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异能者的加持,春泥基地的重建赶在除夕前一天正式竣工。
在整个重建过程中,跟随宁哲父母而来的诸位工程师、建筑师、专家学者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更让人惊喜的是,借助地下工业城市的水电设备,就在除夕前夜,基地内的供水系统与供电系统开始运作。
随着开关启动,水管轻微颤抖,电流声滋滋作响,“哗”的一下,“啪”的一声,水龙头吐出了干净的水源,耀眼的灯光瞬间点亮了整个基地,人群高声呼喊,喜极而泣。
犹如几百年前的某一个电灯降世的夜晚,在几百年后的末世,人类的智慧与顽强让光明再次驱散了黑夜。
除夕当天,众人天不亮就起床忙活,为夜晚的庆功宴做准备。
食堂后厨飘起炊烟,白色的蒸汽滚着米面的香味;宴会厅前年轻力壮的青年扛着椅子、圆桌等布置宴会的事物,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议事厅门口大排长龙,最前方,李泊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板凳上,提起支毛笔,在红纸上挥毫泼墨,为每一名基地成员写上一个“福”。
房间里,宁哲坐在书桌前,他两手撑着脸,对着镜子,眼皮一耷一耷地闭上了。
他昨天忙得太晚,躺到床上后又兴奋得睡不着,和蒙大勇一伙人在雪夜里跑去山林里打猎。今早只眯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贴春联。贴到一半被寇颖几个长辈抓回了房间,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才算踏踏实实地休息了一会儿。
这几天宁哲的心情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好,不止路上碰见能听见他小声哼歌,工作之余他还主动和大家聊起各种趣事见闻,谁说了句笑话,他都要捧场地弯起眼睛,抿着唇笑得肩膀微颤。
明亮舒缓的笑脸让人看了便心情愉悦,忍不住把脑子里好笑的、好玩的事都搜刮干净,好逗他笑多些,笑久些。
“还是个小孩子啊。”
寇颖站在宁哲身后,梳理着他的头发,见他睡着任自己摆弄的样子,转过头压低声音与向华棠说笑。她纤长的手指灵活地将细细的红丝带编进宁哲的马尾里,红艳艳的颜色点缀着乌发,衬得那张雪白的脸越发昳丽俊俏。
“藏不住心思,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宁哲最近的变化逃不过长辈们的眼睛。
基地里有几千人,庆功宴的座位是需要提前安排好的,这件事宁哲原本交给了何姐与精通世故的宋清铭,只是在几天前,他忽然跑去叮嘱何姐将自己旁边的位置留给罗瑛。
这件事不知被在场的谁听见了,一不小心就传遍了基地,许多人是知道罗瑛和宁哲有过一段的,于是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场宴席既是庆功宴,也是团圆宴,更是宁哲与罗瑛二人的喜宴。
长辈们碍于两个孩子的面子,并未挑明,只是怀着祝福的好意,一大早赶来帮宁哲打扮一番。
“小棠,”寇颖衷心对向华棠道,“罗瑛多亏有你家宁小哲。”
宁哲自小心思敏感,寇颖与罗瑛不亲近,相貌又美艳凌人,以前宁哲是有几分害怕她的,但寇颖对他却很不错,见了他总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小宝贝。
小宁哲不能对长辈不礼貌,却更心疼罗瑛,所以每回寇颖在家,他都避开寇颖,做贼似的蹿去罗瑛的房间。偶尔被寇颖叫住了,他就拉着罗瑛,紧贴在罗瑛身边,好让寇颖没法只抱自己一个,无论寇颖问他什么,他的回答都要带上罗瑛,十分恪守崽德,夹在母子之间端水端得很辛苦。
现在想来,寇颖也说不出自己当年是真就那么喜欢宁哲,还是故意做给罗瑛看,她年轻时太过残忍,给予罗瑛的关心甚至不如一个小孩子。如今她心里对宁哲不止是喜欢,还有感激,倘若没有宁哲,她不确定罗瑛会长成什么模样。
向华棠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宁哲快醒了,低声笑,“都是孩子们自己的决定,感情上的事,我们也没法插手。”
说话间,宁哲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关键词汇,睫毛动了动便睁开眼。
“妈妈,什么感情?”
“耳朵真尖,我是问你爸爸妈妈怎么这么多年感情还这么好。”寇颖道,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宁哲,后退几步把位置让给向华棠。
向华棠将手里熨烫好的新衣服递给宁哲,“换上新衣服给妈妈和阿姨看看。”
宁哲没多想,捧着衣服进浴室了。
出来时却察觉屋子里又来了何姐、红姑、慧慧等不少人,叽叽喳喳正聊得火热,宁哲一开门,众人都安静了。
“宁指挥……”小钰看着他,手里端着相机,双眼都在发光,几乎要跳起来,“能拍吗?求你了!!!”
