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

作者:许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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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晴走到教室门口时,老师还没来。

讲台上,男生不怀好意捏着水瓶,边滋水边笑,穿短背心的女生跳起来捉他的手臂:“你干嘛呀!”

两人追逐打闹,课桌凌乱地碰在一块。

向雪晴躲开他们,往教室中间走。

女生们围成一个圈,冉欣怡坐在桌沿,弯腰扶着头发,展示新发色。

有人问:“要漂吗?”

她说:“不用。”

“多少钱啊?”

“打折九十八,勇哥的店,去了报我名字再减十块。”

旁边人起哄:“才减十块啊老板娘。”

冉欣怡拍了把桌子,大声喊:“别家一百零八块啦好不好!”

向雪晴经过她们,取下书包在位子坐下,右手边,三个男生背靠着墙,聚精会神盯着一台屏幕碎掉的手机,眼珠油亮,捂着腮帮子发出老鼠般的笑。

教室后排有人蹲在饮水机跟前吃泡面,热腾腾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向雪晴吸了吸鼻子,红烧牛肉味。

她从书包里取出支中性笔,搁在桌上,把包塞进桌兜。

铃响了第二遍,伴随着桌椅挪动声,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开,各回各位。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不轻不重搁在讲桌上,说:“按学校规定,初三年级新学期必须搞一次摸底考,数学课代表哪个?来发一下卷子。”

他从卷子下抽出本厚厚的书,掀开折角的某页,翘着腿坐下,朝身后黑板一靠。

全程没往讲台下看一眼。

向雪晴起身发卷子,顺便瞟了眼,《百年孤独》,不知道讲的什么。

一个多小时过去,老师好像没翻两页。

她的卷子也没做多少。

正在画函数图,中性笔前头的小珠子突然掉了,在纸上划出道凸起的液体,摇摇欲坠,然后渗开。

向雪晴分了一瞬神,油墨漏得满手都是。

环顾四周,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冉欣怡原本坐她左边,但和最后一排的男生换了位置,她拔掉饮水机电源,插上后街十九块九买的卷发棒,专心致志地烫头发。

找不到一个可以借笔的人,包括老师,那本厚重的书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大拇指一捻,终于翻了页。

向雪晴在稿纸上抹了抹手指,环住胳膊,和教室里其他睡觉的人一样,把头埋进去,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激昂振奋的音乐,是隔壁学校——

西城实验中学,正在举行开学典礼。

向雪晴缓缓睁眼,靠着臂弯,听那边的校领导讲,这,是一个充满热血的时代,这里,是成长进步的摇篮。

字正腔圆,抑扬顿挫,震得耳膜疼。

四周陆续有人骂骂咧咧地醒来,又骂骂咧咧地趴下,拿卷子盖住脸。

考试时间结束,教室恢复了吵闹。

向雪晴收起一张张空白的试卷,对齐递到讲台,数学老师把书折了个角,看卷子的眼神像看超市打折的卫生纸。

他问:“你是课代表?”

向雪晴点点头,他“哦”了声,抱着《百年孤独》,胳肢窝夹起一沓卷子出了教室。

向雪晴去厕所搓洗掉手指上的油墨,穿过走廊,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

隔壁学校操场很大,大概是这里的三倍,阳光明媚,方阵整齐,白色短袖衬衣样式的校服在风中招展,宛如旗帜。

主持人饱含感情的声音传来:“让我们欢迎高一年级优秀学生代表,也是我们西城今年的中考状元——裴霁阳同学,为新学期致辞!”

掌声雷动,少年走上台。

向雪晴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状元,好遥远的词,要考状元的话,初中该读什么学校?

西城实验初中部,还是什么,肯定不会像她一样读十三中吧。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冉欣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帅哥啊?”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向雪晴只看见那人个很高,白衬衣,黑发。

“不知道帅不帅。”向雪晴说。

“会念书的好学生咯。”冉欣怡收回目光,拨了拨头发,“怎么样,染得还行吧?”

