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夜色漆黑,正是所有安睡的人睡意正酣的时候,县局的院子里一台有些破旧的出租车被开了进来,正是牛贵的,这些年他就在县城跑出租维持生计。

县局大楼的台阶上江凛穿了一身深色的冲锋衣,眉眼冷峻深沉,他身边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看着有些年纪的警察。

看着车进来,江凛一侧头:

“麻烦了,王老师。”

“应该的。”

沈星则是站在这一群警察的后面,尽量缩小存在感,但是眼前的一切就是让他新奇又紧张,毕竟,黑夜下,破旧出租车,一群警察,提着箱子的痕检,这一幕幕堪称现实版大片。

不知道是不是能感受到他的心理活动,在所有警察都冲着出租车过去的时候,江凛回头看了一眼沈星的方向,沈主任因为好奇而睁大的眼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江队对上了视线,睁大了眼睛使劲儿往前瞄的沈主任看在这江凛眼里活像是一只好奇猫猫。

他招了招手,沈星立刻凑过去:

“大侠,这是什么情况啊?”

“来。”

江凛牵了他的手下了县局楼门口的台阶才放开,借着夜色遮掩,还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出租车上,倒是也没人看到,但还是让沈星的耳朵根子红了一下,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能撩呢?

不过很快,他的耳朵就不红了,因为他看到了刚才那个穿着白大褂被江凛叫王老师的痕检手中提着的壶,上面写着“鲁米诺溶液”:

“3-氨基邻苯二甲酰肼?”

这话一出口,这话一出口王文富立刻回头,沈星赶紧闭嘴,江凛出声:

“这是县局痕检科王科,王科,这是来县医院支援的沈主任,被打的孩子的主治医生。”

王文富笑着过来和他握手,也没问沈星怎么会在这儿。

江凛上前简单查看了一下车里的情况,这车看起来很老了,车座的外面包着一层皮革套,那皮革也已经被磨的都是毛刺,他掀开了皮革的一角,底下的车座是织物的材质:

“先喷表面和后备箱,再掀开车座套。”

鲁米诺溶液喷洒在了车里,沈星探过脑袋去看,车里没有特别明显的反应,此刻有个警员出声:

“江队,后备箱有异样。”

夜里,后备箱中遍布的幽蓝色泛着诡异的光芒,沈星眼睛微微睁大,他是知道鲁米诺反应的,但是现实中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实习警员忍不住出声:

“我天,这是多少血啊?”

江凛凑近微微眯眼,观察了一下里面荧光反应的形态开口:

“掀开车座套。”

时间缓缓流过,座套的织物上也显示出了幽蓝色的斑点,有一部分是连成了片,沈星看得触目惊心。

江凛看了一眼车座上的荧光反应形态,又回到了后背箱观察,和王文富对视了一眼:

“王主任准备种属鉴定吧。”

王文富看了他一眼:

“江队心里已经有数了吧。“

江凛抿了下唇出声:

“一个猜测而已,还是要严谨一些。”

沈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谜,脑袋在江凛和王文富之间看个不停,弄得江凛差点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揉揉他的脑袋。

“好,这个样本情况,可能最快也要五天。”

“辛苦了,王老师。”

“哪的话。”

这一折腾眼看着天都快亮了,但是人人都被眼前的案子弄的没了睡意,江凛看了一眼时间,让大伙该吃饭的去吃饭,该休息的去休息,随后这才和沈星出了县局。

他手搂了一下沈星的腰,侧过身问道:

“好好一个元宵节,就这么在手术和案子中过去了,要不回家?我给你煮汤圆?”

两人一到家,江凛怕沈星饿着,就赶紧进了厨房,家里还有之前买好的黑芝麻,五仁的汤圆,他准备再切点儿刚到的香肠,再给沈主任投喂点儿他备好的卤货,沈星倚在厨房的门框上,腿边两只毛茸茸凑了过来蹭着,但是他的注意力都在厨房里的人身上。

看着那个忙活的背影,沈星忽然想起刚才审讯室还有夜色下专注,职业又极具压迫感的江队,但是现在这样的一个人正在烧水准备给他煮汤圆,一股违和割裂感瞬间袭来,但是他真的好喜欢这种感觉。

江凛刚刚烧水开火,后面就抱上来一个暖乎乎的身子,随即身后那人的下巴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还冲他脖子上吹了口气,他有些好笑:

“闹什么?不饿啊?”

沈星搂着他的腰,下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脸颊贴过他的耳朵:

“江队,答应我,下次审讯的时候穿警服好吗?”

刚才的江队在他眼里真的太帅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江凛没穿警服,他不敢想刚才审讯室里如果是穿着警服的江队,得是多么禁欲系的神仙啊?漫画估计都打不过他这个真人,那手,那肩,那腰,这么一想,沈星就像是猫咪一样趴在江凛肩膀上使劲儿用鼻子在他身上吸了吸。

江凛被他闹的浑身都发热,还是纵容地笑笑:

“喜欢我穿警服?”

