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送他入府门, 就回去了,言明天再来寻他,张敖笑着应了一声。
张敖进府后发现很是不错,在里头的老管家介绍顺嘴了, 说这是陛下一早就为您置办好了的, 比侯府更气派些。
张敖愣了愣, 老管家也反应过来了, 忙吓得不敢说话。
张敖倒是也没生气, 毕竟他确实守不住赵地, 无论陛下是礼是兵。
老管家见他没怪罪, 尴尬得笑了笑, 忙转移话题,上热茶热食,再上热水洗澡洗头,路上尘土厚重, 得洗去仆仆风尘。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内, 张敖在长安反而睡了一个好觉,一夜安眠, 让他的精神都好了很多,也让他初到长安的恍惚感消退了许多, 府中仆役大部分是他自己从赵地带来的心腹, 都是老仆了。派来的也是吕后精挑细选过来的,安静本分,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身更为合体的长安时兴常服, 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欣长,气度清华。
说到时兴,这就要得益于纺织业大兴,钱不像刚开始那么好赚了,于是布行与成衣铺都卷起来了,尤其是钱多了没处花的新贵们。
就喜欢表面功夫,不过追求美是人类的本能,有钱不折腾,那钱有什么吸引力?
早食后,仆从来报,言太子邀他同游长安。
张敖欣然应允,仆从便去回话了。
刘昭今天要与张敖同游,绿云一早就催她起来了,她最是手巧,也最爱为殿下妆扮,只是殿下多着简便骑装或利落常服,发髻向来怎么舒服怎么来,她难得有机会施展。
几个侍女先伺候她盥洗,用细布拭去水珠,又取来香膏抹面。绿云梳着刘昭瀑布般的长发,古人的发量很惊人,不熬夜真的长头发。
“近日长安贵女间,最时兴飞仙髻,高耸如神妃仙子,既显贵气,又不失灵动,配以珠翠,华美非常。殿下可要试试?”
绿云一边梳理,一边轻声询问。
刘昭看着镜中自己披散长发的模样,难得有几分闲适,便道:“可。”
绿云得了允准,手法愈发灵动起来。她先将头顶及两侧的发丝分区,用丝绳暂时固定,然后取出假发包,巧妙地开始盘绕、堆叠。
只见她手指翻飞,或挑、或捻、或盘、或固定,不多时,一个高耸而富有层次感的发髻便初见雏形,果然生动别致。她并未将头发尽数盘起,耳畔与颈后特意留出几缕发丝,更添柔美。
梳好发髻,绿云打开漆盒,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插入髻,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又选了几枚小巧精致的珠花和玉簪,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
“殿下请看。”绿云侧身,让出镜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容颜。高耸的飞仙髻衬得她面庞越发小巧精致,金翠珠玉的点缀华贵而不俗,几缕垂丝柔化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峻威仪,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明丽与娇媚。
平日被威严掩盖的丽色,此刻在精心的妆扮下全然绽放,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在晨光下莹润生辉。
刘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挑眉,也有些意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到了她这地位,向来只是他人用美色取悦她,但自己长得好看,偶尔打扮打扮,也很快乐。
虽然她平日里不打扮,这就好比,我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
毕竟对于上位者来说,脸也是很重要的,她父就是典型的例子。
“还有衣裳呢,殿下。”
绿云抿嘴一笑,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套曲裾深衣。
装扮停当,绿云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与自豪:“殿下这般模样,若是出席宴饮,定是满堂失色,无人能及。”
刘昭站起身,在镜前缓缓转了个身,衣袂飘飘,环佩轻响。
镜中人眉目如画,衣饰华美,她抬手抚过鬓边的步摇流苏。
“不错,赏!”
“谢殿下!”