宁哲温和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走到众人面前转了一圈,他从小穿什么都会得到热烈夸奖,对自己的漂亮俊秀有相当的自知之明,这种场合从来不露怯。
他一笑,年轻小姑娘们控制不住地跺脚尖叫,天花板都要被掀开了,阿姨们也笑呵呵地面色发红,小钰按快门按得几乎出现残影。
“呜呜宁指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脸蛋,这是咱们基地的精神财富!”
宁哲觉得她们夸张的表现很有趣,他喜欢看到她们这么有活力的样子,等他自己走到镜子前一照,却也忍不住恍惚一瞬。
这套衣服是他常穿的作战服款式,黑色的底子,只是在肩部、腰侧绣上了红色的纹样,似火又似云,线条走势完美勾勒出他的肩背与腰身。黑色为他增添了沉稳威严的气势,红色又将他五官的绮丽突显得淋漓尽致,与他发间的丝带相呼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华贵又漂亮得令人屏息。
“哇。”
宁哲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
他的反应立刻逗笑了所有人,宁哲自己也没忍住笑,又一次想到了罗瑛。
太阳落山后,随着一连串的鞭炮声响——这是赵黎伙同小荆棘等孩子们从火药库薅出的边角料制作而成,庆功宴正式开始。
宴会厅灯火辉煌如昼,几百张桌子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桌上摆满食物与新酿的酒水,大家推杯换盏,热闹非凡。这样庞大规模的宴席,照顾到了基地每一位成员,就连武琥和他那些白虎基地的手下也在其中,在末世是极为罕见的。
宁哲坐在最中间的一桌,左边是李泊敖郑啸等人,右边是宋清铭蒙大勇等人,宴席已经开始一会儿了,而离他最近的座位上依然空空荡荡。
“别干等了,”宁哲察觉桌上众人想往这个方向看,又顾忌着什么的样子,微微弯唇道,“他大概有事耽搁了,我们先吃。”
众人见他面色如常,纷纷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动筷。
“放心吧宁指挥!”
武琥给自己倒了杯酒,又倒了另外一杯,胳膊伸过桌面递给宁哲,“我来的时候还见他把头发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衣服都换了一身,不会不来的!”
“真的?”宁哲眼睛微微一亮,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在期待什么,矜持地眨了下眼。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来来,我俩喝一杯!”
宁哲接过酒杯,有些犹豫,但见武琥一脸期待催促的样子,想到对方慷慨借兵解了春泥基地的困境,便仰头一口将杯中酒闷了。
“好!”
众人大声叫好,桌上的氛围顿时一松。
武琥满意地笑开,又要给宁哲倒酒。郑啸眼睛一瞥,给张运使了个眼色,张运会意,站起来跟武琥侃大山,巧妙地挡下他继续递向宁哲的酒。
基地其他成员也纷纷上来向宁哲敬酒,他们知道宁哲酒量不好,自觉地将酒换成了白开水,宁哲感谢他们的体贴,一人一杯喝得毫不懈怠。
众人不再去刻意关注宁哲身旁的空位,也仿佛没有注意到宁哲隔几分钟便朝外面扭头的动作,他们默契地装作从未听说过那个约定,谁都没有提起罗瑛的名字。
唯有邻桌的陆山禾几人,面色逐渐沉凝。
寇颖脸上也失了笑意,时不时看向宁哲,又看向宴会厅门口。
酒过三巡,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宴席上的人都有些醉,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的宁哲倒是目光清明,只有脸颊微微泛红。
他不再朝门口张望,一心专注地回应着众人的醉言醉语,嘴角仍挂着笑,虽然那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小,偶尔低头时消失无踪,抬起脸来又再度弯起。
身旁的空位被众人喝光的酒壶占领了。
夜已深,空气寒冷,新年在人们醉意朦胧中到来。
众人酒足饭饱,笑闹过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宁哲站在宴会厅门口,一个个与他们道别。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解开了自己的头发,手指在发间顺了顺,摘下了缠绕在其中的红丝带。发丝披散而下,他唇角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只剩疲惫。
他猝然转身走向那个无人问津的座位,“砰”地一脚踹翻!
“狗东西!言而无信!”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罗瑛向来守时,宴会开始时他没到,后面又怎么会奇迹般出现?
他早该意识到的,那个人恢复记忆之后就变得畏畏缩缩,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地犯贱对他心生期望?!
一声“去死”便要脱口而出,却又意识到此时正是新年,一切出口的晦气话皆有可能成真,又含着痛楚地咽了回去。
宁哲越发愤恨。
在门口聊着天、散着酒气的宁哲父母与郑啸等人隐约听见大厅里的动静,一顿,动作小心地转头看过来,宁哲对上他们的视线,又露出一个笑。
“我有点醉了,”宁哲说,“先回去睡一觉就好。”
不等众人回应,他便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宁指挥!宁指挥不好了!”
却在这时,有人去而复返,大喊着跑过来。
宁哲止住脚步,深吸口气,将内心的失落与酸楚统统压下,而后振作精神,回身问道:“怎么了?”