沈星趴在他身上,懒洋洋地出声:

“喜欢,不过这个警服吧,它得出现在特定的地方,比如会议室,审讯室,可惜我都没有看到过,每次看到你穿警服都是在食堂。”

说完之后他又想起了什么:

“不对,还有你来医院看淑兰嬢嬢的那一次,很帅哦,江队。”

那一刻他觉得江凛天生就该是干这行的,警衔被他扛在肩上的时候有一种庄严又肃穆的神圣感。

江凛歪了一下脑袋,蹭了一下沈星的侧脸:

“那个时候让沈主任动心了吗?”

“哼,一点点吧。”

水开了,江凛下了汤圆,不到十分钟他带着黏糊糊的沈主任到餐厅开饭,沈星实在没忍住:

“刚才那个王老师说你心中有数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已经能确定小牛的妈妈真的被牛贵那畜生给……”

他没忍心说出口,甚至他宁愿相信小牛的妈妈是牛贵嘴里的“和别人跑了”也不希望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儿。

江凛给他夹了片儿他喜欢的香肠,微微抿唇:

“确定不了,不过,车里的鲁米诺反应那么明显,说明车内有过大量被清洗过的血迹,虽然鲁米诺反应并不能确定那是人血,但是从血液的分布上来说,后座上显示出来的荧光瘢痕比较像喷溅性血溅形态,那是骤然出现伤口,动脉血激射形成的,正常人总不可能在后座上杀鸡吧?”

所以虽然种属鉴定结果并没有出来,他也基本可以确定这辆车的后座上出现过伤人事件,至于被伤的人有没有死亡,又是不是小牛的母亲,这个他就不能确定了。

这个话题让沈星的心情有点儿不好:

“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种牲口一样的人?”

沈主任作为一个医生,虽然也时常能在医院见识到人类的多样性,但是很显然在变态的多样性上他的见识远不如江队。

“是啊,如果没有这种人,那犯罪率要降低不知道多少。”

沈星想到了现在躺在医院的小牛: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一定要一棍子敲死他,他没了,小牛的日子还好些。”

江凛忽然抬手揉了一把沈星的头:

“放心,如果他真的做过,法律不会放过他,你今天出门诊吗?”

沈星往嘴里送了一个汤圆:

“不出,我今天在住院部,你一会儿还得去上班吧?一会儿我洗碗,你去床上躺躺。”

“我没事儿,我熬夜也习惯了。”

“你习惯,你腿习惯不了,赶紧的去床上,把腿垫起来,不然再上一天的班晚上肿成猪蹄了。”

两人大概就在床上眯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上班的点儿,沈星抱着江凛揉眼睛,给江凛看得心疼了,抱着他在他背上拍拍:

“要不今天你请假吧。”

“还有病人等着我呢。”

江凛在他唇角亲亲:

“骨科不是还有其他医生吗?”

沈星笑了,手搂着他的脖子:

“江队,你怎么这么没有原则。”

“这算什么原则?医生累了请假不是很正常吗?”

最后沈医生还是没有在江队的诱惑下请假,依旧爬起来去上班了,大早晨就是大查房,其实这会儿的病房住的并不满,过年期间一些不是很严重的患者大多都出院了,择期手术的患者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手术,所以现在病房里住着的多数是外伤不得不在这个时候住院的。

重点查房对象一个是昨晚刚做完手术的小牛,一个是除夕那晚上做的那台断肢续接手术的孩子,正好都是沈星主刀的手术。

今早他和江凛是在家吃的,所以也没注意楼下的米线店今天是不是开业了,查到小牛病房的时候沈星就见老板和那青年都在,他查看了一下伤口和指标交代了点儿注意事项,确定没问题就回了办公室,今天没有安排的手术,也不出门诊,没事儿的话可以眯一会儿。

车上血迹的种属鉴定结果是八天之后出来的,那天正好赶上沈星上楼查房,迎面就碰到了和上次那个痕检科王科一块儿过来的江凛,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沈星猜到是案子有了进展,他的目光在江凛笔挺的警服上流连了片刻后清了一下嗓子出声:

“江队,是来看小牛的?”

“嗯,种属鉴定结果出来了,需要对小牛提取DNA比对,他在病房吗?”

“在。”

小牛住院的这些天基本上都是白天时旭在,晚上方硕过来替他,此刻病房里,时序正在给床上的孩子剥桔子,看到他们同时过来下意识站起身,敏感地想到了什么:

“江警官。”

江凛冲他点了下头没,尽量让语气和缓一些:

“是这样的,牛贵可能涉及到伤人案件,我们需要采集一下小牛的DNA比对。”

采集DNA用于案件侦破是必须要经过本人同意的,所以江凛必须要和小牛说明,但是对面毕竟是个孩子,他又不好说的太直接,哪想到床上的孩子十分敏锐,他没受伤的一只手死死抓着被单,一双大眼睛盯着江凛,明明很害怕很慌张,却还硬撑着:

“伤的人是不是我妈?她在哪?”

