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他重生了

作者:鲸鱼奔邂

——“我带走了一个宝贝,才惹得他们都来追杀,你怕不怕?”

罗瑛带着丝丝笑意的声音犹在耳侧,宁哲用力闭上眼,脸颊边似乎有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掌轻柔抚过,眷念不舍地触着他的睫毛。

从前宁哲看不懂罗瑛的眼神,重生之后,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罗瑛对他感到歉疚。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恍然。

罗瑛是在细细地体味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气味,他的体温,他皮肤的触感……罗瑛在用自己能够感知到的属于宁哲的一切,用这个在他眼前活生生的宁哲、沉溺在爱情带来的幸福中的宁哲,来消弭自己背弃使命与责任的罪恶感。

‘你没做错,罗瑛。你是对的。’

宁哲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呢喃着,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自己是上一世的罗瑛,当他看向宁哲时,心中的声音——

‘你看宁哲多幸福啊,你舍得让他成为那些人口中的“珍贵的免疫者”吗?

‘不论他之前做错了什么,那是无心之失,他不该承受那样的苦难,不该成为所谓的牺牲者。

‘这是你的选择,罗瑛。

‘不要动摇,罗瑛。’

……

记忆仍在继续向前流动,宁哲又来到了一处游荡着无数丧尸的陌生城市,距离不远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人类的哭嚎声与战斗的响动。

前方巷口处,杨烨手里握着严清的道具相机,带着一支扛着重型武器的队伍匆匆路过,后方跟着一辆车,像是监狱里运送重刑犯的囚车。

宁哲眼神空茫地停滞了两秒,倏地转过身,拔腿就跑。

他那样着急,像是后方有什么极恐怖的事物在急速追赶,他必须立刻逃离。

但面前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不论他如何冲撞,都无法破墙而出,更糟糕的是,一股力量缠附住他的四肢,将他往回拉拽,逼迫他亲眼见证即将上演的一幕——

“我不要……我不看了!”

宁哲疯狂地甩动着手脚,试图摆脱那股将他推至“舞台”正中的力量。

“我不看了!我不看我不看!让我走!让我走啊……!”

反抗无效。

罗瑛的身影还是映入了他的眼帘。

上一世恋爱的第七十二天,罗瑛带着宁哲来到一座孤岛,像是突发奇想,说要用直升机载着宁哲找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放下直升机的舱门前,罗瑛亲吻宁哲的额头,让宁哲等他,等他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的神情那样虔诚,像一个朝圣路上的信徒。

宁哲记起,那时的自己心中莫名涌上一阵不安,在罗瑛离开前,无意识地拽下了他袖口上一颗扣子,紧紧攥在手心。

而此刻,就在他面前十几米处,罗瑛正指挥一群遇难者自丧尸占领的楼房中撤离,他肩上扶着一个满脸鲜血、面熟的年轻人,俩人落在最后,且战且退,罗瑛的袖子有些松垮地飘荡着,少了一颗扣子。

宁哲的呼吸停了,只听得见一道道极具压迫感的心跳声,震得鼓膜发痛。

面前这位,就是将他独自留在孤岛上的罗瑛。这就是让他等他回去的罗瑛。这就是严清口中欺骗他背叛他、一去不复返的罗瑛。

“让我走吧……”

宁哲的声音已经嘶哑,他的目光怔怔地凝在罗瑛身上,双眼通红,唇色苍白,一遍遍恳求,“我不看,我不想看了,让我走吧……”

无人应答。

丧尸不知疲倦地从人群后方追逐而上,罗瑛释放出最后的异能,奔跑在最前方的一众丧尸被重力碾压着跪地,但更远处,源源不断的丧尸正闻声而来。

罗瑛嘴唇干燥起皮,粗粗地喘着气,已是筋疲力尽。

他一边扶着伤者狂奔,一边张望着天色,逐渐慢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默念着时间。

而后抬头,视线在前面的遇难者身上停留片刻,又望向身后的丧尸,几次重复。

“我必须走了。”罗瑛低语道。

他快速收起怀表,将肩上扶着的年轻人交给了一名身材还算健硕的青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朝另一个方向阔步而去。

“老大……”

那重伤的年轻人嘴唇蠕动,哑声叫道。

他伸出血液凝固的手,脸颊瘦得凹陷,五官被鲜血模糊,仔细辨认,宁哲才认出这是小炎。

“你要走了吗?”

