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徐州又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间,还有可能从西秦拿来一大片土地,原本的橡胶在南海也有了不少好消息。
林若的心情本来是很美好的。
但是……
“我都避开安全期了啊。”每每想到这事,徐州之主便忍不住捶胸顿足。
兰引素倒对这个没什么压力, 安慰道:“主公不必担心, 你不是已经把那外室远远发配了么, 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儿, 必然不能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我哪在纠结这个。”林若无奈地挥挥手, “我是担心生孩子出点什么差错。”
前几个月,谢淮走时, 说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那么久, 就伤情得很,每天乱着头发在房顶借酒对月表哀思, 小模样破碎感十足,她一时心动, 就把窗给他打开了。
对于这个意外, 她是真的烦恼,但心里也明白,她已经二十八了,如果真的不想要孩子, 那就该下定决心。
但作为一个统治者, 子嗣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稳定剂。
她的治下,还远不到可以改变制度的程度。
以现在的生产力,她可以用暴力和杀戮消灭存在于某个阶级的人, 却消灭不了阶级,土壤在那里,最多只能杀掉那些世家, 然后只需要十几年,便会从原本的土地上生出新的世家大族。
后世真正消灭千年门阀的,是因为因为知识的垄断被打破了,纸与墨的成本大规模下降,贫寒子弟凭借恐怖的基数开始与世家大族卷科举了,这才让他们自然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要等到有足够不需要为温饱发愁的脱产者的时候,才会有人真正开始思考,才会有各种社会关系的著作诞生,让大量的人认识到“人类天生享有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及财产等不可剥夺的权利”,才会有人愿意为理想而战斗。
她能做到的,就是先打造出一个标杆,让追随她的人都知道,跟着她走,便会有饭吃。
这些年她最深刻地认识就是,在人们填饱肚子都困窘的时候,所有理由都是虚妄的,他们只会认“能让他们吃饱的人”,至于更多的未来,更多的期待、选择,他们不懂,也不愿意去动摇他们已经形成的思想。
在没有亲眼看到不同的活法时,所有宣传都就都只是流言——因为那些脆弱的贫者,担负不起贸然尝试然后失败的后果,他们哪怕是离开土地,家便要毁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争王者的子嗣是极其危险的。
不只是生命的危险,而是他们一出生,便会泡在权力的旋涡里,会有无数人靠近,善意或恶意,从他们身上夺取一切想要的东西,而不会计较他们的年级、心态、健康……
所以,她一直不愿意让孩子到来这个世界,这不是一个好的地方。
就在她无奈时,兰引素幽幽道:“要拿掉么,我可以送信给陆妙仪,听说她的手艺不错。”
林若沉默了。
终于,她幽幽叹息道:“算了,生就生吧,反正棉花籽听说已经种出不少了,再多两年棉籽油多了,进我屋的,就都给我吃这个绝子油。”
兰引素一下就精神了:“主公,那您看要不要再来一次选妃,我保证,都是清白人家,长得也好看的那种!?”
其实当年主公选了好几个美少年,准备好好享受享受,但都被谢淮那个狗东西一个个斗倒了。
但也是他们不争气!
兰引素想着,小皇帝刘钧就不说了,他当皇帝,主公就不会和他不清不楚;槐序那狗东西胆小如鼠,觉得自己小身板卷进去怕是非死既伤,果断退出;晏彦本来主打研究武器,来个书卷气,结果越大越不好看,没跟上趟;陆韫那玩意当时倒还没那么老,长得也颇有姿色,却总是喜欢倚老卖老,主公只交流几次,就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还有,那谢大本来有机会和小谢一较高下的,结果居然是最拉的一个!
其它的狗子倒也不是没有,但又要好看又要聪明又要忠心还不要名份,还要不拿好处的狗就真不好找,然后槐木野就打了抢的主意,好不容易抢来的慕容家美人父子,但主公又不愿意来个强取豪夺父子双收,这一来一回,居然就成了个老大难。
兰引素也是想不到的。
但无论男女——人家入宫和别人共事,不都是为了家族繁荣么,主公又不愿意人家家凭夫贵,又没名没份的,人家好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来给你当通房啊!
林若叹息道:“行了,既然怀上了,就先生下来吧,反正,我基本也不需要上战场了。”
至于说生育的危险……
林若反而看开了,她都穿越了,明晃晃的天命之子,这要是还能因为生孩子难产,就说名这世道有大病,属于是剧情杀——这种反而无解,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就是产假不好休,但她本来也是居家办公,到时真生了照顾孩子的人有的是,倒也不用太担心。
生活不易啊!
