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内外,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城墙被一次次加固,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每一个垛口后面都藏着紧张的眼睛。
萧何、曹参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调配物资, 安抚民心, 稳定军心。
章邯的虎狼之师随时可能扑上来, 将沛县撕碎。
沛县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让城中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毕竟他们是真的在造反, 秦的力量如果攻破, 谁也不敢想后果。
刘元被拘在县衙后院,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令与马蹄声,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却强撑镇定的侧脸,她的小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填满。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像萧何那样运筹帷幄。
但她不想就这么干等着, 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叔叔们苦苦支撑,看着士兵们可能受伤流血而无能为力。
她得做点什么!用她来自未来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做点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伤药。
冷兵器时代, 战场上直接战死的人或许还不是最多的,更多士兵是死于受伤后的感染和失血!如果能做出点有效的止血消炎的东西……
可是, 她不是学医的!
青霉素什么的想都别想!
她纯粹就是听过,这个不像豆腐, 知道大概流程就可以让人实验, 药的实验是需要人命的,她不想背负。
她努力回忆着看过的古装剧、小说里的土方子,还有偶尔刷到过的科普视频。
“阿母!”她拉住吕雉的衣袖,“我们有没有, 嗯,很干净的布?煮过的?还有草木灰?还有,有没有一种叫三七的草药?或者白芨?艾草也行?”
吕雉疑惑地看着女儿:“元儿,你要这些做什么?草木灰脏得很。”
“有用的!阿母,你信我!”刘元急得话都重音了,“受了伤,用干净的布裹上煮过的草木灰,或者三七粉,能止血!能救命的!”
吕雉将信将疑,但看女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又想到如今战事将起,备些伤药总没错。她便吩咐下去,让人找来干净的麻布煮沸晾干,又搜集来细腻的草木灰,用锅炒过权当消毒,还真的从沛县库房和民间找来了一些三七、白芨等止血草药,研磨成粉。
她指挥着侍女们,将处理过的干净布条裁成长短合适的绷带,一部分混合炒过的草木灰包成小包,一部分则蘸上药粉包好。
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让木匠做了几个简易的夹板,用于固定骨折的肢体。
当她把第一批简易急救包和夹板送到前面时,萧何正好在场。萧何拿起那包着草木灰的布包,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夹板,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元,此物从何想来?”萧何问道。
草木灰止血民间偶有流传,但如此规范地制备、包装,并强调洁净煮沸,却是闻所未闻。那夹板虽简单,却颇合道理。
刘元眨巴着眼,只能再次祭出万能借口:“书上说的,说用沸水放温后,擦洗伤口后用上,这样能救人……”
没有酒精,只能烧开水了。
萧何与刘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惊疑不定。上次是纸,这次是伤药?这天书也太过神奇!但此刻大敌当前,任何能增加生存机会的东西都值得尝试。
刘邦大手一挥:“好!就按元说的办!多准备一些!分发下去!”
于是,在刘元的“指导”下,沛县开始大规模制备这种简易的止血包和夹板。虽然效果无法与现代医学相比,但在当时,强调清洁和规范处理,已然超越了许多粗放的战场救护方式,在关键时刻真能挽回一些生命。
解决了伤药,刘元又开始琢磨别的。
她看到母亲和城中的妇女日夜不停地纺织,为军队赶制衣袍、鞋袜,手指都磨破了,速度却依然跟不上需求。
效率太低了!
她努力回忆着历史上纺织机的改进。现在的纺织机还是那种最古老的腰机或踏板织机,效率低下。
她找来纸笔,凭着模糊的印象,开始涂涂画画。她画不出黄道婆那种高级的水力大纺车,但她依稀记得似乎有一种改进,可以同时纺更多的纱锭?或者让手脚配合更省力、速度更快?
她再次陷入冥思苦想状态,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将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多蹑?踏板?好像可以增加综片数量,用脚踏板来控制提综?这样就能织出更复杂、或许也更快的图案?
她画出来的图纸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她自己都看不太懂。
但她有嘴啊!
她拿着图纸,找到正在忙碌的萧何,扯着他的衣角:“萧伯伯,萧伯伯!你看这个!”
萧何低头,看着纸上那团不明所以的线条,哭笑不得:“元,这是何物?”
