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修整后的祠堂犹如巨大的坟墓一般埋葬着一个年轻人。
宋珩能清楚记得牌位上亲眷们的特性,他甚至细心的在灵牌前摆放着他们生前喜爱的东西。
有的喜欢酒,有的喜欢木偶玩具,有的喜欢肉脯,有的喜欢……
那些桩桩件件的小细节汇聚成曾经鲜活的生命力,而今归于平静。
尽管已经时隔十多年,回想起过往,情绪还是会翻涌,难以克制。
虞妙书不知何时进了祠堂,见宋珩脸色不大对劲,轻声道:“宋郎君?”
宋珩从记忆中回过神儿,扭头看她,“这里太过清净,有时候我会害怕。”
虞妙书抿了抿唇,“已经过去了,宋郎君当该往前看。”
宋珩收敛情绪,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指着其中一个没有名字的灵牌道:“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十五岁的谢家七郎早就跟他们一起走了,文君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往后宋郎君会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会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延续下谢家往日荣光,方才可慰谢家的列祖列宗。”
听到这话,宋珩冷不防笑了起来,“文君何其残酷,难道延续谢家荣光,就是我后半生该走的路么?”
虞妙书愣住。
那时候她并未意识到,她把儒家思想套到了宋珩身上,因为在世俗的眼里,谢家翻案浴火重生,就应该重振门楣,延绵子孙后代,恢复往日荣光。
至于宋珩的个人感受,统统都要为这些让步。
这就是所谓的以大局为重。
偏偏宋珩是一个已经死去过的人,对他而言,活下去,以及怎么有精神支撑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虞妙书冠冕堂皇的表情,宋珩不禁有些失望。他以为她会跟世俗有差别,然而说出来的话堪称儒学模板。
“如果我阿娘和大母还在,她们只会盼我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就已然足够。”
虞妙书敏锐察觉到他厌烦的情绪,闭嘴不语。
稍后二人离开祠堂。
春日暖阳,树木开始抽芽,府里许多地方都整修过,有的开始刷新漆,掩盖曾经的腐朽。
虞妙书眯眼眺望温煦艳阳,前些年习惯了湖州的气候,到京城来,倒也逐渐适应了。
中午他们回别院,车上宋珩一直不说话,虞妙书试探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让宋哥不高兴?”
宋珩斜睨她,阴阳怪气,“你什么时候也跟酸儒一样满嘴冠冕堂皇了?”
虞妙书愣了愣,不明所以,“怎么?”
宋珩冷哼一声,傲娇别过头道:“看你不顺眼。”
虞妙书:“……”
得,活爹!
快要到别院时,宋珩终究憋不住话,问:“你奉县那些套路,福彩推下去了,是不是得打草市地皮的主意了?”
虞妙书:“福彩地皮国债,先把组合拳打下去再说。”顿了顿,“这些可以快速缓解大周国库压力,倘若今年能把这些落实下去,那明年提案并税法,也不无可能。”
宋珩皱眉,“什么并税法?”
虞妙书:“给百姓减赋税,或者把人丁税和田赋合并缴纳。”
宋珩盯着她看了许久,“你这是作死。”又道,“历朝历代都有田赋和人丁税,你是想取缔不成?”
虞妙书:“倘若只缴纳田赋,取缔人丁税,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人口肯定会大量增长,这对大周来说难道不是好事?”
宋珩再次别过脸,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觉得他这个定远侯,照她那么会作死,说不定还会翻船。
想到此,他的表情不禁有些痛苦,之前想着跨过了身份的坎,只要不作死,把她扶持上去应该很容易,现在得打个问号,因为她太能作死了!
宋珩很想把她丢出去,他埋汰地上下打量她,无比怀疑自己缺心眼,居然相中了这么个会作死的玩意儿。
要命!简直要老命!