……
扬州,近江码头,这里有一家临河酒肆,以好菜好酒名传运河之上。
苻融正坐在窗边,窗外是熙攘的码头和缓缓流淌的江水,寒意被带着淡绿的玻璃窗隔绝在外。酒肆内暖意融融,杨循与他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清蒸鲥鱼、茭白炒肉,旁边还贴心地配了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饼,南北风味俱全,足可见此地商贸流通、人员往来之繁盛。
几口温酒下肚,驱散了连日奔波积攒的寒气,苻融长长舒了口气,神色却有些怔忡。这几日,他随着杨循,从盐城到临泽,过高邮至广陵,最后来到这扬州城,可谓看尽了江南的繁华。但这种繁华,与他印象中长安、洛阳那种王公贵族云集、市井喧嚣浮华的“大城气象”不同,是一种深入肌理、润物无声的繁华。
“与道,”苻融又想起刚刚的事情,语气温和,“如今已离海陵有些路程,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在生什么气了吧?”
杨循闻言,默默喝了一口酒,脑子里又浮起先前的事情。
那是他们路过海陵时的一处村落,讨了些水喝,那时村里正热热闹闹地宰杀一头肥猪准备分肉过年。主持分肉的,并非德高望重的族长,而是一名穿着皂隶公服、手持簿册的年轻小吏。
“张鹿老家,年六十有三,家有七口,今岁带领儿孙为村里疏通水渠三十丈,分梅肉三斤!”
“李二牛,村中义勇教头,家有十二口,今夏带领青壮抢修河有功,分肥肉五斤!”
“王家寡妇,独自抚养幼子,纺纱织布抵了部分赋役,分瘦肉一斤!”
……
每念一人,便根据其年龄、家庭情况、以及对村落的“贡献”大小,分配不同部位、不同分量的猪肉。整个过程公开、细致围观的村民无不心服口服,每被念到,脸上便泛起了被人认可的骄傲满足。最后,那小吏自己只拿了一颗猪心,村民们还纷纷笑着说:“这是村里该给你的‘心’意!”
苻融当时看得大为触动,觉得此吏明察秋毫、处事公允,前途不可限量,忍不住生出爱才之心,上前攀谈,欲结个善缘。
谁知,那年轻小吏只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便冷淡地拒绝了:“这位贵人,看您衣着气度,非我徐州人士,怕是西秦来的使者吧?抱歉,下官考评乃是上上等,前途光明,可不敢随意与外朝使节结交,万一引人非议,我这考评排名下降,年终奖没了,升迁受阻,这损失您来赔我么?”
苻融当时并未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吏耿直有趣,便指着身边的杨循举例道:“小兄弟何必拒人千里?我自然赔得起!你看我身边这位杨先生,当年也是淮阴书院的学子,学成后游历至洛阳,被我赏识,如今已是我西秦三品高官,执掌户部,权倾一方。你若有意,未尝不可……”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小吏目光转向杨循,神情似笑非笑,一边听着,一边还绕着面色突然变得尴尬无比的杨循走了一圈,“啧啧”两声。
那“啧”声还没落定,杨循已经满脸通红,一把拉住苻融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别说了,阳平公!求您别说了!”
那小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眼睛放光:“别啊!哪能不说呢,继续说啊!这位杨……杨大人是吧?在三品高官位上,俸禄几何啊?平日里都处理些什么国家大事?说来听听,让咱们这乡下小吏也开开眼界嘛!”
杨循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摆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拽着苻融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头大声辩解:“他胡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他瞎说!”
直到走远了,苻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迟疑地问杨循:“杨先生,方才……那小吏为何是那般反应?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杨循当时只是苦笑摇头,没有细说。
此刻,坐在扬州酒肆里,暖酒微醺,苻融再次回想起那幕,就又问了。
杨循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气,解释道:“阳平公,您还不明白吗?在徐州,尤其是在林使君治下,做官的路子,和你们……呃,和西秦那边,不太一样。”
他放下酒杯,幽幽道:“在这里,一个基层小吏,只要考评优异、能力出众,尤其能处理民生之事,那就是极优秀的官员,是他将来提拔时最重要的记录,很多的排行靠前的地方书吏,可以直入主、林使君的麾下,是最好的晋升之路,我这种去洛阳,没去当地做基层,直接去了您的麾下,在他们眼里是愚……嗯,并非良禽。”
被讽成朽木,苻融也没生气,他只是默然良久。
他终于明白了那小吏古怪笑容背后的代表着什么。那是一种不屑,一种对因为自己治理一方、做得更好天然而生的优越感,一种对徐州前途的绝对笃定,还有对西秦的无声嘲讽。
他再次望向窗外繁华的扬州码头,看着那些井然有序的船只、忙碌而充满干劲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种强大,不仅仅依靠军械之强、粮草充裕,而是这种能深入乡野、激发民力的无数追随者。
他忍不住的多喝了几口酒,仿佛那样就可以驱散那心底散出、正在往骨头里浸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