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的清苦气息,在蒸腾的热雾中弥散。

罗阑浸泡在池中,仰起头,沾湿的黑发黏在纤白颈侧,呼吸急促。

她体虚病弱,加上旧年沉疴,每月都得借这热泉之力,缓和骨缝里渗出的阴冷痛楚。

可今夜不同。

她难耐地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自被离曜强行喂下那粒药丸后,某种蛰伏的、被长久压抑的躁动便像是决了堤。

起初只是偶尔的心神恍惚,肌肤变得过分敏感,后来就连衣料摩擦都能激起细微的战栗,本该按月而至的情潮期也骤然提前,来势汹汹。

以往,她都是草草应付过去,可这次却……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逸出唇角,罗阑将半张脸埋入温热的水中,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些。

恨。

恨这不争气的身体,只单单因为他那一点触碰,便落入如此境地。

水波晃动,恍惚间,仿佛有滚烫的躯体贴近后背,强势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男人手掌扼住她的脖颈,不算用力,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迫使她后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

“阿阑……”那人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今天好乖。”

紧掐脖颈的手掌缓缓下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贪婪抚过……

……

“哈啊……”

罗阑骤然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喘息。

幻觉散去,只余温热的池水和寂寂的夜色。可身体深处那种痉挛般的渴望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不堪的回忆而变本加厉。

她双膝发软,几乎要滑入水中,不得不趴靠在池边,强压下羞耻和自厌的情绪。

明日便是仙盟议会。

必须在今夜,彻底解决……

水汽氤氲,沾湿了她颤抖的长睫。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界,一声竹叶被踩踏的细微声响,穿透了水声与破碎喘息,刺入耳中。

罗阑悚然一惊!

哗啦一声水响——

素白内袍旋开,在她赤足踏上池边时,已披覆在身,系带在她指间快速穿梭,打了个结实的结。

她背对声音来向而立,湿发贴在脸颊和颈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没入衣领。

“美人,你倒是警觉得很。”

戏谑玩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罗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紧缩。

这个声音……

她攥紧了袖口,声音竭力维持平稳:“阁下夜闯私宅,所为何事?”

离曜走近几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伸手,指尖掠过她耳侧,拈起一缕长发。

“自然是来寻美人你。月色正好,温泉醉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嗯?”

那指尖缠绕发丝的触感,带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与狎玩。

罗阑心中发冷。

她冷冷道:“你见了什么人,都这般孟浪无耻么?”

离曜只当她是在被戳穿后羞恼讥诮。

“那也得看是谁。”他低笑,目光在她被湿发半掩的脖颈和耳廓流连,“我就对你这样……寂寞的美人,格外有兴致。”

他嘴上调笑轻浮,眸底却是晦暗不明。指尖撩开她发丝,探向她后颈衣领。

罗阑原在恼怒,察觉到他意图,心底更涌起一股深切的惊恐。

她一把攥住离曜的手:“够了!”

离曜更是笃定,一手扣住她双腕,将人死死揽抱在怀中,另一手就去撕她后领——

怀中人颤抖不已,离曜鼻尖贴近她发顶,混合着清苦药草香的幽冷味道,弥散入呼吸,让他有片刻分神。视线不经意扫过她侧脸,忽地一怔。

就这刹那失神,怀中女人竟拼着手腕脱臼,狠命向下一缩,如同滑溜的鱼儿般,从他禁锢中逃了开去!

离曜没急着追,还在想刚才瞥见的那半张脸,缓缓眯起眼。

他自然不觉得这女人真能逃走。眼见她仓皇往外跑,竟朝着庭院一侧墙壁撞去,才好笑地闪身过去拉她:“我看你是怕得昏了头,那前面是墙——”

话音戛然而止。

墙面一阵涟漪,那女人竟一头撞了进去,瞬间消失无踪。

“撕拉——!”一声,离曜手中只剩一块扯碎的布料。

他脸色顿变,伸手去碰那墙面,却只碰到硬邦邦、冷冰冰的砖石,再无半分异样。

他迅速腾跃起身,院墙外,只有一片无边无际、随风摇曳的幽暗竹林。

“阵法……”离曜磨了磨后槽牙,“还真让你给跑了。”

“咻——!”

