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林若站在屏风巨幅舆图前,手持琉璃灯,看着图上朱砂与墨笔勾勒出的山河走势,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指尖反复描摹着一条条从武威蜿蜒东行的虚线, 指甲与粗糙的皮面摩擦, 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 吹得烛火微微一跳。

她终于抬起头, 放下灯火, 闭上眼,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简直像命运的拙劣玩笑。

若是早两年, 苻秦虎威犹在,丝路畅通, 使者们大可沿着河西走廊,在朝廷驿站的护卫下, 安然抵达长安, 再转道徐州,一路虽有风沙,却无刀兵,至多三四个月的光景。若是晚两年, 待关中这锅沸粥稍稍冷却, 无论最终是苻氏惨胜还是姚羌得势,总归会有个新秩序,打通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也并非难事。

可偏偏是现在!就在这个当下,关中已乱成了一锅粥,苻坚困守长安, 姚苌如影随形,乞伏乾归、没弈于等大小豪强犬牙交错,更有无数据堡自守、亦兵亦匪的坞主们散布其间。那条最近的、直穿关中的官道,已成了血火交织的死亡之路。

这种路,就算是她都不敢放槐木野去闯——几条命啊,又不是游戏玩家。

她的目光离开武威,向南滑动,落在那条更为隐秘的路径上——南下祁山,走天水,过岐山,入仇池,再穿汉中,沿汉水而下……这是反向走当年诸葛武侯屡六出岐山的旧路,山高谷深,足以避开主力战场的兵锋。

然而,苻坚的残部与范逸的势力,如今正在汉中一带拉扯绞杀,同样不太平。更让她忌惮的,是这条路上盘踞的地方豪帅、羌氐部落,这些地头蛇如同溪流中的顽石,大军或可碾过,但对于一支轻装简从、怀揣重宝的使团而言,每一块石头都绊地人头破血流。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自古皆然。

目光最后缓缓北上,划过一片代表戈壁与草原的淡黄色区域,指向武威北方的居延海,然后向东,沿着后世内蒙省界的轮廓,再折向南,穿过标着“拓跋魏”和“匈奴屠各”字样的广阔地带,最终指向河北。

这条路,最远,最迂回,也最……让她心生警惕。

“千奇楼的触角,终究没能伸到那么远……”她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凉州的位置,那里除了武威一个孤零零的墨点,周围是大片的空白。

毕竟那边的加盟商太穷了,千奇楼必须和地头蛇一起赚钱才开得下去,不然就是白送,哎,当年青海边的土谷浑要加盟时应该同意的,不应该觉得丝路有用就选择武威——但这也不能怪她啊,土谷浑给的钱实在太少了,他们就能给点羊毛交易,不在商路上,千奇楼开了也是三五天就关门命,那里的牧羊人哪买的起奢侈品了?

难。真的难。

不过,再难也得想办法,那可是地中海造船术、三角帆、航海术!

是地中海那个风浪小到夏天坐个公园里的脚蹬船都不翻的大澡盆子用几千年孕育出来的风帆术,能用三角帆船无论顺风逆风都可以借风前行的航海术。

唯有得到这种航海术,她的船队才可以随意在南海里的畅行,才可以东渡日本,然后去到夏威夷,去到对岸的美洲。她需要橡胶、需要土豆番薯种子,需要金鸡纳霜!

如今的航海别说去日本了,两百多年后那个叫鉴真的和尚也是走了六次才走过去,很多是中途直接就让海风吹回来了。

所以,只能选择了。

关中道,快,但十死无生。

祁山道,隐,但变数莫测,小鬼难防。

漠北路,远,但……风险相对集中,只要搞定了拓跋涉珪,基本就算是成功了。

“没有选择了,相比于时间,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从徐州到波斯,一个使团来回便是六年光阴。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可以虚掷?我得在我执政的时间里,看着航海有起色才行。”

思路一旦清晰,后续便容易定了。

拓跋涉珪刚刚站稳脚跟,他需要什么?威望、物资、与中原大势力的联系……这些,或许都可以成为交易的筹码。重金贿赂,换取其军队的护送承诺,至少是安全通行权,并非没有可能。使团南下进入河北时,打出徐州的旗号,以她林若如今的兵威,沿途那些坞堡主,只要不是疯子,多半不敢过分刁难。若真有不长眼的,她也可以放槐木野去看看他们有几根做人的风骨。

至于拓跋涉珪可能会有的贪婪……

他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甚至尝试扣留使团,勒索更多的东西,铁器、铠甲、乃至工匠……

但这些,都可以谈。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只要不过分,给他些甜头也无妨。草原上的雄鹰,如今看得再远,目光也终究有限。他所能想象的价码,终究有个限度。多给几万口铁锅的事情,对她不难。

“来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亲卫统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传江临歧。”

“诺!”

