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他重生了

作者:鲸鱼奔邂

宁哲眼神沉静又坦荡地从张运脸上滑过,注视着众人,“我的确有错,因为我的懦弱与胆怯,我不愿告诉你们真相。

“可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我的胆怯来源于对自己的不确信——如果我所坚持的事是有意义的,为什么我会担心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呢?为什么我没有勇气,让你们自己做出选择呢?

“因为我很清楚,异能药剂的确是许多人的希望。”

“既然如此,”慧慧恳切地望着宁哲,“为什么一定要毁掉它呢?”

宁哲睫毛微颤,余光里,后方高台下,罗瑛背靠石壁站着,望着远处的天,听话着戴着他给的耳塞,他分明注意到宁哲的目光,侧了侧脸,却又不曾转过头来,信守承诺地给宁哲留足了空间。

宁哲的心不自觉稳定下来,他知道无论如何,今天会有人给他收场。

宁哲最终以预测的口吻,将上辈子异能药剂现世后切实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桩桩件件,那样血腥野蛮,却又那样真实可信。

众人越听越沉默,直至脸色发白。

“但是,”赵黎举起手,打破静谧,虚弱地道,“这是宁兄你的推测不是吗,如果异能药剂在我们手里……”

身为一名研究人员,当初是赵黎劝宁哲带走异能药剂,因为他打心底里认为异能药剂能使人类完成集体进化,到那时丧尸便不再是威胁。

可他并不知晓,异能药剂最重要的原料,除了佛骨花,还有他自己的晶核。

宁哲只问了他两个问题:“那几支异能药剂半成品,是怎么来的?十一号研究所里被抓的那些异能者,他们作为实验体,参与的又是什么项目?”

一经提醒,赵黎瞬间想起在研究所中的日子,想起了自幼被铐在实验床上的小荆棘,想起了那些哀嚎与冰冷的指令,他的神情变得极其灰败惨淡,宛如被打湿的灰烬,无意识地捂住小荆棘的耳朵,蹲下身,不住摇头。

他怎么没想到呢,以十一号研究所的作风,异能药剂的诞生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丝鲜血的沾染?

他当初应该让那些半成品药剂毁在那场大火中,而非自以为是地怂恿宁哲将它们带走,结果导致药剂落入严清手中,他不敢想象在这些日子里又有多少人遭到毒手,甚至这次普济寺的危机,原来也和他逃不了干系!

“这跟你没关系。”宁哲看出赵黎所想,低声道,“真要算的话,是我亲手将药剂交给严清,也是我一时的贪婪,在明知药剂危险性的情况下没有及时将它们销毁。但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何况真凶不是我们,为了满足贪欲而滥杀无辜的也不是我们!”

宁哲再次对众人道:“的确,我所说的一切都尚未发生,也无从得证,可我还是选择告诉你们。

“因为我真切地希望,在你们之间,能够有哪怕一个人相信我,认可我,支持我。”

宁哲弯下腰,缓慢而郑重地向众人鞠躬。

高台下的人不自觉低下头,或转头看着彼此,面面相觑,异能药剂的诱惑太大,他们谁都无法立刻做出选择。

“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呢?”方小余尖细的声音响起,极具辨识度,总给人一种挑衅找茬的感觉,“你要怎么办?”

众人盯着宁哲,不由脸色发紧,他们都听见了郑啸那一句“同心者共行,不同心便杀。”心里已经猜测到,宁哲将以他们的性命为要挟,逼迫他们赞同自己的决定。

禅房里,明悟不知何时趴在了窗户上,隔着模糊的窗纸偷看,郑啸低头注视着面前的水盆中的倒影,神情莫测。

“你们想岔了,郑啸师父怎么可能怂恿我杀了你们?”宁哲接收到众人的眼神,心中酸涩,已经不抱希望,“我不会杀你们,毕竟只要毁了佛骨花,即便天下人都知道了异能药剂的秘密又如何?这对我跟罗瑛而言并非难事。

“我说过,我想要的是你们的认可,否则以我们的实力,佛骨花在我们进入寺庙的那一夜便已经不复存在。

“倘若你们之中实在没有这样一个人,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接受你们的报复,以及……”他顿了一瞬。

“以及什么?”方小余追问。

宁哲想起那夜山洞中面对江择栖时众人的生死交托,想起自己中毒后一张张焦急关怀的面庞,想起那一声声真诚的感谢与赞美,最终目光落在踟蹰不定的人们身上。

他内敛沉静的眼底划过一道显而易见的落寞,没有再回答。

他想,看来这一世是没有再和师父搭档的机会了。

也好,起码寺里的人都平安健康,明悟小和尚活蹦乱跳,郑啸也不会再走向上一世的结局。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我要去摧毁佛骨花,你们可以来阻拦我了。”

宁哲说完,转身朝依然背对着他的罗瑛走去。

“呸!一群没眼光的家伙!”888气得咬牙切齿,“你又是从谭春那儿死里逃生地帮他们找药,又是不遗余力在江择栖手底下护他们周全,忙活半天自己没讨半点好!普济寺的和尚于他们有恩,你也救了他们两回啊!他们凭什么不支持你!”

