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阳光比平常更加刺眼,门诊室内都像是比往常更亮了几分。

江凛捏着挂号单坐在了桌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半边身子上,从沈星的角度看过去,他一半的头发都被照的有些发光,两人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以医生和患者的身份相处,沈星收回了刚到嘴边的“哪里不舒服?”,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厚实的羽绒服上:

“不热吗?外套脱了。”

江凛很听话地拉开拉锁将羽绒服脱了下来放在了一边空着的椅子上,然后又坐了回去,他其实不太知道怎么开口,好在沈星也没用他开口:

“把左边手臂露出来。”

江凛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无帽卫衣,他低头卷起了衣袖,修长紧实的手臂上残留着一道无法忽视的弓形刀口,沈星知道这应该是肘关节修复和臂丛神经吻合术留下的,他长腿滑动了一下转椅就到了江凛身边,低头手指轻触及江凛手臂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有什么感觉?”

“有点儿疼,还,有点儿麻。”

“做曲臂动作我看看。”

江凛听话照做,沈星仔细观察他动作时肌肉的状态,此刻两人极近,江凛鼻息间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沈星用的洗发水味儿:

“将那只手臂也露出来,同时做曲臂的动作。”

江凛又卷起了另一只手臂的衣袖,没有对比的时候其实还不大明显,两只手臂放在一块儿就可以明显看出江凛的左手臂要比右手臂细上不少,不过从曲臂动作来看,他的臂丛神经恢复的还可以。

沈星抬起头,又蹬了一下地面,转椅滑回了桌子后面,他从抽屉中取出了一个握力器递过去:

“先用右手握。”

江凛的右手食指和虎口处有些老茧,手指修长,握住握力器的时候能够明显看到手背的肌肉和筋脉收紧。

这是个电子握力器,沈星随手从口袋中抽出了一根笔,将江凛的右侧手掌握力数值记录下来,不愧是干缉毒警的,江凛的右手握力远超正常男子平均值:

“换左手。”

江凛的将握力器移到了左手,微微抿唇吸了一口气,手才缓慢地开始收紧,握力器上读数增长的速度和幅度都没办法和右手相比,沈星低头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不过一会儿江凛的的手腕就开始细微抖动,指尖青白,手背的筋丛都开始跳动,握力器上的读数开始小幅摇摆,他却还是没有放手,沈星见状立刻抬手握在了他的手腕上:

“好了。”

江凛松手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震颤,指尖抖动不止,隐隐有些痉挛的趋势,沈星两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掌,用拇指轻轻按摩他的掌心和手指,帮他放松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的肌肉神经,避免痉挛。

沈医生的手很好看,指甲修的十分平整,修长又不失一种力道感,手掌上酸麻的抽痛混着轻缓的按揉力道传到大脑,江凛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他的心跳好像直接隔了一个拍子直接跳了过去。

等到手中的手掌缓缓恢复平静沈星这才松手,记录了刚才握力器上的读数,与右边的数据做了对比,却发现左手的握力竟然能达到右手的57%。

他看过江凛的病历,他左手当时是尺神经断裂,在神经损伤中算的上是重度损伤了,这种程度的损伤,江凛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属实不易。

“现在左手平时有什么异样感吗?”

江凛深呼吸了两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用力之后会酸疼,晚上偶尔会发麻,抓东西使不上力,这种情况还能再改善吗?”

沈星看到江凛望过来的眼睛,忽然就觉出了实话的残忍,反倒是江凛看到他的样子笑了:

“沈医生,我心理素质很好的。”

“你是尺神经断裂,正常来说患侧握力恢复不到正常一侧的一半,甚至会伴有手指蜷缩,现在你的握力恢复的已经比较理想了,再提升恐怕有难度。

用力后手酸疼是因为这肌肉和神经受累的关系,毕竟之前重伤过,这只手要比正常的手更容易受累,以后要避免使劲抓握和提重物,发麻的情况一会儿去做一个肌电图我看看,通常是能通过药物改善的。”