……

同一时间,凉州,武威。

将军府邸深处,大将军吕光高大威猛的身影独坐案前,案上摊开的,是一幅描绘着关中、陇右乃至河西走廊的简陋舆图。地图上,代表不同势力的色块犬牙交错,触目惊心。

他从西域万里东归,凭借麾下这支历经沙场、装备了西域良驹与兵甲的七万劲旅,轻而易举地荡平了凉州不服的豪强,将这片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之地牢牢握在手中,兵锋之盛,足以让周边势力侧目。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上标注的“乞伏乾归”和“姚苌”的势力范围,落在长安。

听说大秦天王苻坚,他昔日效忠的主君,如今正被困在那座孤城之中。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焦虑地大喊:挥师东进!击溃乞伏乾归,与长安的苻天王东西夹击,一举歼灭姚苌这个逆贼,届时,崩坏的天下或可重塑,破碎的河山或可重整!他吕光,将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第一功臣!

然而,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将他从短暂的激荡中拉回现实。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他的耳边嘶声:天王……还活着吗?长安被围已久,音讯不通,或许早已城破人亡。如今关中乱成一锅粥,姚苌、乞伏乾归、没弈于……群狼环伺,他这七万兵马东去,是勤王,还是自投罗网,陷入无休止的混战泥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凉州。这里虽略显荒凉,但地域广袤,民风彪悍,更有丝路的遗泽。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中原战乱,若能据此地,进可窥视关中,退可割据自保……苻秦的天下,不也是从前朝手中夺来的么?至今不过四十余载。

这乱世,英雄辈出,凭什么他吕光,就不能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更进一步?

忠君与野心,如同两头猛兽,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良久,他眼中激烈的光芒渐渐平息。

等。

他对自己说。静观其变。若天王洪福齐天,能撑过此劫,甚至击败姚苌,展现出重整河山的气象,那他吕光便率军东归,辅佐旧主,博一个从龙之功,青史留名。但若……若天王不幸败亡,或是关中彻底糜烂,不可收拾,那这凉州,便是他吕光立足的根基,图霸的起点!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丝对苻天王的愧疚,似乎被对未来的野望冲淡了不少。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城中那些被他严密看管起来的人——那支从萨珊波斯千里迢迢而来的使团,那些掌握着奇特造船技术的工匠。这些人,当初是苻坚应徐州林若的请求,用神药和神器从国王手中换来的,如今,却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回萨珊?” 吕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真是异想天开。”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想回国的工匠?

在他眼中,他们是会走路的金山,是无价的筹码,是将来他与那位打交道时,最重要的底牌,没有之一!

奇货何其可居!

“好好‘照顾’他们,” 吕光对阴影中侍立的亲信低声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衣食不可短缺,但绝不可让其离开武威半步。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这些人,是我凉州的‘宝贝’。”

“诺!”亲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

而另外一边,在一月之后,经过千奇楼谍报在北地的底蕴,林若派出的使者很顺利地见到了拓跋涉珪。

然后向其表示了希望得到魏王的帮助,将他们徐州的使者带回。

拓跋涉珪不由得兴奋起来,随意打发使者后,立刻招来属下:“林若如此看重这批人,你们说,这天赐的良机,我们能换来什么?”

立刻有属下提议:“大王!那徐州林使君虽是女子,却堪称当世人杰!大王您英雄年少,何不借此机会,向她求亲?若得此强援,何愁天下不定?”

然后拓跋涉珪听完,面无表情地让他走近一点,然后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这都什么蠢货,向那位求亲,他以为林若能得天下,靠的是嫁人么?

于是另外有属下反应过来,立刻正色道:“可是王上,就我们得到的消息,吕光已经割据凉州,怕是也不会放使团离开。”

拓跋涉珪目光里野心跳跃:“如此么,那要费的心力,可就多了,我不要什么铁锅铠甲,我只要与林使君合力,击杀慕容氏族,共分中原……”

这天下争夺,她凭什么坐山观虎?

他要将她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