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阑冷道:“我原也不知,是你自己认的。”

离曜一怔,被这话绕得昏了头,忽而醒悟,气笑道:“那你城头上那话是何意思?”

“自是在说陆明。”罗阑语带讥刺,“谁叫你急着跳出来,话是你自己说的——‘你便是堕凤’。”

离曜简直气煞。

他一把提起罗阑,森然道:“罗阑,你确定要这么跟我兜圈子?”

他脚下微震,长刀嗡鸣轻晃,载着两人立于九天寒风与孤月之间,脚下便是万丈虚空。

“我把你从这里丢下去,怎么样?”

罗阑冷冷抬手,“啪”一声拍开离曜揪着衣襟的手。

“当不得真的话,便不必说了。”她喘匀了气,“我若死了,那陆明又岂有命可活?”

离曜哼一声,脚下刀兵忽然一斜,罗阑脚下站立不稳,一头栽进离曜怀里。

离曜嗤了声:“我看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说着,一把捏过罗阑下巴迫她抬起脸来,罗阑只觉脸上一凉,面具已被摘去。

他在她耳边哼笑:“这碍眼的面具,我替你丢了。”

罗阑皱眉:“你——!”

话未说完,离曜手指竟已探入她口中!

罗阑张口便要咬,却被他死死掐住下颌,一指直探到嗓子眼处。一粒微凉的药丸被推入喉中,离曜指尖抵着,确认她吞咽下去,才抽出手来。

罗阑喘息不定,狠狠抹去嘴角被逼出的湿痕。

离曜甩了甩手,指间残留着那湿软的触感,顿时一阵恶寒。

他把指尖水液在罗阑肩头的衣料上擦干净了,拍了拍她的脸,调笑道:“以后说话客气点,嗯?”

月色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亮罗阑失去面具遮挡的脸。

离曜仔细端详着。

罗阑眉眼其实生得很好,鼻梁挺直,唇色淡薄,若不是那双眼睛……

离曜忽然怔住。

他凑近了些,盯着罗阑的眼睛看。

看了许久,久到罗阑已别开脸,冷笑着开口:“你难道以为,凭一颗毒丸,便能令我乖乖听话?”

“谁跟你说那是毒?”离曜嗤笑,“不过是颗催情丸。你不是对那浣衣营感兴趣吗?等药效上来了,我就把你衣服扒干净,丢到那营中去,你说可好?”

罗阑脸色顿时变了,半晌方道:“你是在开玩笑?”

“怎么?不信我?”离曜见了罗阑这幅模样,心头莫名畅快,“就你这身子骨,我还真怕你把自己折腾死了。放心,只让你在营中光着晾一夜,丢丢脸罢了。”

他知道罗阑这样的人,可以不惜命不畏死,却绝难忍受尊严被剥光,暴露在千百人目光之下。

眼见罗阑脸色越来越难看,离曜心中那股恶劣的愉悦感便越是高涨。

她越不好过,他便越觉痛快。

罗阑忽地抬手,啪一记狠狠扇在他鼻子上,“混账!”

离曜被这一下打蒙了,鼻尖一阵酸痛,反应过来后,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却是笑出了声。

他扳过罗阑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的眼睛,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是吗?”

失去了面具的遮挡,看久了便能觉出异样。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扬,睫羽纤长。可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荒芜如同冬日雪原,映不出半分光亮,也映不出丝毫情绪。

难怪罗阑出入不是坐轮椅,就是要倚手杖。难怪她要戴那副面具——只有这样,她佯装的视线才显得自然。

离曜真没想到,一个瞎子,居然能靠惊人的感知力隐藏这么久,在仙盟中担任要职。回想此前数次会面,罗阑的表现竟都无懈可击。

罗阑咬着唇,忽觉体内发热,素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红潮。

她睫毛轻颤,呼吸急促起来,切齿道:“你、你竟真的……”

离曜盯着罗阑眼尾曳着的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不觉看得呆了。

罗阑低喘着,一把拉住离曜袖口,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惊慌来:“解药……快把解药给我。”

离曜挑眉,任她抓着袖子,慢悠悠道:“你可想清楚了——等到得太玄殿议会,该要如何说,如何做。”

“……”

罗阑咬牙道:“……我自不会抖落你的身份,至于陆明……我可保他安然无虞。”

“好!”离曜终于沉下声来,正色道,“记住你的话。我不管你与魔域有何关联,也不管你究竟是谁,若你胆敢违背此诺——”

罗阑截断他的话:“我自不愿你将此事揭破。两相挟持,各有所忌,这总可以了吧?”