“是……是能让阿母她们织布更快的东西!”刘元努力解释,“你看,这里多几个脚踏板,连着上面……嗯……叫综片的东西,踩不同的板子,就能让经线分开不同的样子,梭子就好穿过去了!可能……还能织出花纹?”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织布更快这四个字,瞬间抓住了萧何的注意力!军需后勤是他最核心的工作,对布匹的需求量极大!
他立刻重视起来,仔细端详那鬼画符,结合刘元磕磕绊绊的解释,脑中飞快地思索。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不精工匠之艺,但逻辑和管理能力极强。他隐约捕捉到了刘元想表达的那种通过机关联动提高效率的思路!
“妙啊!”萧何眼中顿悟,虽然具体结构还需工匠琢磨,但这思路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元你等等,我即刻寻工匠来!”
萧何立刻找来县里最好的木匠和织工,将刘元那图纸和零碎的想法说与他们听。
工匠们起初茫然,但在萧何的引导和刘元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解说下,渐渐也明白了过来。
都是手艺人,一点就透!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和调整,一台结构明显复杂了许多,拥有多个脚踏板的新式织机竟然真的被捣鼓出来了!
虽然还很粗糙,但经过织工试用,效率比旧织机果然提升了不少!而且真的能更容易地织出一些简单的花纹!
消息传开,沛县的织妇们惊喜万分!这意味着她们能在同样时间里做出更多的衣物,军需压力能减轻不少!
吕雉看着那台女儿想出来的新奇织机,再看看周围妇人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和希望,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惊奇。
这个消息让萧何和负责后勤的曹参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召集全县工匠,仿制和改进这种新式纺车和织机!沛县的后方生产效率,因此而得到了一次小小的飞跃。
当刘邦得知这两件事又是女儿所带来的时,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笨拙地试图操作新纺车的刘元,眼神复杂无比。
他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元,你做的这些,真是,真是帮了阿父大忙了。”
刘元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和疲惫,以及那深藏的感激,心里又酸又暖。
她拉住父亲的手,眼里是信任的光,“阿父,元只能做这些小事,阿父和叔叔们,一定要打赢!我们都要好好的!”
刘邦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沛县,他年幼的女儿,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为他支撑着后方,点亮着微光。
这光足以在冰冷的战场上,带来温暖的希望。
不过,预想中秦军黑云压城,投石机轰鸣,大军蚁附攻城的恐怖场面并未立刻出现。
最先到来的,是秦军的骑兵。
一队队黑衣黑甲的秦军精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沛县郊野。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绕着城池高速奔驰,马蹄声如雷鸣般敲击着每一个守城者的心脏。
他们时而靠近城墙,射出精准而恶毒的箭矢,收割着不小心暴露的守军性命。时而远远掠过,扬起漫天尘土,炫耀着其强大的机动性和威慑力。
骚扰、疲敌、震慑。
这是标准的骑兵战术,目的就是让守军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城头上的守军确实被这搅得苦不堪言。弓弩手疲于奔命,却很难射中那些高速移动的骑兵。
步兵更是只能龟缩在城垛后,被动挨打,恐惧和无力感在蔓延。
刘邦看着城外那些嚣张跋扈的秦骑,眉头紧锁,心中的焦虑和愤怒交织。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几天下来,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些秦军骑兵确实精锐,骑术精湛,但他们似乎太过自信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沛县这支“土鳖”部队放在眼里。
他们的骚扰越来越大胆,有时甚至会为了追击几个溃逃的民兵而过于靠近城墙,队形也变得有些散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刘邦心中滋生。
他立刻召来了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
“兄弟们,”刘邦指着城外的秦骑,眼中是冒险的光,“这些秦狗,以为吃定我们了!我是那么好打的吗?”
曹参眼神一凝:“沛公的意思是……”
“干他娘的一票!”樊哙早已按捺不住,低吼道。
刘邦重重一拳砸在城垛上:“对!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出城?老子偏要出去!”
一个埋伏计划迅速成型。
当夜,月黑风高。沛县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周勃率领数百名最为精锐,且擅长步战的士卒,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埋伏在了一片洼地两侧的灌木丛和土坡之后。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拒马、铁蒺藜,以及长长的挠钩和砍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