府邸外围的某个方向,一枚燃信弹在夜空炸开!

紧接着,数道隐晦而强烈的波动朝那方向疾掠而去。

离曜眼睛一亮,身形瞬间掠出后院,竟是向着骚动源头直追过去。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气息彻底远去,又过了许久,墙面再次泛起波动,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罗阑凝神感知了许久,确认四下再无旁人隐匿,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懈下来,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竹制栏杆。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衫。

好险……

她喘息着,慢慢蹲下身,手指在池边放置衣物的托盘摸索,一件件检查过去,外袍、中衣、束带……所幸,这些衣物都是女式制样。

她才松了口气,动作忽又顿住。

她入池前脱下的缚胸带……不见了。

*

翌日,仙盟总坛,太玄殿。

殿宇巍峨,穹顶高阔,议桌此刻已坐了七八成满。左右依次是灵域各大宗门的宗主、世家掌权人,以及仙盟各殿的主事。

苏沉辰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左右空着的两个席位,又瞥了眼殿角的计时玉漏,“罗总参事与昭夜侯怎还不到?”

离曜不到,众人倒也不意外,他向来横行无忌,行事全凭心意,视规矩如无物。

可罗阑不同。她向来守时重诺,更是此次玄枢关之行的关键人物,于公于私,都绝无迟到之理。

“莫不是罗总参事是见某些人到了,便不想来了?”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苏沉辰左侧下首的紫衣青年,他斜倚在座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柄雕工极其精致的玉扇,扇骨莹润,扇面却是一片空白。

正是秦门世家当代家主,秦玄策。

秦门,乃灵域七大世家之首,其势力触角遍及灵域,掌控着多处灵脉矿藏、商贸枢纽与灵植园,影响力渗透至众多中小宗门,根系深远,盘根错节。

秦玄策年纪轻轻接任家主,手腕心计却比许多老怪物更胜一筹。

“秦家主说笑了。”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沉声道,他身着灵枢院特有的青灰色袍服,正是灵枢院院长墨明子,“罗总参事向来以公事为重,若无要事,断不会缺席。莫非途中出了意外?”

苏沉辰颔首道:“墨院长所言有理。况且罗总参事身体向来欠安,我已派人前往罗府……”

话音未落——

“哐当!”

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一脚踢开,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响。

众人一惊,纷纷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人,径直走到左侧秦玄策的空位旁,大刺刺坐了下去,还将腿架在了议桌边缘。

殿内一时寂静。

墨明子忍不住出声提醒:“昭夜侯,此乃罗总参事席位。”

离曜眼皮都懒得抬,嗤道:“当我不知道?这椅子镶金了还是嵌玉了,罗阑坐得,我坐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皆是心照不宣。

苏沉辰揉了揉眉心,代众人问出了心中疑惑:“昭夜侯,罗总参事此刻未至,可是与你有关?”

众人有此疑问,当然不是偶然——

罗阑与离曜不对付,早已是灵域仙盟内部公开的秘密。

所有人都知道,但凡双方共同出现在一次盟议上,必定要找机会令对方难堪。

离曜若是开口,通常是为了反对罗阑的某个计划,而罗阑则在冷冷地听完离曜的“意见”后,慢条斯理地提出另一套方案,字字句句绕得离曜无法反驳。

这反而更激起了离曜的兴致——他针对罗阑处处打压,在事后“还以颜色”。就是要让罗阑亲眼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将她费尽心思的谋划尽数毁去。

久而久之,苏沉辰甚至会在必要时刻意将罗阑与离曜安排错开,避免二人直接冲突。

此刻,面对苏沉辰的询问,离曜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盟主这可冤枉我了。我昨夜忙着赏月饮酒看美人,哪有空去寻罗阑的晦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以及手杖轻点地面的“笃笃”声。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

罗阑到了。

只是,她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太好。面具下的嘴唇紧抿,脸色似比平日更为苍白。进来后也未如往常般向众人颔首致意,一句话不说,闷头就往座位走。

一直走到议桌边,她才骤然停住——像是才意识到有人占座。

离曜自她进来后就紧盯着她,见状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架在桌上的腿晃了晃,“怎么?罗总参事是要我让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