离曜总算满意,一把攥过罗阑冰凉的手心,伸手就去扯她层叠的衣领。

罗阑大骇,声音都变了调:“你做什么?!”

“做什么?”离曜哼笑,手下动作不停,“不过一颗暖身的丹丸罢了,要什么解药?我给你松开衣领散散热便是。”

罗阑气怒:“放开!”

她竭力挣扎,奈何双手都已被离曜扣住,如何都挣不脱。

离曜拎住她双腕,在她跟前晃了晃,“慌什么?罗阑,你遮遮掩掩这么久,终是让我逮着了,我可要好好检查一番——”

罗阑感到领口就要被拉开,听了这话,骤然僵住。

少年蛮横的话语犹在耳畔:

“这契印在你身上,你就得一辈子给我当老婆。”

“忘了又如何?一次,两次,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只要契印还在,我总能找到你。”

……

罗阑心神俱震,紧紧揪住离曜,“你……你难道……”

离曜正低头解她衣襟,忽瞥见罗阑眼里竟似有水光浮动,心头一震,动作霎时顿住。

他疑心是看错了,却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湿气,映着月色,果真像是要流泪。

离曜被烫了似的松开手,“你、你哭什么,我不过逗逗你,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他尴尬地移开目光,却忍不住偷偷觑她。

失却了面具的遮挡,罗阑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眼尾泛红,嘴唇紧抿,好像真的很可怜似的。

离曜忽觉一股别样燥热邪恶的冲动涌上,赶紧别开视线,在心里骂娘。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传来破空之声,数道黑影迫近。

影卫们竟追上了。

离曜“啧”了一声,又像是松了口气。他一把挟起罗阑,脚下忽地拔高数丈,握住惊惶,接连劈出数刀!

刀光横空,瞬间搅动得方圆百丈风云色变,硬生生将十二影卫阻于百丈之外,难以寸进。

“你这群暗卫,倒真是难缠。”

此刻气流颠簸,罗阑额头渗出热汗,喘息格外粗重,忽一把狠狠推开他,“松手!”

离曜一时不察,竟真让她推开了。罗阑整个人从高空直坠而下!

“主上!”远处影卫惊呼,却已救援不及。

离曜纵身而下,急坠直追,一把将人拦腰捞住。

触手冰凉,轻盈得不像话。

离曜抱住她,足下惊煌刀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卸去下坠之力,转而向上疾飞,几个起落间,一路掠回玄枢关城头,将人往垛口边一丢。

“咳咳……咳咳咳……”罗阑伏在城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离曜听得皱眉,抱臂站在一旁,看她咳得浑身发抖。

好半晌,咳嗽声才渐渐止息。

罗阑撑起身子,摸索着,慢慢理了理散乱不堪的衣襟和发丝。

她冷不丁地开口:“你可是来向我寻仇的?”

离曜一愣:“什么?”

罗阑却已别过脸去,冷冷道:“滚!”

离曜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又烧了起来。

但转念间,想起罗阑往日说话惯来客气,便有什么歹话也都说得阴阳怪气,绵里藏针。今夜只怕真把这人气得狠了。

罗阑立在夜风中静了片刻,听见身后传来动静,有人伸手来扶她手臂,被她反手一掌拍开。

便听影一惊愕的声音:“主上?”

罗阑一顿,掩去面上的落寞之色。

她转身道:“你们都回来了。”

“是!”十二影杀在罗阑跟前齐齐应声。

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将这一角城头与外界隔绝。

影一:“主上所料,分毫不差。我等在外围跟随,果觉有人隔空窥探。”

“哦。”罗阑长睫低垂,神色莫名,“都有些什么人?”

“璇玑阁、秦门世家,还有一道……”影一略微迟疑。

“……来自曜光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