江凛听完并不觉得失望,其实这只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早在出院的时候他就心里有数。

沈星忽然想起了之前他换轮胎的时候就是一只手,那会儿他还觉得眼前这人很酷,现在想来,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些不是滋味儿。

“你躺到那边床上,我看看你腿上的情况。”

相比手,腿才是江凛伤的最重的地方。

江凛起身到了那边的诊疗床上,沈星也跟他站起来:

“平躺。”

江凛躺了下来,这大半年他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医生,却都没有现在紧张,穿着白大褂抿着唇的沈医生让他心里没底。

沈星撩开了他的裤腿,将里面的秋裤也挽到了上面,纵使有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江凛左腿上的实际情况时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左腿几乎没有平整的地方,坑坑洼洼,全是伤疤,这是取出弹片加上清创手术之后造成的,他用指尖轻触几个位置,就发现他的小腿不仅冰冷一片还有些浮肿。

他掀开了他另一侧的裤腿,平常穿着裤子看不出来,这样一对比才能看出左右腿的粗细相差极大,左腿有明显的肌肉萎缩,右腿的温度也比左腿要高出不少:

“腿上一直都这么凉吗?”

“可能是这几天降温的关系吧。”

沈星目光扫了过去,对他这借口不加评判继续问:

“每天都会浮肿吗?”

“没有,白天走路会肿一些,晚上垫高腿早晨会消下去,也不是每天都会这样,可能是最近天冷……”

沈星抬眸:

“都是因为天冷是吧?”

江凛不出声了。

沈星用手轻触了几个位置观察江凛的反应,有两个反射区他疼的脸色都白了,额角顷刻间就见了冷汗,沈星抬起了手,帮他重新理好了裤腿,然后扶了一下江凛的手肘:

“还能起来吗?”

江凛坐了起来,脸色比方才差了一些,呼吸也有些重,倒是神色还算轻松:

“能啊,沈医生,还没残。”

沈星见他站起来站稳才回到座椅上,点开了江凛最近一次复查的影像报告:

“从出院之后你腿上的神经痛有过好转吗?”

江凛整理好衣服坐过来:

“出院的前一个月有些好转,后面疼的又厉害了些,复查的时候也没查出什么,只是开了点儿药。”

沈星看着他上次的病历上那一堆的止疼药声音不咸不淡;

“就开了点儿药吗?”

江凛屏住呼吸没有出声,肯定是徐城那老头和沈星说了什么,多半是没说他什么好话,肯定是告他的状了。

沈星手挪动鼠标,一边开检查一边出声:

“查几个血项,做两个肌电图,你腿上上次复查没做MRI,这次做一个吧。”

“好。”

江凛坐在一边听话点头,也没问为什么查,对沈星开的检查没有任何异议。

沈星将打印好的检查申请单递给他:

“你有过好转又严重,我得排除一下有没有神经损伤和软组织黏连,我又给你加了一个超声,你做完前面的检查回来找我,超声我给你做。”

这边的超声医生多数是做内脏检查多一些,未必碰到过江砚这种术后的患者,他怕有错漏,还是亲自看更直观一些。

“好。”

江凛拿着一堆单子起身出去。

他前脚刚走,一直在对面的洛桑医生就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星,眼睛里有些发亮地出声:

“沈主任,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星喝了口茶,头也没抬:

“他不叫江凛吗?3号患者。”

洛桑又凑过来一些:

“我家有个亲戚在县局上班,刚才那是江队,据说来支边之前是津市的缉毒支队副支队长,级别相当于我们这儿县公安局副局长。”

他声音中难掩敬佩,毕竟江凛就比他大四岁,这么年轻,公安局副局长在他们县城可算的上有级别了,沈星又喝了口茶,这个那天他百度的时候就知道了:

“哦。”

洛桑对沈星这淡定的样子十分钦佩,不愧是大地方来的,他话头一转好像又觉得有点儿奇怪:

“但是我怎么感觉江队有点儿怕你呢?”