“老大他失踪了!”来人却是陆山禾等人,神色惊惶,“您快去看看吧!”
“……”失踪?
宁哲心里第一反应是好笑。
若非罗瑛自愿,这世上还能有人绑架他不成?以他对罗瑛的了解,他几乎料定罗瑛是不愿应允自己的承诺,所以悄然离开。
但面对陆山禾等人的急切担忧,宁哲并未将内心的寒凉与愤恨表现出来,而是快步跟上他们,去罗瑛的住处查看情况。
等他到达的时候,却见罗瑛住处之外乌压压地围满了人,原本已经回去休息的蒙大勇宋清铭等人竟也出现在这里。
宁哲定睛看去,他们一张张脸上面容严肃,毫无醉意,一个个的手中竟拿着刀枪武器,正在与守在门前的江横等人对峙!
陆山禾惊道:“你们这是……?”
“让罗瑛那小子出来!”蒙大勇一枪射向天空,大声喝道,“老子说过,他要是敢让我们宁指挥受委屈,看老子不把他碎尸万段!”
与他同来的众人齐唰唰上前一步,眼神如刀,杀意凛然。
宁哲愣住,忽然意识到原来大家都知道了他跟罗瑛的约定。
在他顾忌着众人的心情,隐藏住内心失落的同时,他的同伴们也同样在关心着他,为了维护他的自尊故作不知,却又不约而同地背着他为他找回场子,哪怕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九级异能者。
一瞬间,宁哲心中的憋闷烟消云散。
——被甩了又有什么大不了?他有这么多关心他的、生死交托的同伴,他罗瑛算老几啊!
想到这,宁哲走这一趟的不情愿也消失了,他倒要看看罗瑛这回是以怎样的姿态逃走的。
蒙大勇等人看到宁哲时皆有些不知所措,迅速将手中武器藏到背后,却是欲盖弥彰。宁哲拍了拍他们的肩,先安抚住他们的情绪,而后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罗瑛的房门。
陆山禾正欲提醒,却晚了一步。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自房间内猛然席卷而出,令众人面色一变。
宁哲的脸色更是霎时惨白,心跳几乎停滞,他瞳孔一缩,快步跨入房间。
“罗瑛!”
房间内空无一人,四处有鲜血喷洒的痕迹,此时已凝固成了紫红色。屋内的床榻、衣柜等摆设皆砸烂粉碎,混乱不堪,空气中飞舞着尘土,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凹陷,混杂着血迹,像是有人发狂一般用拳头生生砸出,令人心惊胆战。
一张张信纸铺满地面,被血液浸透,上面的钢笔字迹已被晕开,在鲜血的遮盖下难以辨认。
即便如此,当宁哲抖着手将信纸从地上捡起来,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上面刚劲齐整的字迹属于罗瑛。
宁哲屏住呼吸,将一张张信纸收集起来,薄薄的纸张即便浸湿了粘在一起,也足有一本书的厚度。
宁哲脑中空白一片,魔怔般翻动着信纸,试图认出其中的内容,却一无所获,还是经886提醒,才想到利用系统检测功能将信纸上的内容复原,在看清开头的内容之后,他浑身颤抖起来,鼻息变得粗重紊乱。
这是罗瑛为即将对宁哲进行的剖白打下的草稿。
从最开头的“宁哲”两个字开始,便删去涂改了许多回。罗瑛从上一世说起,从宁哲十七岁时的七夕庙会说起,字字真切,句句真心,这几天的时间,足足写了一本书的厚度。
宁哲刚看了几句便紧闭上眼——这些话该是罗瑛亲口对他说,而不是在这个场景下由他自己来看!
他抬起头,蓦地注意到屋子里仅存的半张桌子上放置着一本厚重的相册,相册上贴着宁哲极为眼熟的卡通贴纸。
相册的旁边还放了一支品相上乘的笛子。笛子尾部系着一只拇指大、木雕的小兔子吊坠,那样精致,像是一份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
那是屋子里唯一完好的两件事物。
那是罗瑛为了今晚的约定,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说他要来的……”
宁哲回头,两眼赤红,带着些迷茫,像是希望能从众人口中得到答案,“为什么没来呢……他怎么会不来?”
寇颖突然冲上前,紧紧地抱住宁哲,埋头流泪。
“没有打斗痕迹……是异能溢散。”
武琥在查看房间内部的情况后,脸色沉重道。
宁哲眼珠一动。
异能溢散?这不就是异能失控吗?只有在异能者精神失常,或晶核不堪重负时强行使用异能,才会发生这种情况。罗瑛的异能不是刚恢复吗,怎么会出现异能溢散?
“你知道什么……”宁哲直直地盯着武琥,猝然上前扣住他的手臂,力道极大,“你知道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和你对他提出的那个要求有关系!”
“……”
武琥“嘶”了声,诧异地看了宁哲一眼,似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而后,他挠了挠胡子,面上流露出些许尴尬难堪之色,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只好坦言道:“我也没想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