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定坤被迫带路,把王冲领到了官驿。一众士兵跟随而去,唬得周边的差役官吏们大气不敢出。
没有人想跟这群武夫发生冲突,无不避之如蛇鼠。
抵达官驿,王冲亲自去往文应江住的院子。
文应江出来接迎。
二人相互致礼,王冲简短自我介绍,朝他道:“让文御史久等了。”
文应江克制着心中欢喜,“王校尉一路辛劳,实属不易。”
两人相互寒暄,王冲问起安排,文应江道:“还请王校尉差人把城门看守。”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要关门打狗。
王冲当即命几名士兵前往城门,他们由差役领着过去。
鉴于天色太晚,有什么事明日再相商也不迟,州府还得安排这群大爷的住处和伙食,倪定坤憋了满腹牢骚却不敢发作。
虞妙书把曲盛官兵到来的消息告诉给家人,让他们近日少出门,恐招惹是非。
虞正宏心中惶惶,他们都知道官兵的残暴,若是遇到遵纪的还好,若是目无法纪的,那才叫遭殃。
人们对官兵有着天然的抵触,张兰忧心忡忡道:“郎君在州府,会不会牵扯到我们?”
虞妙书安抚道:“娘子放心,我已经上岸了,不妨事。”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
宋珩接茬儿道:“一来就封城门,想来是要关门打狗了。”
虞妙书点头,“这些日咱们都把皮绷紧点,勿要出差错,想必州府里许多人都要遭殃。”
这晚终究是个不眠夜。
倪定坤急得六神无主,李致等人更是忐忑。林方利来回踱步,怎么都没料到文应江竟然把曲盛军营的人请来了。
看来这局棋没法再继续下了,因为对方掀了桌。
当务之急是要把消息放到京城那边,让上头想法子应付,就算要弃棋,也得提前布局。
翌日文应江去往州府,亲自亮了圣人密旨。
林方利等人跪拜。
当时李致他们觉得虞妙书肯定要倒大霉,结果她屁事儿没有,仍旧做她的长史。
州府上下被官兵把控,城门也被掌管,禁止官吏出行。
文应江很给林方利体面,说道:“林御史既然在州府,便一起清查往年的赈灾粮罢。”停顿片刻,“我这儿倒有一份灾粮账簿,不知林御史可曾见过?”
说罢从袖袋中取出陈茂之记录的账簿递给他,林方利镇定接过,在对方的示意下翻看几页,脸色顿时就变了。
文应江捋胡子,问:“林御史可曾见过?”
林方利额上生出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这是从何处所得?”
文应江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林方利自然不信。
文应江:“湖州这个地方,妖魔鬼怪可多着呢,我前脚进来,后脚就被人盯上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林方利握着账簿没有吭声,他心中憋了很多疑问想问倪定坤。
文应江不理会他的复杂心情,自顾道:“这账簿出自何人手笔,想来倪刺史应该清楚,林御史以为呢?”
林方利的眼皮子跳了跳,附和道:“那是自然。”又道,“州府给我查看的可不是这样的账簿。”
文应江抿嘴笑,知道这是一件得罪人的差事,邀请他道:“我心中也有许多疑问想问一问倪刺史,你可愿与我共审?”
林方利抽了抽嘴角,表情有些尴尬。
那本账簿成为了抓捕名单,文应江一点都不着急账簿的主人,他迟早会出现。
一时间,州府大部分官吏落网,县衙的洪县令也遭了殃。他心中不服,大声嚷嚷他是宁王的人,挨了一顿打。
宁王又如何,他能大得过他娘老子?!
一时间,官兵到处抓人搞得人心惶惶,城内百姓听说上头来查贪官污吏,私下里议论纷纷。
街巷的老百姓交头接耳,前两年的日子着实煎熬,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杯水车薪,物价又疯长,再加上贪官污吏盘剥,饿死了多少灾民。
提及贪官,人们无不咬牙切齿,在听说连刺史都被查了,无不叫好。
这案子倒也不复杂,把州府的账簿和陈茂之的账簿一对比,什么马脚都能露出来。
目前账簿主人还未出现,倪定坤的嘴紧得很,无论文应江怎么审问,他就是不吭声。
眼下急需人手办案,虞妙书和宋珩被赶鸭子上架,忙得脚不沾地。
虞妙书也是个人才,州府里落狱的官吏们还要戴着镣铐办差,哪能让你闲着呢。
这个夏日热火朝天,樊城的变故传到京中,震惊朝野。
圣人大怒,在朝会上怒斥群臣,底下大臣们伏跪在地,无人敢吭声。
黄远舟惊出一身冷汗,殿外明明艳阳高照,殿内却莫名深寒阴冷。
林方利去湖州巡察,许多官员都知晓,但文应江出现在那里,就邪门了。
朝会散去后,杨尚瑛倍感疲乏,她躺在榻上休息了会儿。杨焕知晓她不痛快,不敢招惹。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尚瑛才觉得精神缓和了些。
杨焕上前伺候。
杨尚瑛闭目凝神了半晌,才道:“阿菟以为,湖州赈灾粮一案,该如何定夺?”