这阵子虞家找房牙子寻合适的宅院租赁,因着崇义坊地段走俏,他们家人多,想要找到合适的房源可不容易。
张兰和黄翠英一起出去看过宅院,回来唠起坊内的房源,无不感到头大。
先前宋珩曾说过,崇义坊大多数都是官员租住,不仅租子要贵些,房源也走俏。
张兰发愁道:“可是周边其他坊我们也去看过,大多数都紧俏得很,若是离得太远,文君上值很麻烦。”
他们倒不在意住在哪里,主要是方便虞妙书上值,如果要官宅也可以,请圣人安排便是,并且宫里头的秋水轩都还留着的,方便她加班时留宿用。
但官宅不方便进出,又这么大一家子人,租房这个事儿着实叫人头疼。
宋珩觉得就住在靖安伯府的别院也没什么,若是觉得不好意思,每个月许租子也成。
虞家二老不想欠人情,虞妙书也不想跟权贵有过多牵扯。她毕竟是有实职的人,走得太近引起圣人猜忌就不好了。
这时候张兰无比怀念小地方,人人都想往京城里头挤,却哪里知道京城的不容易。
听她发了一阵牢骚,虞妙书仿佛看到了当初古闻荆在朔州时说起京城生活的模样,没心没肺笑了起来。
张兰没好气道:“文君还笑呢,我和阿娘看了三处宅院,脚底板都走大了。”
虞妙书忙道:“嫂嫂辛苦了,我不是笑你们,我是想起了朔州的古刺史,当该请求圣人把他调回京,日后也有个说话的。”
宋珩也道:“若没有合适的,就暂时住着,慢慢找也不着急。”顿了顿,“之前朝廷把宁王府在兴业坊的一处别院划分给了我,二老得空了也可过去看看,只是比崇义坊去皇城稍远些。”
虞妙书道:“我不占你便宜。”
宋珩:“你可以给租子。”
虞妙书没头没脑道:“我若想讨个小郎君进门呢?”
宋珩拒绝道:“那不行。”
虞妙书气笑了,“合着我租赁你的宅院,还得逼着打光棍不成?”
宋珩没好气道:“虞舍人不是心高气傲要爬三品大员吗,哪还有心思儿女情长,你得学徐舍人那般,六根清净方才事业有成。”
这番话怼得虞妙书无语,却引得张兰等人失笑,觉得他俩是有点小意思在里头的,就是嘴巴讨嫌不饶人。
斗嘴归斗嘴,宋珩行事绝不含糊,现在两个孩子还没定下私塾,问虞家人要不要送他们进国子监。
国子监是大周最高学府,京中官员但凡六品以上的子女都可以进去学习,只要他俩愿意去,送进去也无妨。
这些年因着虞妙书调任奔波,两个孩子的学业也断断续续。
往日虞正宏总是盼着后代能科举光宗耀祖,而今跟着虞妙书起起落落后,对官场看淡了许多,说道:“我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就看两个孩子的意思,他们也大了,该有自己的主见才是。”
虞妙书穿过来时他们才四岁,今年是十六岁了,虞芙对国子监没有任何兴致,说道:“我不去,日后也不想走科举,不想像姑母那样操劳费心。”
虞晨也道:“我也不去,也不想走科举。”又道,“京中那么多官家子弟,难免会有冲突,不想跟他们掰扯。”
虞妙书道:“这个晨儿倒不用担心,你有定远侯这个金大腿抱着,没有人会找茬儿。”
虞晨笑,“姑母,晨儿不想入官场。”
虞妙书好奇问:“那你俩往后想干什么呀?”
虞芙道:“我想从商。”又道,“我想掺和酒坊。”
张兰没好气道:“合着你这丫头早就盯着了。”
虞芙:“曲氏西奉酒卖到京城来不好吗?”
虞妙书:“明面上得把我撇开。”又问,“晨儿想做什么呢?”
