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口声声不许你触碰爱情,说什么怕你受到伤害,可对严清一见钟情的不是他吗?”
回到现实,天色已经暗下了,杨烨让人在玫瑰花田中一处凉亭里摆了饭菜,点起蜡烛,邀请宁哲共进晚餐。
菜品多多少少都沾了甜,可以看出杨烨针对宁哲的喜好确实花了些心思。
宁哲用系统检测过饭菜没问题,便低头专心吃着,一口接一口,将腮帮子塞得很满,再慢慢咀嚼吞咽,一时没有回应杨烨。
杨烨并不介意,自顾自道:“多可笑,他说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可到头来,伤你最深的人不就是他?小哲,你当初是因为他才要带着父母离开的,对吗?”
宁哲一顿,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许你沾染爱情吗?他自己都做不到不爱上别人,就别扯什么‘怕你受伤’了。”
宁哲垂眸,竖起耳朵听着。
他倒是从没探究过这背后的原因,罗瑛那样恐吓他,他生怕失去对方,只能一昧听话照做,哪还敢多动心思去思考为什么。
“他说你是他唯一的弟弟,准确来说,在他心里,你恐怕是他唯一的家人,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感受过‘爱’的对象。”杨烨抬起银叉指了指宁哲,“他排斥爱情,却无法拒绝你给他的这份近似家人的温暖,他需要用你来填补那颗缺乏亲情关爱的心,所以,你只能是他的家人。”
“叮”的一声,是宁哲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凉亭外侍候在旁的人立刻给宁哲换了根新的,双手递到他手里。宁哲轻声道了句谢谢,勺子插在食物里漫不经心地搅拌,没有再继续进食。
听见那声谢,侍候在侧的人快速瞟了他一眼,随后恭敬地低下头,又躬身退了出去。
“某种程度上,小哲,他能如此自私地掌控、摆弄你的感情,是你惯坏了他。”
“……”
杨烨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多说。
饭后,他又带着宁哲四处走走消食,今晚月色皎洁,杨烨看着宁哲沉浸在思绪中的侧脸,虽然心知他此刻为之出神的一定不是自己,却也觉得心里如圆月般圆满。
曾几何时,这样站在宁哲身边的,只有罗瑛。
两个人都没能察觉一道始终不远不近跟随着他们的视线,当杨烨假装无意将手搭在宁哲的肩上,小心而缓慢地收紧时,暗处有道影子猛然窜动一瞬,却又在望见宁哲平淡的脸色后悄然止息,隐匿而下。
杨烨的话唤起了宁哲许多关于从前的记忆,重生之后,他很少去回忆这些,因为他厌恶过去的自己,仿佛不去想,便能当作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与他也没关系,用这样的方式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割席。
可现在看来,过去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宁哲想起七夕那天过后,罗瑛便与杨烨回到军校。没过多久,罗瑛在特种部队实地演习考核中表现优异,提前进入特种部队服役。
七夕月老祠,罗瑛的那一通恐吓十足有效,让宁哲封存了那颗悸动的心,他老老实实地像家中弟弟那样定期关心挂念着罗瑛的冷暖温饱,但也仅此而已了,他生怕说多了便暴露自己的心思。
随着罗瑛正式加入特种部队,军部对他的保密等级上升,他们之间的联络从一天一通电话,到一周一封信件,有时连续几个月,宁哲都无法得知任何有关罗瑛的消息。
他看不到罗瑛如何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罗瑛也看不到他逐渐克服对陌生人群的恐惧,像个普通年轻人一样,融入了大学生活。
每年不需要执行任务时,罗瑛还是会请探亲假回去看看宁哲,他用几天的时间和宁哲聊聊天,陪他到处逛逛。
他不再回家里过夜,每次回去都只是从自己房间里带走一些东西,渐渐地,那间承载着宁哲与他共同的记忆的屋子越来越空荡,最后只剩下宁哲的物品。
他让宁哲收回家,宁哲不愿意。
每一次重聚,宁哲都能看到罗瑛身上又添几处伤疤,只有这时,宁哲才能理直气壮地缠着罗瑛质问埋怨,流着眼泪听罗瑛给他讲述一段段美化过后的任务经历。他的情感积压在心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实在难以控制了,便给罗瑛弹琴,吹笛,克制又放纵地任由思慕迸发,他知道罗瑛听不出来。
末世到来后,罗瑛第一时间找到了宁哲。
他牵着宁哲的手一次次绝境逢生,宽阔的肩膀永远挡在宁哲身前。
老实说,那时的宁哲并不感到惊慌,有时他甚至喜欢这样的生活,因为罗瑛又一次回到了他身边。
但此后的日子,罗瑛身后站了越来越多的人,不知不觉间,宁哲发现自己能立足地方越来越狭窄。
记不清哪一次,罗瑛为了救人让腹部又多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当着众人的面,宁哲对罗瑛发了很大的脾气,尖叫威胁无所不用其极,不许罗瑛再去冒险带新的人回来。
罗瑛厉声喝止了他,那冰冷的神情令宁哲血色顿失。
那一天,宁哲主动学会了系鞋带。
也是那一天,他开始逢人遇难便问罗瑛“救不救”、“帮不帮”,像朵最纯正善良的白莲花一样,在罗瑛面前表现他过人的同情心。
宁哲意识到,罗瑛不再是无条件宠溺他一个人的哥哥,罗瑛已经成为了自己理想中的,肩负责任与人民的军人。
而严清的出现,无疑将宁哲推入了更深一层噩梦。
重生后的宁哲面对同样情景,已然接受了这一切,却仍旧时不时地为罗瑛另有所爱而感到心中作痛,可想而知,上一世的宁哲会有多么伤心与不甘……所以才受人蛊惑,才在丧尸潮来临的前夕私自离开基地,试图“立功”,好让罗瑛看到他,让他在罗瑛心里好歹能与严清争一争。
宁哲无法否认自己当初的愚蠢。
但如今回头看,即便罗瑛是受了“心动光环”的影响,他并没有真正喜欢上严清,也没有与严清在一起,违背他对宁哲的训诫。
可对于上一世的宁哲,他看到的是从小疼爱他的哥哥、口口声声不许他越界的哥哥,忘记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一切,在严清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原则土崩瓦解,对严清一见钟情。
那么宁哲这些年来的忍耐与压抑算什么?