杨焕道:“兹事体大,阿菟认为可三司会审。”
杨尚瑛“唔”了一声,“就按你的意思办,把湖州刺史倪定坤押送进京。”
杨焕:“那湖州政务由长史暂代吗?”
杨尚瑛想了会儿,问道:“湖州长史是何人?”
杨焕应道:“虞妙允。”顿了顿,“还是姥姥你钦点过去的。”
“此人可有掺和进去?”
“不曾,去年朝廷没有发放赈灾粮。”
“那便由长史代理刺史之责。”
杨焕应是。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办事愈发成熟许多,因为环境逼迫她极速成长,杨尚瑛给不了太多时日。
得了令,杨焕差内侍去把中书舍人徐长月叫来,草拟圣旨下达至湖州。
湖州的篓子搞得京中人人自危,王尚书也惊出一脑门子冷汗,原本想着京中不稳,把虞妙书压在地方上磨两年再说,哪里料到地方上的坑更多。
黄远舟忧心忡忡,同王尚书道:“这阵子朝中恐要遭殃了。”
王尚书捋胡子,“湖州年年讨要赈灾粮,结果救济到当地官吏肚子里去了,只怕户部那帮人脱不了干系,若是查下去,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黄远舟:“这些年实在不太平。”
王尚书叹了口气,“得过且过罢。”又道,“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不能熬到最后。”
黄远舟焦灼道:“老师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王尚书摆手,“多事之秋,各自为好。”
那时天边晚霞血色一片,意味着暴风雨即将到来。
与此同时,湖州这边的陈长缨主动现身,他亲自指认倪定坤和洪县令等人犯下的罪行,讲述父亲陈茂之所受的迫害。
作为证人,陈长缨至关重要,他被官兵看管起来。
面对他的指证,倪定坤百口莫辩,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把罪责揽到身上,试图替京中的贵人兜底。
林方利面目阴沉,私下里给王府放了信儿。
案情进展得顺利,大鱼招认,小虾米就容易处理多了,其中还涉及到几个县衙,皆被带到州府审问。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个不落。
陈长缨在州府的牢里无比安静,不吵不闹,虞妙书曾去看过一回,问他害不害怕。
陈长缨表情麻木,淡淡道:“我害怕什么?”
虞妙书猜测道:“此案牵连甚广,你作为指认人,兴许会进京三司会审。”
陈长缨不答反问:“三司会审就能替我父亲讨回公道吗?”
虞妙书点头,“圣人亲查,定能还你陈家公道。”
陈长缨笑了笑,“多谢虞长史宽慰。”停顿片刻,又道,“陈某本是已死之人,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如今倪刺史落马,心愿也算了了。”
虞妙书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陈长缨忽然问道:“他会死的,对吗?”
虞妙书点头,“应该会。”
陈长缨又问:“那倪家人呢?”
虞妙书:“结果也不太好。”
陈长缨轻轻的“哦”了一声,露出奇怪的笑,“这个世道烂透了,可是我何其荣幸遇到了两位长史指路,多谢二位替我缝缝补补,全了陈长缨的心愿。”
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虞妙书的心中不是滋味,道:“我没你想得那样好。”
陈长缨:“也没有那样坏。”
虞妙书笑了笑,想说什么话鼓励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对于一个才十多岁就遭遇家破人亡的人来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见过陈长缨后,她的心情不是太好,总有几分沉重。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是活不长的,因为心气儿已经没有了。
唯一支撑他的是把倪定坤搞下台,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如果她没猜错,湖州的案子铁定会进京三司会审。而陈长缨作为人证至关重要,在押送进京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不用猜都知道。
湖州跟京城那边有牵连,他们怎么会容忍陈长缨活着进京呢?
