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局势发展, 就很意料之中了。

慕容缺在长安城外的大营点齐兵马粮草,誓师出征的日期已然确定;与此同时,远在徐州的谢淮也率领精锐部队,悄然开拔, 沿着预定的路线向洛阳方向挺进。

一场围绕洛阳争夺战就此拉开序幕。

当然, 北方草原的代国知道这消息的有点晚, 但拓跋涉珪半点不愿错过, 也已经拿着地图, 对着西秦北方边境的城池开始点兵点将,准备点到哪座就去哪里做客。

然而, 就在慕容缺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夕, 长安城内,一场突如其来的消息, 打乱了苻坚的节奏。

一条流言在长安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迅速传播开来。

一开始,流言的核心内容只是说慕容缺与徐州林若私交甚密, 林若对慕容缺有救妻之恩。

然后, 流言还开始发展,说慕容缺和林若双方不仅在生意上有巨额往来,慕容缺麾下部队的给养装备,甚至都很大程度上依赖徐州提供的资金支持!再然后更有鼻子有眼地说, 慕容缺早已将部分子侄秘密送往徐州, 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以示诚意。

然后流言便开始疯狂起来, 说什么慕容缺心慕许久对林若爱而不得,他的儿子对林若也有好感还被谢淮打过……

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但细节实足, 九分真一分假。一时间,长安舆论哗然。原本就对苻坚重用慕容缺这等“降臣”心怀不满的朝臣和世家大族,纷纷上书苻坚,言辞激烈:“王上!慕容缺乃鲜卑降将,其心难测!如今流言汹汹,岂是空穴来风?值此收复洛阳的关键时刻,岂能将数万大军交由此等与敌酋勾结之人统帅?”

“是啊王上!我大秦猛将如云,张蚝将军勇冠三军,吕光将军沉稳善战,皆是大秦栋梁,为何不用自家人,反要倚重外族降将?万一有失,悔之晚矣!”

“请王上三思,临阵换将,以防不测!”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朝堂之上也为此争论不休。

慕容缺本人得知这恶毒流言后,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而果决。他没有试图辩解或追查源头,而是孤身一人入宫求见苻坚。

在气氛凝重的宫殿内,慕容缺跪倒在苻坚面前,神色坦然:“王上,市井流言,臣已听闻。传言大多属实,臣与林若,确因旧日之恩有些交往。臣之部曲,为求生存,也确曾与徐州商队有些许贸易往来,换取些紧缺物资。此皆臣之过,未能避嫌,以致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而决绝:“然,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臣既已归秦,便唯有秦臣之心!只是流言可畏,众口铄金。为大军士气计,为王上声誉计,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可另派张蚝、吕光等大将前往收复洛阳,如此,既可平息物议,亦可安将士之心。臣愿解甲归田,以证清白!”

“爱卿何出此言!”苻坚站起身,走到慕容缺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孤岂是那等听信谗言、反复无常之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慕容将军之才,孤深知之,其忠心,孤亦信之!区区离间之计,意在乱我军心,阻我王师,孤若中计,岂非正中其下怀,让天下人笑话孤无识人之明?”

他用力拍了拍慕容缺的肩膀:“将军不必多言,收复洛阳之重任,非你莫属!孤意已决,仍以卿为帅!望卿勿负孤望,旗开得胜,扬我大秦国威!”

数日后,在长安城东的霸水之滨,苻坚亲自为慕容缺大军践行。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场面盛大。苻坚手持金杯,亲自为慕容缺斟酒,言辞恳切,勉励有加,全然不受流言影响,展现出一代雄主的气度与信任。

慕容缺感激涕零,拜谢君恩,誓死效忠。在万众瞩目下,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

洛阳这边,也早开始了防守。

然而,主持洛阳大局的荼墨,毕竟是跟随林若从微末中一路走来的老班底,见惯了风浪,深知此刻安定人心乃是守城的第一要务。

他的行为,也瞬间让洛阳百姓摸不着头脑。

夺城第三天,城中秩序稍微恢复,荼墨便下令,大开洛阳四面城门,并派人在城门口高声宣告:接下来两日,凡心中恐惧、不愿卷入战火者,无论是百姓还是富户,均可携带细软家当自由离去,守军绝不阻拦、不予刁难。

但同时也严正警告:若三日之后,有谁在守城期间,敢于在城内煽动滋事、里通外敌,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届时可别怪刀剑无情。