同样是喜欢,你罗瑛可以毫不愧疚地对陌生人动心,仅仅因为没跟对方在一起就不算作违背原则,但为什么要在最初的时候,掐灭宁哲对爱情的所有期望?连动心都不允许?
——就因为宁哲是他心中唯一的家人,是他用来弥补那缺失的可怜亲情的角色!
多不公平?
罗瑛对一个素未蒙面的人都能那样仁慈和仗义,对从头到尾深爱他的宁哲,却如此残忍。
可宁哲和罗瑛之间从来没有公平一说。
宁哲没有资格呐喊不公,因为他是先爱的那一个、深爱的那一个!因为他离了罗瑛不能活,而罗瑛只是甩开了一件黏人、麻烦的累赘!
宁哲的呼吸逐渐粗重。
月色下,杨烨护着宁哲避开泥路上一块石头,他见宁哲如此神态,又忍不住多添一把火,叹气道:
“罗瑛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突然间却开始追求你?不奇怪吗?在我看来,他是察觉你真的要离开他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将你留在身边,好让你继续无穷无尽地为他提供他缺乏的爱。”
886惊道:“什么?居然是这样?”它从头听到尾,几乎完全被杨烨这一套说服了。
宁哲心中一颤,片刻后,却暗自摇头。
他扯了下唇,对886道:“别犯傻,我重生的那个时间点,在罗瑛心里,还不值得他用感情来欺骗。我没那么重要。”
“可是你跟他一起长大,还弥补了他缺失的亲情诶!”
“人是会变的,”宁哲道,“他实现了他的理想,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过去的人和事就没那么重要了。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886:“……你的意思是,罗瑛现在在你心里,也没那么重要?”
宁哲道:“‘风水轮流转’罢了。”
886又道:“所以你认为,这一世的罗瑛是真的喜欢你?”
“是重生后的我。”宁哲纠正。
这时,他感觉到肩上那只手握得愈发紧,还有意无意将他往胸前揽。宁哲顿住脚步,蹲下身装作鞋带散开了,避开杨烨的触碰。
但杨烨却半跪而下,拦住了宁哲的手,“别动,杨哥帮你。”
暗处的影子又是一晃,隐约能听见加重的呼吸声。
宁哲耳朵微动,朝斜后方扫了一眼,收回视线,不知怎的,忽然不想阻止杨烨了。
他站了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杨烨仔细地将他的鞋带系好,末了,杨烨还调整了一下,让两边更规整对称。
杨烨抬头对他笑,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真挚,道:“杨哥也算有这个机会了。”
宁哲心里刹那间五味杂陈。
杨烨喜欢他大概是真的,可对方更在意的是自己,说出口的话真假难辨。而宁哲也不得不承认,他明知自己在利用杨烨的感情,虽有内疚,却远不及当初利用这一世的罗瑛时来得难受。
可见他本质也是双标。
宁哲道:“谢谢你,杨哥。”
杨烨说:“只要你愿意,你永远不会系鞋带也没关系,杨哥帮你。”
“……”
说话间,俩人来到了宁哲今晚以及此后一段时间的住处。
杨烨给宁哲清理出一幢民宿,两层的木质小楼,末世前,专门用来招待那些不远千里来到这处玫瑰花田游玩拍照的游客。
一楼是前台和餐厅,宁哲跟在杨烨身后,踩着楼梯登上二楼,进入客厅。能看出来,这间民宿的原主人在很用心地打理,布置温馨,玻璃窗上贴着彩纸,阳光洒进来会十分浪漫好看。
二层小楼比不上宁哲当初居住的山庄别墅豪华,但在末世里也难得干净舒适。
唯独让人想忽略的是扶手上、窗台边,甚至厕所的马桶盖上方……无处不摆放着的红玫瑰。
宁哲听杨烨洋洋洒洒地介绍着一处处摆件设计的小巧思,一路没说话,直到杨烨走到唯一一间卧室门口,推开了那扇门,宁哲没忍住遮了下眼睛。
尽管有所预料,宁哲还是被满床的玫瑰花瓣晃到了,暗自呼出口气,安慰自己起码没摆成心型。
杨烨大步走进屋子,首先把大开的窗户关上了,轻斥道:“手下的人办事不牢靠,风大也不懂得关窗户,本来这些花瓣摆了个心,现在吹得乱七八糟,都不好看了。”
“……”
他回过头笑看着宁哲,“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宁哲卡顿地颔首,“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