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 千奇楼顶层。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棱,为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林若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案头,一份来自长安的最新密报刚刚送达, 墨迹犹新。

她拿起那份情报, 快速浏览着。上面详细记录了西秦长安近期因“恩牒”发行、洛阳工坊暂停以及朝堂上关于“朝廷放贷”的危险提议所引发的种种风波。

看着看着, 林若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将密报递给一旁侍立的兰引素:“妙仪这次,还是稍显急躁了些。”

兰引素接过情报, 仔细看了一遍, 将其收纳,疑惑地问道:“主公, 苻坚连续两次强行‘借钱’,已引得朝野怨声载道。这对我们而言, 不是好事么, 您一直在给西秦添些麻烦,为何还说陆真人急躁了?”

林若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热气,语气从容:“当然是好事。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前两次的‘恩牒’, 虽然手段酷烈,后患无穷,但客观上确实解了苻坚的燃眉之急, 暂时稳住了西秦摇摇欲坠的财政。即便他接下来想要推行更激进的敛财之策,以目前朝堂的局势,也必然需要时间酝酿、博弈。至少要观望一两个月, 看看夏税收成和秋后兑付‘恩牒’的压力究竟有多大。不会立刻就行此险招。”

“‘洛河封冻’的天时限制,给了苻坚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但后续关于西秦内部财政困境行事,稍显急切,容易让朝廷过早地感受到不对,反而会更谨慎地考虑这策略。”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我们现在,我们刚刚吞并了青州、彭城等地,消化需要时间。新的基层官吏、技术人员还未培养充足。此时若西秦骤然崩溃,北方必将陷入更大的混乱,鲜卑、羌、氐、匈奴各部蜂起,战火连绵,反而会严重阻碍我们的发展和商路安全。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但‘虚弱’的西秦,所以,在某些时候,我们甚至需要‘及时支持’一下苻坚,让他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不至于过早崩盘。”

兰引素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但属下还是担心,西秦毕竟国力雄厚,若苻坚缓过气来,觉得北伐代国无望,转而南下攻打我们,也是极大的麻烦。”

林若笑道:“西秦是‘以小族凌大国’,氐族本族人口有限,根基非常薄弱。王猛在世时,虽极力推行汉化,任用贤能,辅佐苻坚施恩布德,但时间太短,人心并未真正归附。各族势力盘根错节,表面臣服,实则各怀鬼胎。苻坚一路顺风顺水时,尚能凭借威望和实力压服各方;一旦遭遇像北伐代国这样的重大挫折,露出虚弱之态,内部潜藏的矛盾必然爆发,引发剧烈动荡。”

说到这,她轻叹一声,有些惋惜:“王景略死得太早了。他在时,与苻坚一个唱白脸,执法严苛,震慑宵小;一个唱红脸,宽仁大度,收揽人心。恩威并施,刚柔相济,配合得恰到好处,这才维持了西秦的强势崛起。但失去了‘威’的这一极,西秦便难以为继了。很多时候,‘威’比‘恩’更重要。畏威而不怀德,本是人之常情。”

“苻坚并非不懂这个道理,”林若目光落回桌案,“我猜测,他或许是在诛杀其兄苻法一事上心存愧疚,留下了阴影,加上先前成功夺位就是因为暴君苻生大诛宗室重臣,所以矫枉过正,才会对诛戮之事如此抗拒。以至于王猛死后,他对‘立威’失去了分寸和决断力,总觉得小惩大诫便已足够,甚至有些过于心慈手软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若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淡漠:“苻坚是个英雄,一个胸怀广阔、仁德宽厚的英雄。但这完全不妨碍他最终会走向失败。”

“主公,您,在为他可惜?”兰引素敏锐地问,平时,主公不会有这么多感慨的。

“当然,毕竟我所行之事,也是在利用一位仁君,”林若微微抿唇,“我曾经也有想过去投奔他,但……他实现不了我的愿望,罢了,往事不提。”

兰引素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但林若却只是笑笑,没有再回答了。

她是女子,必须是绝对的顶层,才能施行自己的理想法度,这种事上,她不可能去指望任何其它帝王,那就必然,王不见王。

惋惜苻坚,是因为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个人的品德而改变方向。

是觉得一个好人,不应该是那样的下场。

这时,兰引素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精美的绢帛文书,呈给林若:“主公,南朝建康朝廷方面,关于再次对您加封的提议,使者已经来了第三回 了,陆韫和小皇帝似乎极为坚持,您真的不打算予以回应么?”