他其实之前在医院也看到过几次江凛,这人每次都很严肃,尤其是穿警服的时候,看着特别有气场,但是刚才他在沈医生面前怎么感觉那么听话呢,反正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和他以为的那种样子不太像,沈星喝水的动作一顿:

“我穿白大褂,哪个来看病的不怕我?”

洛桑小声嘟囔着了一句:

“我也穿白大褂啊。”

怎么不见那位江队怕他呢?

“好了,叫下一位。”

江凛交了费,做完检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看到门诊中有人就站在门口等,沈星看到他坐了个手势,示意他进来坐着:

“我看完后面的病人再给你做。”

“不着急。”

洛桑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来回瞟了两圈,又默默转过了头。

上午的患者并不多,好多都是复查来开药的,十点半就看完了,沈星调出了江凛刚拍的片子在电脑上看,看完之后起身:

“走,给你做彩超去。”

这次换成了江凛在沈星身后点了自动跟随,沈星和彩超室的大夫说了两声,里面的人笑着给他让了位置,沈星拍了拍床:

“上来吧,江警官。”

沈星将耦合剂涂在了他的腿上;

“别紧张啊,不疼。”

江凛笑了一下:

“你这是哄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沈星也乐了一下,这才将探头探到他腿上,推开耦合剂后目光便转向了屏幕,诊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星按键记录数据的声音,过了十分钟左右,他移开探头,用纸帮他擦干净了小腿:

“好了。”

江凛整理了衣服和沈星回了门诊。

“怎么样沈医生我还有救吗?”

沈星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白了他一眼:

“MRI对比上次的结果看你的神经损伤的恢复很慢,我看你出院之前在武警总院有做过激光治疗,这个可以修复神经促进血液循环,不过后面我看你病历上就没了这个治疗。”

“县医院没有激光设备,要做只能去保山医院,太麻烦了。”

沈星微微拧眉,激光治疗对江凛现在的情况来说是很有必要的,他忽然想起这月底福兰县医院会到一批他们本院的援助设备,他记得他们主任之前好像提过激光和超声设备。

“你等一下。”

江凛听话点头,沈星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他们主任,细问了一下这一次援助设备他们骨科都有什么,三分钟后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你运气还真好,这月底我们医院的援助设备中有激光设备,激光治疗配合功能性电刺激,这个必须坚持。”

“好。”

“还有刚才超声显示你腿部有一点儿组织粘连,你持续性的神经痛一个是因为神经损伤一个就是因为组织粘连,针对粘连有两个方案,保守一些就是先物理治疗,看粘连的组织能不能自己修复复位,激进一点儿就是做一个瘢痕组织松解术,来解决粘连的问题。”

“你建议我选哪种?”

“现在看粘连还不是很严重,可以先用物理疗法试试,同时也能改善一下你腿部血液循环不畅和水肿的问题。”

“好,听你的。”

洛桑在对面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觉得江队真是模范患者,什么都听医生的,以后他要是次次都碰到这样的患者就好了,他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徐副院长曾经被这位患者气的差点儿高血压。

沈星被江凛这乖巧什么都听他的模样也弄得没了脾气,不过还是嘱咐道:

“除了治疗,你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腿部持续受累,也不能受凉。”

江凛再次点头。

沈星忽然笑了:

“答应的这么痛快,你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吧?”

江凛敛眉轻笑:

“不敢造次。”

“那就好。”

“还有,我这儿开止疼药可没有你之前的医生那么痛快,你不能太依赖止疼药了。”

“嗯,已经在注意了。”

沈星也知道神经痛犯起来多疼:

“我不会让你干忍着的,等我详细做个治疗方案给你。”

今天太匆忙了,后面的手术他在行,其他的他得咨询一下复健科室和疼痛科。

“好,沈医生能下班了吗?”

沈星看了一眼时间,到下班点儿了:

“这么快。”

“不快,我都饿半天了,沈医生可怜一下我这个没吃饭还要抽血的人吧,中午涮羊肉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