宁哲漫不经心地道:“你不是一向不赞成我破坏异能药剂的研发吗?”

888顿了一下,哼唧,“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你要当主角,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哦?”

888自知失言,但很快又释然了,“那是签约宿主才能获得的信息,你再等等,我把你的试用申请递上去了,很快公司高层就能给反馈意见,等你成了试用期宿主,这些我都能告诉你!”

宁哲讶异,“你办事效率挺快。”

888兴奋地闪了闪,得意道:“我可是最高级的系统!”

宁哲走到高台边沿止步,罗瑛似乎没察觉他靠近,宁哲蹲下身,探头观察片刻,从后面伸手把罗瑛耳里的海绵耳塞摘出来。

罗瑛耳朵小弧度地动了动,反应有些大地回头,眼中闪过讶然,宁哲便看出他认真履行了指令,从头到尾都没有偷听。

罗瑛隐约感知到宁哲难得主动亲昵的信号,抬起脸凑近,“演讲结束了?”他一本正经地打趣。

宁哲垂眸看着他,“嗯”了一声。

罗瑛盯着他看了几秒,眼中的笑意收敛,忽然背过身,从后面张开双臂,“上来吧。”

“干嘛?”

罗瑛侧过眼,温声道:“不是要去放火烧花?”

宁哲鼻端涌出一丝涩意,“我说烧就烧啊,那可是异能药剂,你听我一面之词,就不怕毁了人类的希望,成为千古罪人?”

罗瑛笑说:“等我能活千古再说。”

他耐心地张着双臂,展开后背,等待着宁哲,挺括的肩背曾背着宁哲走过幼年与少年。

宁哲突然想,如果他从未喜欢过罗瑛就好了,如果他永远只是罗瑛邻居家的弟弟就好了。

宁哲本该像往常一样推开罗瑛,但他这会儿心里实在难受了,手臂一伸便轻跃下高台,罗瑛稳稳接住他。

罗瑛背着宁哲,刚走几步,寺中人便拦在了他们面前。被罗瑛一眼扫过,众人不禁咽了咽口水,却依然不愿后退。

赵黎在这时抱着小荆棘从人群中挤出来,眼睛红肿,声音也沙哑,嚷嚷道:“让一下让一下,我跟你们不是一国的啊!”

他站在宁哲面前,可怜巴巴的,“宁兄,你干坏事不能别忘了我啊。”

小荆棘严肃点头。

宁哲一愣,无奈地笑着点头,赵黎一喜,忙不迭站到他身后。

小荆棘打量了一眼宁哲跟罗瑛的姿势,拍了拍赵黎的脑袋,爬到他身后让他换成背着自己,一扭头,却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方小余?!”赵黎大呼小叫,“你来这边做什么?”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止方小余,方母,慧慧,何姐,在山洞中帮忙推石头的壮汉大哥……人们一个个默不作声地从对面走到了宁哲身后。

宁哲若有所感,回头看着众人,又看看罗瑛,看看赵黎,小荆棘,还有方小余……他的身后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人,让他有些无措,有些紧张,又分外欣喜与感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此刻竟无语凝噎。

宁哲从罗瑛背后跳了下来,刚站定,方小余便走到他面前,方小余抬起头,宁哲才发现他竟眼眶通红。

方小余抿直的嘴唇颤了颤,对宁哲道:“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过世了,妈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家里很穷,但妈妈告诉我,出身不能决定我的全部。我从小就要强,一路从最偏远的山沟里考进了国内的顶尖大学,我相信知识改变命运,我相信我可以依靠努力傲视所有瞧不起我的人。

“但丧尸病毒爆发后,短短几天,人类有了异能者和普通人之分,‘普通人’,曾经一个并无褒贬含义的词语,一夜之间,却成了弱小、底层、蝼蚁、烂泥的代名词。不论我曾经学习过多少知识,不论我拥有怎样辉煌的学历,不论我多么努力地适应这样的生活,都注定是别人任意欺凌的对象,而那些放纵自我、颓废度日的流氓土匪却依靠异能称王称霸,肆意挥洒他们的恶意与欲望!

“因为我身材瘦小,因为我天生运动细胞不发达,因为我没有异能是个普通人!在这个由暴力、野蛮、混乱主宰的时代,我活得艰难,活得屈辱,活得没有尊严!

“为了能和母亲生存下去,我们只能仰人鼻息,只能在烂泥里打滚永无翻身之日……但即便如此,在许多人的眼中,我们仅仅是活着,都成了不合理!”