按理说,徐州目前名义上仍奉南朝正朔,算是南朝治下的一个高度自治的方镇。

以前,陆韫为了离间林若与谢氏的关系,故意任命谢家的老族长谢棠为徐州刺史。但没什么用,谢棠几乎是立刻上演了一出“禅让”,将族长之位正式传给了更年轻、与林若合作无间的谢淮,并且这些年来,谢家依然唯林若马首是瞻,使得陆韫的算计完全落空。

而最近,林若实际控制的疆域已经急剧扩张,北至济水,南抵长江,东到大海,西达涡水,面积比最初扩大了三倍不止。

南朝朝廷既惊且惧,一方面连连来信安抚,极力笼络;另一方面也开始试探性地提出加封:表示如果林若愿意,可以授予她“都督兖、徐、青三州诸军事、北讨前锋诸军事、兖州刺史,持节、镇守淮阴”这一连串极具实权的头衔。当然,文书末尾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如果林使君不满意,还可以再加“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太傅”等这些位极人臣的头衔。

主打一个“你要我就给,千万别客气,只要名义上还认咱这朝廷就行”的卑微姿态。

其实,按照惯例,南朝朝廷完全可以不问林若的意见,直接下诏加封,造成既成事实。但陆韫深知林若的脾气——这女人强势无比,从不按常理出牌,更不会给别人台阶下。万一她当场拒绝,甚至把诏书和使者一起扔出来,那朝廷的脸面可就丢尽了,连最后一点名义上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林若接过那绢帛,随意扫了一眼,便轻嗤一声,将其丢回案上:“陆韫是想试探我想不想自立,这行为了有点逾越了。”

装什么瞎啊。她想不想自立这件事,还用得着试探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淮河上穿梭如织的舟船,那是她治下的徐州。

“告诉他们,”林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淮阴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朝廷的‘美意’,我心领了。至于这些官职,等我哪天有空去了建康,再当面谢恩也不迟。”

兰引素闻言,心中了然。主公这是根本不屑于回应,既不完全拒绝,留下转圜余地;也绝不接受,保持超然独立的姿态。这种听调不听宣的局面,对大家都好。

洛阳人才招揽之事暂且搁置,兰引素恭敬地应下,将此事从待办事项中划去,转而翻开行程表的下一页,继续禀报:“主公,六月已至,今年书院及各州县的入学报名、考核事宜即将全面开启。新纳入的彭城、青州、淮北诸县学、州学的筹备皆已就绪,并无大碍。只是……”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关于录取名额的分配,各州郡刺史、世家皆有来信,希望能多争取一些名额,此事还需主公最终定夺。”

每年的州考,是徐州体系内最重要的大事,也是各地势力向徐州核心靠拢、展示忠诚与价值的关键机会。录取名额的分配,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唯成绩论。

因为教育资源本就分布不均,若不对新纳入的疆域给予适当的名额倾斜,使其在未来的官僚体系和决策层中拥有一定的“声量”和话语权,长此以往,必然会导致这些地区离心离德,难以真正融入徐州体系。

“将名额分配草案呈上来,我稍后批阅。”林若吩咐道。

“是。”兰引素记下,随即又道:“主公,还有一事。荆州崔氏家主崔宏派人送来急信,言辞恳切,希望主公能出面,将他那两位在淮阴书院的女儿送回荆州。”

林若挑眉。

这点小事用得着来烦她?

兰引素轻咳一声,语气略显无奈:“主公,那两位崔姑娘,近日似乎被器械院看中,院判亲自出面,希望招募她们入院担任‘匠师’或学徒。但崔家坚决不许女儿从事此等‘匠作贱业’,双方发生了争执。冲突中,据说那位崔家大姑娘情急之下,以金簪自卫,不慎伤了她堂兄,事情便闹得更僵了。如今两位姑娘躲到了……躲到了晏彦主官的府邸寻求庇护。崔家的人不敢在晏主官府上造次,故而才求到主公这里。”

“阿晏那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林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崔家这两个女儿,有什么特别之处?”

兰引素道:“只听器械院说,似乎与一种……一种古塔‘胶’有关?属下对匠作之事知之甚少,实在不懂其中关窍。”

“算了,”林若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看来不是小事。我亲自去晏彦那里走一趟。”

先前她找过杜仲胶,那东西提取难度太大,不是古代技术可以搞定的,这位是发现了什么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