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邺城。

凛冬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漳河河岸,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从北方传来的噩耗更让邺城这座昔日大燕国都感到寒冷彻骨。

中山陷落、慕容德大军在涿州全军覆没的消息,重重敲击在每个留守邺城的燕国臣民心头,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让本就不繁华的街市雪上加霜, 邺城那已经没怎么修缮的破旧王宫, 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下。

慕容缺的丧期还未过, 城中的服丧的白布都是千奇楼临时加价补的货才供上。

慕容令不过四十许人,但如今已是头发半白, 面色苍白地坐在冰冷的王榻上, 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掩盖不住的绝望。

朝堂之上, 气氛更是令人窒息,一封书信, 让大殿之下, 往日那些道貌岸然、高谈阔论的文武大臣们,此刻吵作一团,形如市井泼皮。

“陛下!那徐州妇此举,分明是趁火打劫, 落井下石!”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捶胸顿足, 愤慨激昂,“她早不来信,晚不来信, 偏偏在我大燕危难之际,送来这劝降书信,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其心可诛!”

“糊涂!” 另一名较为清醒的将领立刻反驳, “林使君如今雄踞东南,兵强马壮,乃是争霸天下的真龙!她此刻没有与拓跋涉珪南北夹击邺城,已是天大的恩情,还愿给吾等指条明路,更是仁至义尽!你还想她如何?发兵来救吗?凭什么?”

“投降?谈何容易!” 又有人站出来,忧心忡忡,“纵然南投徐州,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又能有几日安生?别忘了,那林若心机深沉,岂会真心容我慕容氏?”

“不南下,难道就在这邺城等死吗?” 一个人声音尖锐,带着歇斯底里,“如今我们还有什么?中山丢了,慕容德大将军败了,并州丢了,我们只剩这一座孤城!城外是拓跋涉珪的虎狼之师,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几日?趁现在手里还有座城,早点归顺,还能谈点优容招揽,若是等城破了,拓跋小儿岂会放过?”

“依我之见……”

争吵声、指责声、哀叹声、劝降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大殿,将亡国之象展现得淋漓尽致。慕容令看着台下这群往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此刻却只想着自身前程的大臣,心中尽是刺骨的悲凉。

想起父亲慕容缺当年的英姿,想起大燕复国时的艰辛与荣光,再看看眼前这分崩离析、大厦将倾的惨状,他不禁悲从中来……

难道……真的是天不佑我大燕么?先父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复兴的基业,为何转眼间就到了这步田地?难道我慕容令,注定要成为这亡国之君,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最终,在朝臣们无休止的争吵之后,慕容令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中年君主那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慕容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沙哑决绝:“孤意已决!邺城,乃我大燕社稷之根本,是父皇与无数将士心血所系,孤身为慕容氏嫡脉,岂能不战而降,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他转向书记官,沉声道:“拟旨,回复徐州林使君! 就说……孤,感念使君还记得当年些许情分,未与拓跋涉珪合击邺城。然,邺城关乎国本,孤身负宗庙重任,绝不能做那献城投降之君,令父王在天之灵蒙羞。誓与邺城共存,必当竭尽全力,抗击魏虏,卫我山河,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相让!”

这封回信,立刻快马送出了邺城,到洛阳,变成一只飞鸟,落到了淮阴的鸽舍的笼子上。

……

淮阴,州牧府。

林若接到慕容令的回信,展开浏览一遍后,随手便将信笺丢在了一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懒得多评论一句。

“主公,不再劝劝?” 兰引素轻声问道。

“没必要。” 林若端起茶杯,语气淡漠,“慕容氏子孙,鲜有殉国之烈性。他们撞了南墙,自会回头。此刻不过是少年意气,维护一点可怜的自尊心罢了。待拓跋涉珪兵临城下时,他自会做出明智选择。”

……

腊月十五。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邺城迎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死亡。

拓跋涉珪在彻底肃清中山以北的抵抗势力、巩固后方之后,亲率十余万得胜之师,略做修,便浩浩荡荡,南下直扑邺城,魏军铁骑如同乌云压境,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战,随即展开。

拓跋涉珪吸取了攻打中山的教训,不再单纯强攻,而是围困与攻击并举。他驱使俘虏和征发的民夫,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修筑土山,建造各种攻城器械。将无数石雨源源不断地砸向邺城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城砖碎裂,烟尘弥漫。魏军精锐则趁着城头守军被远程压制,不断发起一波波凶猛的附蚁攻城。

邺城守军在慕容令的督战下,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一次次击退魏军的进攻。城上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漳河水。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尤其是如今,外无援兵,寒冬腊月柴火消耗甚多,城中许多百姓甚至不得不拆屋取暖,守军的士气与物资都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慕容令身穿戎装,亲临城头督战,他看着城外望不到边的敌军营寨,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厮杀声与垂死哀嚎,心中那片凭血气之勇撑起的壁垒,开始寸寸碎裂。

他想做一个殉国的英雄的心是真的,但现实未免也太残酷,还有便是,那深植于慕容氏血脉中的生存本能,正在悄然发力,改变他的意志。

难道真的要让慕容鲜卑的宗庙就毁在这里么?