方小余剧烈喘息着,感觉到宁哲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眼泪越发汹涌,他缓了片刻,才哽咽着继续道:

“……可是,在山洞里时,你和我们一样没有异能,却以一己之力保下几十人的性命。我说你坏话,你却奋不顾身救了我和母亲。你比我们都要强大,可你说这世上该死的人有很多,怎么都还轮不到我们……!”

方小余低下头,捂住眼睛哭喊:“明明这才是对的!明明这才是一个经历过文明、坚守过法律、见证过历史辉煌的现代人类应该有的思想和道德!可是为什么没有了?为什么末世以来,我仅仅从你一个人口中听见这样的的话?!!

“如果人类将会变得更加野蛮,如果道德将进一步沦丧,如果成为异能者是唯一改变命运的途径——如果所谓的异能药剂构建出的是比现在更糟糕的时代,那么它不是什么人类的希望,它是罪恶!是灾荒!是诱使人踏入深渊的魔鬼毒药!”

方小余突然扭头看向最后十几名处于动摇中、仍旧挡在宁哲对面的人,包括张运在内,他们是从最初便待在普济寺,见证了老住持以身作则、自焚于佛塔中的人,平时因为方小余怯懦狡猾、随口就能说出用佛骨花换药物的话而没少贬低他,但此刻在方小余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们竟不敢直视。

“老住持在天之灵,倘若亲眼看见你们将他的善意一步步推向使人类灭亡的深渊,必将死不瞑目!”

终于,最后的十几人心中的天平也终于落下了,他们低着头从方小余身旁擦过,站在了宁哲身后。张运的目光落在方小余愤恨又泪流满面的脸上,欲言又止。

“哐当”一声巨响,是禅房的木门霍然被开启。

郑啸牵着明悟迈步而出,一大一小换上了一身同色金红袈裟,他们的头发剃得干净,在日光下如同散发着光晕。

“阿弥陀佛——”

郑啸与明悟齐声唱佛,一道浑厚一道稚嫩,向众人郑重地敬了个佛礼。

“先师与诸位师兄故去已久,如今是时候脱离红尘,抵达菩提彼岸。”郑啸行着佛礼,垂首道,“劳烦诸位相助,送我先师、诸位师兄与遇难者入佛塔安眠。”

“……”

宁哲下意识看向罗瑛,正巧罗瑛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见他双眼大睁,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罗瑛忍不住屈指碰了碰他上翘的睫毛,抿出一丝笑。

三天后,清明节至。

坍塌的佛塔在土系异能者与金系异能者的合力之下,重新巍峨伫立在普济寺中,焕发一新。

佛塔园中积攒的厚厚一层骨灰被精心收敛至木盒,伴随着庄严而肃穆的沉沉经文声,送入佛塔之中。

众人轮次跪拜后,刚从佛塔出来,一阵风突然吹倒了塔外的烛台,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园中盛放的佛骨花卷入其中。

众人惊呼。郑啸闭上眼,拨弄佛珠,呢喃一声“天意”。宁哲则突然想起空间中还剩下一朵佛骨花,连忙拿出来,抛入火焰。

郑啸撇过眼扫了宁哲一下,宁哲无辜回视。

须臾,天降细雨,重重烟雾朦胧飘散于风中,而后火焰熄灭,佛骨花尽数化为灰烬,融入春泥。

普济寺的银杏树下,古钟长鸣——

同一时间,渡春山脚,湿漉漉的营帐中,严清刚结束与应龙基地派来的人的争执,无奈之下将两条胳膊尽断、此时已陷入昏迷的袁祺风交了出去。

来接人的是袁司令手下二把手,将袁袁祺风好生安放在军用急救车中,冷冷地睨着严清,“司令托我给你带句话,‘如果带不回佛骨花,就叫严清卸下两条胳膊,刚好与祺风作配。’听明白了吗?”

严清咬牙笑着点头,将人送走后狠狠踢了一脚坑里的泥水,回头一看自己队伍里的满目伤员,又是心口一闷。

“072,你到底查清楚没有?罗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在调查中。”

“还正在调查中?!我好不容易刷上去袁祺风的好感,现在因为罗瑛,袁祺风都废了,我要他好感度有什么用!”

“你先冷静。”

“冷静有什么用!”

“我怕你再不冷静,听到另一个消息会直接气死。”

“……”严清手握拳,一下下狠力锤着自己的眉心,“又有什么消息?”

“佛骨花消失了。”

“什么?!!”严清直接叫出了声,无视周围打量他的视线,大步走入树林中,“佛骨花怎么会消失!”

072却没有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刻板的机械音——

“检测到关键道具‘佛骨花’数据消失,主线任务一‘研发异能药剂’已失效。该世界剧情发生巨大变动,三秒倒数后,系统将自动关闭,进入维护更新状态。”

“072?你别装死!说清楚,佛骨花怎么了?主线任务怎么会失效!”

“三,二,一——”

脑海中的声音彻底消失,寂静的一瞬间,严清环视着周遭一望无际的山林,突然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