第一天,很多人害怕这是引蛇出洞,纷纷观望,只有一些小户咬牙跑了,但发现守君真的不阻拦后,效果便立竿见影。一些家底丰厚、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以及部分胆小的市民,眼见大战将至,终究是性命和家产要紧,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地契文书,乘坐马车牛车,仓皇涌出城门,向他们认为安全的乡间或邻近城池逃去。城门口一时间车马辚辚,颇显混乱,但也带走了城内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然而,更多的人却选择了留下。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离乡背井是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乱世之中,离开城墙的庇护,流落荒野,盗匪、乱兵、饥寒、疾病……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再说了,贫贱不能移,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出门在外,又能支撑多久?“人离乡贱”,若没有可靠的投奔之处,出去了,恐怕连自由身都难保,沦为流民或奴仆是大概率的下场。

稳住了基本盘后,荼墨紧接着推出了第二项举措,动员守城。他的学生们此刻纷纷升官,不仅是学子,更是临时的军中头目,一些人开始深入闾巷,挨家挨户进行宣传动员。

他们不讲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毕竟对洛阳百姓来说,君王是长安的苻坚,而国是西秦,这些概念太过遥远。他们只讲最实在,凡自愿加入守城队伍,参与巡逻、修缮、运输等任务者,立即发放一百斤粟米作为安家费。

另外,立下战功者,不论出身,现场提拔,授予相应职司和待遇。

同时,万一(学生们很坦率地用了“万一”这个词)城守不住,所有参与守城者及其直系亲属,都可以优先跟随他们的船队,撤退到徐州境内,由徐州官府统一安置,给予新的田地和户籍。

同时他们还补充,别担心粮食问题,先前西秦为南征囤积在洛阳的官仓粮食,足够全城人吃上三年五载!

当有百姓听到学生们坦然提及“败了”、“万一守不住”这样的字眼时,不禁面露惶恐:“这、这仗还没打,你怎么就说败呢?多不吉利!”

负责动员的学生却一脸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自信从容,笑道:“嗨,胜败乃兵家常事嘛!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到,把退路给大家留好,这样才能让大伙儿放心地跟着我们干啊!你们都知道的,咱们徐州办事,最讲信誉,从不拖欠工钱粮饷!”

这话立刻引起了众多平民的共鸣。洛阳营建工坊这两年,徐州来的管事和工匠给他们最深的印象就是说一不二,工钱日结,绝不拖欠!这种建立在实实在在交易之上的信誉,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但还是有人不放心,追问道:“那……要是你们赢了呢?我们这些帮忙守城的,还能有徐州户籍吗?”

学生们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语气肯定:“当然有! 不过那时候,就不是‘给’你们户籍了,而是你们自然而然就成了徐州治下、洛阳城的正式居民了,还可以减税少赋呢!”

此言一出,报名参加守城队伍的人数瞬间激增。尤其是那些城郭贫民,他们平日就靠给大户做短工、手艺活计勉强糊口,毫无积蓄,真正是“手停口停”。那一百斤实实在在的粟米,对于他们来说,是救命的粮食,哪怕自己不幸战死城头,家里的妻儿老小至少能有两个月的口粮,两个月,洛阳的战事怎么也该平了,她们也能自寻出路。

用一条本就卑微的性命,为家人搏一个温饱的未来,这笔账,他们觉得划算!

于是,洛阳城内,洛阳那些没走的大户们惊讶地发现,那些阳平公苻融都要以礼相待的学子们,与泥腿子出身的工匠、贫民一起,扛着木石加固城墙,检查军械;妇孺老弱则被组织起来,负责烧水做饭、缝制营帐。

军营里有人练兵时,还有人唱歌,街道依然有人打扫,商队虽被严查,但依旧可以进出。

巡逻的兵马维护秩序时,还顺手把洛阳欺压底层百姓的帮派给一锅端了,来了个公开审判,让许多被欺负过的百姓忍不住拍手叫好。

悄然间,一种诡异的安心,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恐慌。许多人甚至在心底里默默期盼,希望徐州能赢。让这些说话算数、待人甚好的学子们来管理这座城市,怎么看,都比那些要他们捐钱的西秦贵族要强得多。

而在洛阳易手徐州第七天的时候,谢淮带着他的一万兵马,抢先来到了洛阳城。

在这个时代,一万整甲的骑兵,相当逆天,引来无数围观。

荼墨亲自来迎接,双方目光里都包含深情,那是属于生死兄弟情谊的光芒。

谢淮与他握手拥抱,荼墨的第一句话便是:“老谢你终于来了,分我点军官,我这边太缺人了。”

谢淮眼中的光熄灭了,推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是槐木野那边的更好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