妻儿、兄弟、族亲,还有那么多的鲜卑汉子,若是败了,他们又如此抵抗,那拓跋涉珪一但屠城,他们又该如何为之?

要不然,还是求救吧?

于是,在被围城数日后,踌躇的慕容令便在夜里派人放下绳索,让信使去洛阳求林若发兵,愿意将邺城献上,只求给慕容家族一个平安。

……

五日后,一封飞信又落到林若桌案上。

兰引素对此摇头:“这算什么事,早干什么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我们这时候发兵,不是正和拓跋鲜卑敌对么,怎么,他还想当渔翁啊?”

林若指尖轻点,问道:“槐木野和谢淮两边有新消息么?”

兰引素恭敬道:“谢将军一路北上,破河间、章武、范阳、渔阳等六郡已经快拿下龙城,目前没更新的消息;槐将军已经在晋阳之外,慕容麟不愿意归降,槐将军没有动手……她只是让人在晋阳城下大呼,谁若是拿慕容麟的人头来见她,她便将其收在麾下,当一个静塞军的校尉。”

林若怔了一下,不住摇头:“阿槐也太小气了,真有这功劳,给个偏将也不是不行啊。”

校尉不过掌千人之军,谁愿意来啊?

兰引素小声道:“主上,这已经很大方了,你想想,以槐将军的性子,她若说已偏将之位来换,别人会信么?”

林若不由恍然,好吧,换她她也不信。

“我当年也没有要她还钱啊,她自已那么轴,我能如何,”林若大摇其头,“看她把自已一毛不拔的名声传出去了,这成了刻板印象,多耽误事啊。”

以至于穷、凶、极、恶,这四个字合一起或者拆开,都完全契合地安槐木野身上。

“但她这话一出,慕容麟极度不安,加上先前长子城里的叛乱变故,前几日来的消息,不到五日的时间,慕容麟已经杀了三个部下,”兰引素温和道,“怕是没有几日,也要开始步长子城的后尘了。”

林若微微蹙眉:“这,都不好联络啊。”

鸽子都是有归巢属性,必须是本地养好了鸽子,再一箱箱送去远方,才能实现联络,也就是说,鸽子是不能给飞在北方大地巡逻着找这些移动大军的。

晋阳那边,千奇楼早就撤了,河北基本也没有千奇楼据点了,随军带了鸽子只能单向联络,而且他们身边的鸽子只能放回洛阳——超过一千里,鸽子的归巢准确率就会大幅降低。

兰引素微微一惊:“主上,您决定要去救援邺城了么?”

这岂不是要直接与拓跋涉珪敌对?

林若微微一笑:“你觉得,拓跋涉珪会很轻松地把那些使臣还给我么?”

兰引素皱眉道:“这必然会大开口,您不也有准备了么?”

林若随手翻开一封新的文书,一边浏览,一边笑道:“阿兰,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我们的计划,也需要随着新的变化,向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去改变,变化并不可怕,千万不要去强求与原本的计划一样,那只会让你的操作受限……若是能围困了拓跋涉珪,什么使臣,我们要不回来?”

兰引素恍然,反正燕国一灭,徐州势必与魏国接壤,那是必然敌对,也不差这一局。

但是……

“若真拿住拓跋涉珪,用它换使臣,会不会有些亏啊……”兰引素有些迟疑地问。

拿下了他,北地诸胡说不定就直接散了。

“拓跋涉珪此人,畏威而不怀德,”林若笑道,“他会退回草原,重新发育,而这时就需要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离散诸部,解除部落头领的统治权,将整个部落迁徙到平城周边,将他们从游牧变为定居,打破血缘和地缘联系,编户齐民,计口授田 ,变成自耕农……历史书说他“极大促进民族融合”,从而魏国战斗力瞬间猛增。

这种事情,必须是一个有极大威望且极端凶残的草原头领才能做到。

所以,还不到他走下历史舞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