沈星都觉得这个问题棘手,下意识看向江凛,果然,和犯罪分子打交道十分老道的江队,对这么大的孩子也是没有太多办法的。

小牛再次出声,这次他的眼睛都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她不会和别人跑的,她被打了很多次都没有跑,她,她是不是死了?”

江凛深吸了一口气,坐到了床边: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我和你保证,我们会尽力帮你找到她,好不好?”

说完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抹了一下小牛脸上留下的眼泪,这一幕看得沈星无比心酸。

这天晚上江凛下班的时候沈星已经到家了,他换了一身米黄色的家居服,正在坐在客厅的垫子上,把耶耶搂在怀里揉,黑豹趴在他的腿边,明明是很温馨的模样,但是江凛就是看出了他心情不好,他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黑豹就凑了过来。

他摸了摸黑豹的脑袋,随后肩膀一沉,是沈主任枕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侧头贴了贴他的脸:

“牛贵应该快撂了。”

他们谁都知道,小牛的妈妈大概率是死在了牛贵的手上,如今他们能做的就是让真相水落石出,找出小牛妈妈的遗体妥善安葬。

不出江凛的预料,没过三天,牛贵撑不住撂了,他承认了杀害李春梅的事实,第一现场确实就是在车上,此后他抛尸在了50公里外的山上。

警方出动了警犬搜寻队,漫山遍野地找,但是快一年的时间,抛尸在一个牛贵自己都指认不清地点的山中,能够找回的几率太低了,连着小一周的时间下来,只是搜寻到了几块儿碎骨,经过DNA鉴定,确实与小牛具备亲缘关系。

李春梅的碎骨被交给了小牛,虽然是预料的到的结果,但是看到病房中抱着碎骨哭的喘不上气的小牛他还是揪心的厉害,他虽然见惯生离死别,可这种原因的阴阳相隔,到底是所见不多。

他侧头就看到了一边一身警服的江队,想起了他那天敏锐地察觉到小牛母亲失踪一案不对,这才开始详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敏锐的感知力在一个警察身上的重要性,阳光照进病房,映射到江凛的肩章上,沈星觉得今天他的肩章似乎格外的亮,他确实天生就该是做警察的。

过了许久,他又看向了被小牛抱在怀里的盒子,或许也是李春梅在天有灵,让警方顺利破获此案,让牛贵再也不能成为遮挡在小牛头顶的阴云。

小牛出院之后,时序帮着他妥善安葬了李春梅,同时检察院向法院对牛贵杀妻,暴力虐待亲子一案提起公诉。

三月的福兰县早樱开始绽放,医院院内就有几株开的正好,今天沈星难得心情走出了前几日的阴霾,因为总算是有个好事儿了,除夕做断肢续接手术的那个小男孩儿恢复的很好,今天可以出院了,出院这天一家人来的整整齐齐,在病房对沈星千恩万谢,卓嘎的哥哥旺嘠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堆绑着红绸的东西,说是自家特产,说什么都要送给沈星以表感谢。

沈星都没看是什么就赶紧推拒出声:

“我们真的不能收礼,快拿回去。”

旺嘠着急地往他手里塞:

“沈主任,真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自己家就养牦牛,这东西很多的,这些天我看你们老熬夜,很多人专门找这东西泡酒的,这些都是我们自家家牦牛的,绝对不是假货,沈主任你就收下吧,真就是土特产。”

旺嘠这一家子别的不说,实在是有把子力气,沈星一个颇有体力的骨科医生,愣是没推出去,眼见着这一家人夺命似的冲出病房,留下他啼笑皆非。

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这一袋子的土特产,这一眼,人就愣在了当场,这一袋子绑着红绸带的东西确实是牦牛身上的,也确实算是土特产,这是一大袋子的牦牛鞭……

沈星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有点儿傻眼,他,他看起来是哪里不妥,让旺嘠觉得他需要用这东西泡酒吗?

看着这一大袋的牦牛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算起来他和江凛也在一起一个月了吧,整天不是加班就是通宵,这样长时间真的没有问题吗?他要不要找个时间吃掉江队?毕竟,他还是挺馋江队身子的,光是想想都过瘾,他掂了掂手上的牦牛鞭,踩着点下了班。

去酒行买了十斤的高度数白酒,又买了一个大的泡酒瓶,查了一堆泡酒攻略,牛鞭酒补肾壮阳,而且据他下午查到的消息来看,那个什么的时候,似乎对下边的人消耗更大,他们家江队平常就已经够忙了,他还是觉得不能让他在这方面伤身,准备提前给他把酒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