虞晨:“我想做育种。”
虞妙书看向宋珩,宋珩道:“晨儿年纪还小,先去国子监混个脸熟,后续再安排进司农寺也可。”
虞晨点头。
一家子又唠了许久才作罢。
为了后续布局,虞妙书上奏请求圣人把古闻荆调回京中,还有一个淮安县的裴怀忠,以便后续推进草市地皮。
淮安县是京县,裴怀忠就是当初淄州吉安县坚持搞育种的裴县令,虞妙书跟他算是相互成就。
后来虞妙书调任至朔州,还曾找他借过钱粮,对方特别仗义,算是结下善缘。
裴怀忠因育种令淄州粮食产量增添而升迁至京县,他效仿过奉县的操作。虞妙书向杨焕提起此人,如果要推草市地皮规划,需得熟手操作,方才能不出岔子。
因为草市地皮涉及到民宅民田,需得妥善安置,不能用强权欺压,方才能三方得利。
现在发布的福彩已经逐步走入正轨,只需要按部就班把京畿地区铺货即可,福彩司的人们基本能正常操作,无需虞妙书费太大的心思,开始转移注意力操作地皮。
与此同时,湖州那边的张汉清接到了启用他为湖州长史的文书,之前是代理,现在转正了。
张汉清哭笑不得,他拿着朝廷下派来的公文,只觉命运奇妙,兜兜转转了一圈,他又稀里糊涂回来了。
休沐时到崇光寺吃斋,同方丈慈恩大师提起这茬儿,慈恩颇觉意外,说道:“这也是敬修的缘分。”
张汉清捋胡子,“只盼上头能一扫往日腐朽,还我大周清明。”
慈恩道:“听说那虞氏已经入了中书省戴罪立功,既然新帝明事理,想来往后大周朝廷定会焕然一新。”
张汉清点头,“我这差事多半也是她上报的,稀里糊涂结了这段善缘,倒是天意。”
回想最初相互算计互坑的情形,又哪里知道还有现在呢。如今的湖州不再如往年那般混乱,逐步走上正轨。
张汉清成为湖州的主人,把他心中的理想国一点点实施下去。
亦或许,他从未料想过,都到晚年了,居然还发光发热了一把。
照目前这走向,七十岁甭想致仕了。
这帮老头还在坚守阵地,盼着大周变好,而淮安县的裴怀忠接到调任文书时特别意外。
来得太急。
京县县令正五品上,他被调到户部任户部侍郎,直接跳级到正四品下。
接到调任文书时,裴怀忠的手都是抖的,天降这么大一块馅饼,差点把他给砸懵了。
也得亏他往日政绩显眼,虞妙书给了他机会,杨焕核查后,调任没有丝毫犹豫,结果被他稀里糊涂接住了。
至于往后能不能继续接稳,全凭本事。
这辈子裴怀忠想都不敢想他竟然也有做到四品京官的那天。
下值回到内衙,裴怀忠克制着内心的翻涌,故作镇定把调任文书拿给夫人卫氏看。
卫氏一身朴素,生得慈眉善目,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
裴怀忠装模作样,“调任文书。”
卫氏愣了愣,诧异道:“咱们不是在这里做得好好的吗,又要往哪里调任了?”
裴怀忠:“你猜。”
卫氏才懒得猜,立马好奇拆开文书细看。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欲言又止,后又看了两遍,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裴郎是要进京了吗?”
裴怀忠继续装模作样,“对,进京。”
卫氏:“上头是不是搞错了,户部侍郎,那么大的官,哪能让咱们捡便宜啊?”
她这话把裴怀忠逗笑了,再也装不下去了,兴奋道:“惠娘快掐掐我,肯定是在做梦!”
瞧他没出息的样子,卫氏无比嫌弃,又反复把文书看过一遍,真真是户部侍郎!
“咱们裴家祖坟冒青烟了,竟然捡了这般大的漏!”
她说捡漏,也确实是捡漏。
前年湖州贪污案杀了一波,去年宁王案又清理了一批,这两年的京官可不容易做。
但对于他们这些熬了数十年才走上来的人来说,要等这个机会实在太难了,大部分人是没有这份官运的。
卫氏似有感触,不由得红了眼眶,说道:“裴郎熬了大半辈子,可算是熬出头了。”
见她伤感,裴怀忠忙道:“惠娘怎么哭了呢,你应该高兴,高兴才对。”
卫氏拭眼角,“我就是高兴,想当初你在淄州熬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一个盼头,如今却忽然来了运气,简直匪夷所思。”
裴怀忠笑道:“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虞舍人惦念往日情义,提拔了我一把,若不然哪有这样的机会。”
听他这一说,卫氏展颜,“我倒忘了这茬儿,如此说来,她当真是裴郎的贵人,当初从吉安调到这儿来,也是托她的福气。”
裴怀忠点头,“是这个理儿,待去了京城,可得好生感谢一番。”
这帮曾经散落在角落里不得志的人们开始汇聚,如星星之火点亮大周。
裴怀忠充满了雄心壮志,却哪里知道宋珩的苦恼呢。
虞妙书像头年猪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他得把她按住别让她作死,因为她太能作死了!
好愁。
作者有话说:古闻荆:所以……把我们这些老头喊回来作甚?
宋珩:一堆老头坟头蹦迪。
古闻荆:……
裴怀忠:……
黄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