装扮停当,刘昭又用了几口清淡的早膳,便起身出门。
她今日未用东宫仪仗,只乘了一辆不甚起眼却内里舒适的青篷马车,让青禾,盖聂骑马随行。
她觉得盖聂太宅了,黄石公走后他都没怎么出门,就窝她书房里,要么单方面虐她护卫。
马车在晨光中轻快地驶过长安的街巷,不多时便停在了张敖的府邸门前。
府门早已敞开,仆役见是太子的车驾,立刻恭敬地迎候。
刘昭未让车驾直接入内,而是在府门外街角停下。
她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
清晨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精心妆扮过的面容上,飞仙髻上的金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朱红的衣领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她目光扫过府门,恰好看见张敖正从门内走出。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抬头望向马车方向,当他的目光触及车帘后的容颜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那一瞬间,张敖仿佛忘记了呼吸。
他见过她威严端肃的储君模样,见过她简便利落的骑装打扮,甚至昨夜梦中还有她模糊的温柔轮廓……
却从未想过,会见到如此明艳不可方物的她。
高耸的飞仙髻让她原本清贵的脸庞更添了几分仙气,曲裾深衣将她包裹得窈窕,金步摇的流苏随着她微微探身的动作轻轻摇曳,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每一缕光芒都在她周身流转。
让她看起来不似凡尘中人,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神女,亦是即将与他共结连理的,真正的汉家贵女。
殿下为他妆扮,他只觉得心口一跳,随即心事涌上脸颊,耳根都微微发烫。
昨日重逢的激动尚且带着几分虚幻感,而此刻眼前这活色生香,美得惊心动魄的景象,却无比真实地击中了他,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他跨越千里,将要与之携手一生的人。
“张君,发什么愣?还不上车?”刘昭轻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怔忡。
张敖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失态地呆立了片刻。
他脸上更热,连忙敛衽快步上前,走到车边,拱手道:“臣失礼了,殿下今日如神女般美丽。”
刘昭很高兴,她确实好生打扮了,张敖如果没反应,她是会很不高兴的。
“张君今日也不差,上来吧。”
张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侧坐下。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新的气息。马车缓缓驶动,穿过清晨尚显安静的坊市街道。
“初到长安,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心,府中很是妥当。”
马车先是在内城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行进,刘昭指点着路过的宫阙、衙署,以及一些功臣府邸,向他介绍长安的基本布局。
张敖认真听着,将这些与他记忆中的邯郸对比,感受着这座帝都的恢弘。
随后,马车驶入了更为热闹的东市。时近巳时,市集已开,人声渐沸。
刘昭命马车停在市口,与张敖一同下车步行。
她向他伸出手,“走,带你去看看长安的烟火气。”
他愣了愣,握着她的手踏入这喧嚣的市井之中。
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丝绸铺里流光溢彩,漆器店中巧夺天工,还有来自各地的山珍、海味、皮毛、药材……
琳琅满目,远非邯郸可比。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贵人,有短褐布衣的百姓,甚至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带着异域风情的货物,用生硬的汉话与人讨价还价。
这些胡人是更远的安息帝国结伴来的,他们为了丝绸而来,却被大汉各种美物震撼,为了财富,冒着重重危险,跨过千山万水而来。
这一切都让张敖感到新奇而生动。
他曾是困守一方的王侯,所见多是宫室府库、政务文书,何曾如此真切地融入过这样鲜活蓬勃的市井生活?
他跟在刘昭身边,看她时而驻足询问物价,时而与熟悉的店家点头致意,神情放松,与在朝堂之上判若两人。
“瞧,那是太学附近的坊市,多售笔墨纸砚与书籍。”刘昭指着一片较为清雅的区域说道,“那边是西市,有几个胡商,货物也更杂。改日再带你去。”
两人穿行其间,刘昭甚至还买了两包刚出炉,香气扑鼻的饼,递给了张敖一个。“尝尝。”
张敖接过,咬了一口,面饼酥脆,带着酥油的芝麻口味,确实与赵地不同。他慢慢吃着,看着身边熙攘的人群,听着耳边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响,再看向身边步履轻快,不时与他说上两句的身影,他笑得温暖。
这就是她治下的长安,繁华、有序、包容,充满活力。
而他,终于不再是远远观望,而是身在其中,走在她的身边。
午时,刘昭带他登上城南一处地势稍高的酒楼,寻了临窗的雅座。
从楼上望去,半个东市乃至远处巍峨的未央宫轮廓都清晰可见。
“如何?这长安,可还入得张君的眼?”刘昭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唇角掩不住的笑意。
张敖望着窗外景象,又看向对面笑意盈盈的储君,心中激荡,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赞叹:“百闻不如一见。殿下治下,长安气象万千,臣心悦诚服。”
午后阳光斜照,两人从酒楼下来,信步闲游。走过几条街巷,转入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
此处与方才东市的喧闹截然不同,虽然人来人往,更多的是工匠模样的民夫和穿着各色学袍的年轻士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巨大的工地。地面已被平整夯实,无数粗大的木料、石料堆积如山,工匠们正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基石按照规划好的线位安放下去。
那地基的范围之广,远超寻常府邸,甚至不亚于一座小型宫殿的规制。
更有一些衣着简朴但神情专注的墨者模样的人,手持规尺矩绳,在工地上来回测量、指挥。
张敖驻足望去,眼中好奇。
如此宏大的工程,位于长安城内如此重要的位置,显然非同小可。
他想起赵国旧宫也曾扩建,但也未有这般规整。
“殿下,”他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探寻,“此处是要兴建新的宫殿吗?规模如此宏大。”
刘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的工地,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笃定:
“不,并非宫殿。”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打下坚实基础的土地,目光悠远:“这是天禄阁。”
她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向他描绘着蓝图:“你看这地基,不仅要承受万卷书简的重量,更要考虑防火、防潮、通风、采光。墨家的匠师们正在按照最稳妥的方案施工。将来,这里会有专门的抄录室、校勘处、阅览区,还会有供学者住宿钻研的静室。”
她看着这地基,有些感慨,“数月前,孤已命人在别处暂设场所,召集学子,开始抄录宫中及各处搜集来的典籍。如今天下典籍散佚严重,六国旧藏、百家之言,多有失传之虞。”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敖,“待这天禄阁主体将成之时,孤便会向天下颁诏,凡向天禄阁献书者,无论出身,无论学派,只要所献书籍超过百卷,除邪书外,朝廷不仅将名字刻进天禄阁,更赐予荣誉爵位,虽无实权,却可享相应礼遇,荫及子孙!”
秋风拂着她衣袂与发梢,张敖看着她被秋阳镀上金边的侧影,目光灼灼,“殿下远见卓识,泽被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