她把这些顾虑同宋珩说了,相较于她的柔软,宋珩则显得冷酷许多,平静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或许在陈家人被迫害之时,陈长缨就已经死了。”
虞妙书看着他沉默,这话或许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毕竟他也曾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烈。
“我心中不是滋味,他说这世道烂透了,可是感谢有两位长史指点,替他缝缝补补。你说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头得有多绝望,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文君……”
宋珩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不要共情他人,人世间很苦。”
“可是……若你有那样的过往呢?”
“下辈子不来了。”
虞妙书沉默。
宋珩知道她的慈悲,继续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造化,不管这道坎陈长缨能不能过去,都是他的命。
“他原本可以选择隐身,就算不出现,文御史也能凭着账簿把倪刺史拉下马来。可是他出现了,这就是他的选择。
“你我于他而言,不过是旁观者,改变不了他的命运。他过不去这道坎,过不去家破人亡,过不去苟且偷生,一切都是他的命数。”
他耐心开导,因为不想看到她难过,毕竟她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着热忱的人。
这世道烂透了,人世间也很苦。
他不希望她的纯粹被黑暗沾染,因为那是极其痛苦的,需要莫大的勇气走出来。
而现在的陈长缨被深渊吞噬,走不出来,永远也出来不了了,就从他主动现身开始,便选择了死亡。
他宋珩,跟他有着相同的经历,但他咬牙从深渊里爬了出来,因为他在泥泞里见到了光,选择追随自救。
此次京中派来刑部的人负责押送倪定坤等人进京三司会审,他们过来的速度非常快,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抵达湖州。
虞妙书接到暂代刺史的圣旨。
文应江和林方利把案子相关交接清楚,很快就把倪定坤等人押送进京。
离开樊城那天,虞妙书携官吏相送。
尽管她跟文应江互坑甩锅过,文应江对她的印象还是挺不错。
两人走到一边低声说话,文应江表示进京面圣定要在圣人跟前替她美言几句。
虞妙书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连忙打住道:“文御史的心意虞某领了,你还是多加考虑自己吧,这差事得罪人,想来你回去面临的问题会更多。”
文应江破罐子破摔,“虞长史无需顾虑我,我文某反正都是烂命一条,家里头除了老母外,妻儿也早死了,无牵无挂的,无所谓了。”
听他这般自嘲,虞妙书诧异不已,忙道:“瞧我嘴拙,还请文御史节哀。”
文应江摆手,“我原本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过一天算一天,倒是虞长史你,日后前程似锦,可得好生把握。”
虞妙书道了声谢,又提了一句陈长缨,希望路上他们多加关照着些。
文应江说会仔细照看。
双方说了好一会儿,一行人才离去了。
虞妙书目送他们离开,待人们消失在视线里后,她才回到了州府。
王冲带来的兵也已回了曲盛,城内秩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死气沉沉。
此次湖州不少官员落马,后续填补还得等京城安排,故而许多杂事得一个顶俩。
现在虞妙书成为了州府的一把手,逃过一劫的官吏们毕恭毕敬,马首是瞻。
不过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今年朝廷要收田赋了。
去年下过几场雨,干旱得到缓解,今年则更好了些。结果湖州爆出贪污,原本继续减免的田赋被取消,前几年元气大伤,哪有这么快回血。
虞妙书发愁不已。
宋珩也觉得老百姓扛不住折腾,才刚刚从大旱里恢复了些,却因为地方官吏的作为雪上加霜。
虞妙书无奈,只得先把奉县的那套搬过来套用,先把田赋的窟窿堵上再说。
见她日日忙里忙外,张兰心疼不已,跟黄翠英发牢骚,说才把州府那帮大爷给熬垮台了,结果还是跟孙子一样转个不停。
黄翠英异想天开,说道:“现在我儿虽是长史,但有代理刺史之责,算不算半个刺史了?”
张兰愣了愣,说道:“宋郎君说湖州是上州,刺史可是从三品,咱们郎君是长史,才从五品上,离那三品大员差得远呢。”
黄翠英:“我可管不了这许多,现在是代理,日后肯定就是刺史了,你便是刺史夫人,那多威风!”
张兰掩嘴笑,“阿娘就别做梦了,青天白日的,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又道,“宋郎君说京中有实权的大官也不过三品,郎君若做了刺史,就得进京面圣了。”
听到进京面圣,黄翠英接连“呸呸呸”,说不吉利。
还别说,真的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看看文案,这波干完就撤?
宋珩: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