由此可见他对此事的态度。
显然对倪定坤那帮人是有看法的。
现在虞家老小都在樊城,一旦捅出篓子,只怕大大小小都要做成包子馅。
虞妙书冷静道:“你哪来的就回哪里去,就当今晚我没见过你。”
陈长缨没有吭声。
虞妙书怕他把自己牵连进去,指着他道:“留个联系的地方给我,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明白吗?”
陈长缨当即道:“崇光寺。”
虞妙书点头,“滚。”
陈长缨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虞妙书忽然道:“且慢。”
陈长缨顿住身形,困惑扭头,他个头极高,瘦得像竹竿。虞妙书上前,皱眉道:“让开。”
陈长缨毕恭毕敬让开,虞妙书让张兰取些碎银,随即扔到小子手里,嫌弃道:“莫要让我再看到你。”
陈长缨接到钱银,内心有些触动,纵使那人嘴上嫌弃,做出来的事却让人感到窝心,他行礼告退。
宋珩让他走后门。
虞妙书把那本账簿拿起来翻阅,触目惊心。
不一会儿虞正宏过来询问,她把账簿递给他,说道:“虞家大祸临头了。”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翻看账簿的手都有些抖。
那账簿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录着赈灾粮的细目,他看得脸色发白,嗫嚅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虞妙书阴沉着脸道:“这回不用进京都能剁成肉馅了。”又道,“若被倪刺史晓得我手里握有他们的把柄,爹以为,他们又当如何?”
虞正宏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稍后宋珩进屋,虞妙书道:“爹去睡罢,我与宋郎君商量商量。”
虞正宏发愁道:“我哪里还睡得着?”
虞妙书:“勿要让阿娘他们担心。”
虞正宏闭嘴不语,只默默点头,回卧房去了。
黄翠英好奇,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虞正宏忽悠她,把她瞒了过去。
另一边的张兰则安抚两个孩子,明日他们还要去学堂。
院里归于平静,看家的大黄狗也进了它的狗窝。
虞妙书同宋珩在厢房商议应对之策。
对于她拿钱银给陈长缨的举动,宋珩不太理解。
虞妙书只道:“那小子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我忍不住在想,宋郎君曾经也受过难,流落到禹州也不过十七岁,若当时有人伸手拉一把,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煎熬了。”
这话令宋珩沉默。
虞妙书揉了揉眉心,自顾道:“往日我从未问起过州府里的情形,也不想去问,因为知道得太多,对自己就越不利。”
宋珩苦笑,“那张汉清倒是个人物,能从泥潭里平安抽身,可见本事。”
虞妙书:“他给我刨坑也挺有本事。”
宋珩:“……”
“眼下看来,这趟浑水,我不蹚都不行了。”
“你打算如何蹚?”
“一家子老小就在城里,我能如何蹚?”
宋珩沉吟许久,方道:“自然不能脏自己的手。”停顿片刻,“就算要行事,也得学张汉清。”
虞妙书皱眉,“眼下州府里无人可用,我上哪儿去找冤大头?”
宋珩安抚道:“你稍安勿躁,既然当初圣人钦点你过来,可见京中有在关注湖州的情况,只要那边有人在关注,就有机会等下一个冤大头上门来。”
听他这样说,虞妙书隐隐明白了什么,“等京城那边来人?”
宋珩点头,“对,等,不能脏我们的手,毕竟全家老小都在倪刺史的地盘上。”
虞妙书若有所思。
宋珩继续道:“今晚的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少做事少说话,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家人平安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虞妙书看着他,“一直等吗?”
宋珩严肃道:“湖州只是冰山一角,切莫莽撞透信到京城那边,万一风声走漏,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又道,“文君听我一句,京城是什么情形,我比你更清楚,就算是黄远舟和王尚书,他们都保不住你。”
虞妙书被他严肃的表情唬住了,眼皮子狂跳道:“我心里头有数。”
宋珩盘算道:“监察御史便是最好的冤大头,只要有人过来,就把这篓子捅到他身上,我们只需在背后观望就好,若是有必要,跑跑腿也无妨。”
听到监察御史,虞妙书的眼睛不由得亮了。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察,甭管来的人是不是官官相护,只要捅出去了,至于会是什么结果,她可管不了。
虞妙书越想越觉得可行。
张汉清不想脏手,她也不想脏手,那大家都做一口不粘锅好了。
论起甩锅,她可是经验丰富!
作者有话说:稀里糊涂过来的监察御史: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啊,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
宋珩:嗯嗯,适合吃瓜赏月!
监察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