小炎眼神灰暗,“又丢下我们。不……只剩我了。”

罗瑛脚步停滞刹那,继续大步向前。

“陆山禾,江横,叶子双……他们都被咬了。”

小炎喃喃:“只有我了。”

他望着罗瑛毫不迟疑离开的背影,突然推开了搀扶自己的青年,急促的上前几步——

“宁哲能救他们!”

小炎重重地双膝跪地,猝然大吼,仿佛用尽自己的浑身力气,“他能救所有人——!!!”

罗瑛充耳不闻。

然而随着小炎的呼声,所有遇难者纷纷跪下,对着罗瑛远去的方向,一下下拼命用额头撞击地面,砰砰的声音击打着心脏,地面都像是在震动。

“求您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吧——”

救命。

救救我们。

求求你救救我们。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求求你救救我们!

“不能——!!!”

罗瑛霍然回身,额上青筋鼓起,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我不能救——!我不能!!!”

“我不欠你们的。”

罗瑛的齿关在打颤,凌厉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视而过,让他眼中的水泽看上去像是反光的错觉,“我不欠,我不能救。”

“我不欠。”

“不救。”

“我不能。”

他背过身,固执而冷硬地迈开脚步,肩背微弯下,像是驮着一座无形的山峰,一步一步迈开双脚。

——他的宁哲还在等他。

罗瑛的正前方,宁哲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他辨认着罗瑛脸上、身上的每一道伤。

他知道罗瑛看不见自己,他预感到他将会从自己的身体穿透而过,却依然屏住呼吸,双拳越握越紧,思绪在闪身避开与站立不动之间不断游移。

可罗瑛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停下了。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比羽毛落在地上的声音还要细小,却让罗瑛走着走着,突然就跪在了地上,像破了洞的沙袋,瘫软下伟岸的臂膀。

宁哲瞪大双眼,先是在罗瑛垂落的脖颈上看见了那支熟悉的、由顾长泽研制、专门对付异能者的注射剂。

随着罗瑛跪下,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宁哲的视线缓慢上移,望见了原被罗瑛遮挡住的小炎,与他手里的那把发射枪。

“老大,你走不了了。”

小炎额上的鲜血仍在流淌,却站得笔直,手里的发射枪稳稳地对准着罗瑛,直到确认罗瑛再无反手之力,才猛地醒悟般丢开那发射枪,流着眼泪,双手剧烈颤抖。

“你没发现吗,你也被咬了啊。”

罗瑛缓慢低头,看到了自己掌根处一道发黑的齿痕,乌黑的痕迹正逐渐向手腕蔓延,脑中“嗡”的一声响——

什么时候中的招?他只顾救人,毫无察觉。

“你不欠我们,但他欠。”不知是为了说服谁,小炎不断颤声重复着,“老大,只有宁哲能救你,只有他能救我们……”

罗瑛面无表情,只抬起一双黑沉的眼,毫无情绪地对着小炎。

车轮轧过地面的隆隆声响起,杨烨一行人跳下车。

一共八个异能者,随身携带着重型武器,他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遇难者与呆滞不动的小炎,步伐紧凑,朝罗瑛一拥而上。

宁哲木然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泪迹已干涸。

真相再清楚不过,不能再清楚了。

杨烨与小炎达成了合作,不知又用那道具相机给罗瑛看了怎样的画面,让罗瑛下定决心短暂离开宁哲,最后一次执行自己的使命。此后,他便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带宁哲远走高飞。

宁哲耳中一片轰鸣,听不见声音了,他庆幸自己听不见。

一步之遥,他看着罗瑛在他面前嘶吼着,像一头落入猎人陷阱的猛兽疯狂挣扎,并始终用冰冷的目光锁定小炎;他看着杨烨等人按住罗瑛的四肢,用精神病人的束缚带困住他的躯体,用电棍与鞭子狠击他的头部与后背,以此镇压他的反抗;他们像驯服一头狮子那样,将他的脑袋侧着按在地上,粗暴地给他戴上口笼,扣上皮扣……

而那些依靠罗瑛死里逃生的遇难者,只站在一旁,静默地观看着他们的救命恩人像一头毫无理智的野兽被人捕获。

渐渐地,罗瑛再也无力挣动。

他似乎意识到一切都已经脱离掌控,为了所谓的责任与使命,他遭受最信任的同伴背叛,他即将变成丧尸,他再也无法履行对宁哲的承诺……

宁哲啊。

想到孤岛上仍在乖乖等着他的宁哲,罗瑛的眼睛忽然如坚冰融化一般,一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掉了出来,滑过鼻梁,再与另一只眼中的泪水汇合,淌过鬓角,滴湿了地上的泥沙。

“宁哲……”

无形的束缚消失了,宁哲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弯下腰,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无法应答。

“宁哲……”

宁哲用力地连连点头,伸手去触碰罗瑛,却不断地从他身体里穿过。

罗瑛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了,他挪动着视线,对上了杨烨嘲弄的目光,又看向小炎。

这一刻,罗瑛眼中的不甘、仇怨与憎恨统统消散了,向来坚定的眼底竟流露出了示弱与恳求,他哽咽着,艰难吐字道:“帮、帮、宁哲……”

“……”

【打赏奖励:“上帝视角”结束使用!】

……

宁哲昏迷的这段时间,系统总算检测出解码了这份打赏奖励的内容,886急得团团转,心道不知哪个多事的“读者”闲来无事,竟然纡尊降贵给这么个小世界的主角开了【上帝视角】。

要是宁哲知道……

“主管,会不会是‘那位’?”系统空间中,072传讯道,宁哲一陷入昏迷,886便联络了它一同商量这次突发事件。

886警惕,“你说上一世给罗瑛赐福那位?”

“上一世……”072想到那时的情况,顿了顿,忍不住说,“这世界的故事分明被判定‘烂尾’,若非……也不会引起那位的注意。”

“哼,你好意思提?你跟888,一个废物,一个不省心!”

“……”

提到这件事,886气得数据疼,他切断了与072之间的传讯,随即打开系统警报,试图将宁哲唤醒,但神明开启的场域远不是它们能击碎的。

“宿主!宁哲!醒醒啊!”

886徒劳地呼唤着,它也无从得知宁哲到底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因此分外煎熬。

突然之间,宁哲的身体猛然抽搐一下。

886以为他醒了,连声叫道:“宿主!你看到什么了?看到什么了?”

宁哲的眼睛仍旧紧闭着,睫毛却湿漉漉一片,不断渗出眼泪,像泉水一样打湿了脸。他俯身蜷在地面,双臂向前伸着,对着墙壁不停地抓挠,手指一曲一张,像是努力地试图紧攥住什么无法把握之物,喉中发出嘶哑无意义的呜咽声。

“啊……啊……啊……”

很快,墙面便被宁哲抓出坑洼,灰土落了一地,他的指甲断裂开来,鲜血沾染着墙灰。

日沉西山。

屋里的光线如潮水褪去,一股无法名状的悲伤将宁哲紧紧包裹。

“宁哲!”

886越发慌张,不知是害怕宁哲再度变得桀骜难驯,还是害怕别的什么,不停喃喃,“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别信……

“你看到的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我倒希望是假的。”

一道沙哑难辨的声音幽幽响起。

宁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湿红。他的手指深陷进墙壁上被挖出的孔洞中,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宁哲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沉沉地呼吸着,牙齿紧咬发出咯吱声响,他睁着空洞的眼,一眨不眨,泪珠滴滴坠落。

猛然间,他开始用脑袋一下下撞击墙壁,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墙缝迸裂开来,混着鲜血的沙土簌簌下落。

“宁哲?!”886吓傻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哲停了下来,他靠在墙边,月光透过彩纸玻璃窗落在他苍白脸上,显得寒冷而美丽。他的喉咙不止地颤抖着,一字字如同裹着鲜血,在刀尖与炭火中滚过,无声道——

“我倒希望,他是真的欺骗了我……”

与其遭受那些,不如真的欺骗我。

不如真的欺骗我。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