光线打在她的长发上,不同角度折射出不同颜色,像棕色,也像金色。

向雪晴说:“很漂亮。”

“让你周末不陪我,本来一块染了。”

“还是算了吧。好多钱。”

“哎,咱俩什么关系要你出钱,你是我朋友,我朋友就是勇哥的朋友。”冉欣怡捏起她耳畔的一绺头发,仔细观察,“小雪,你头发细,好上色,肯定比我染出来更浅,浅了显白,今晚我们过去……”

冉欣怡话说到一半,睁大眼,盯着向雪晴肩膀处的红痕。

这样熟悉的形状和颜色,她当然见过,班里女生有时还会交流怎么用遮瑕盖掉,却是第一次出现在向雪晴身上。

向雪晴扭头,意识到什么,揪住T恤领口往上拽了拽。

冉欣怡眼神暧昧:“你不会……”

“蚊子咬的。”

“蚊子还能咬出伤?”

“挠的。”

“不对吧小雪,你有事瞒我啊,我猜猜,是不是上次那个谁?”

“……没,没有谁。”向雪晴从冉欣怡手里抽出头发遮住肩膀,“对了,我今晚有事,染发先算了吧。”

“又是家里的事啊?”

“差不多吧。”

铃响了,向雪晴低头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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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和放假没区别,人早溜光了,向雪晴在教室多留了会儿,等挂钟转到五点半,隔壁学校下课铃响了。

她背上书包从走廊望过去,那边教室依然安静,跟响铃前一样,每个人都还坐在位置上。

校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向雪晴捏紧书包带子,慢慢走近。

车窗降下,她轻声说:“裴叔叔好。”

裴其坤向后示意:“上车吧。”

向雪晴点头,小心翼翼拉开后排车门。

裴其坤瞟了眼后视镜,小姑娘挺直背脊,只坐了前三分之一位置,双手搁在膝盖,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闭住眼,不疾不徐说:“向雪晴,今年十五岁,生日十一月二十二,四岁起被送到西城儿童福利院,一年前被陈氏夫妇收养,正在西城十三中读初三,是吧?”

向雪晴:“是。”

裴其坤问:“怎么走丢的?”

四岁那年的事,向雪晴记得格外清,妈妈刚生了个弟弟,不久,爸爸说要带她出去玩,天气晴朗,动物园里人很多,她仰着脖子看了会儿长颈鹿,等再回头,爸爸就不见了。

沉默几秒,向雪晴顺着周末他们约好的,低声说:“记不清了。”

“爸爸妈妈抱你去公园记得吗?”

“忘了。”

“小时候最喜欢吃草莓,吃吐了,后来再也不吃了,还有印象吗?”

“也忘了。”

裴其坤睁开眼:“好,就这样,在温阿姨面前少说话,不知道就说忘了。”

“好的。”

“回家之后,不着急改称呼。”

“好的,裴叔叔。”向雪晴迟疑,“那我养父母那边……”

“我处理好了,他们暂时不会找你。”裴其坤转头看她一眼,“还有伪造亲子鉴定的事,不用担心,你只要扮演好走失女儿的角色,让温阿姨高兴,其他我来解决。”

“我明白,谢谢裴叔叔。”

“以后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裴其坤笑了笑,朝车前方走近的少年示意,“那是你双胞胎哥哥,裴霁阳,我昨天跟你讲过的。”

傍晚霞光柔和,橙紫色涂抹在天边,少年一身利落的白衣黑裤,单肩背着书包,手抄兜走来,衬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一把拉开后排车门。

向雪晴手按着座椅,表情怔忡,撞进那双漆黑淡漠的眼睛。

裴其坤回头:“霁阳,这么多年不见,认不出妹妹了吧?”

裴霁阳胳膊抵着车门,稍稍低头,居高临下地看她。

向雪晴不由攥住手。

裴其坤说:“别怕,跟哥哥打个招呼。”

向雪晴点一下头:“你好……我叫向雪晴,下雪之后天气晴的雪晴。”

裴霁阳一动不动站着:“方向的向?”

向雪晴轻轻地又点一下头。

裴其坤解释:“名字跟小时候一样,姓随福利院院长,我觉得也挺好听,你觉得呢?”

裴霁阳说:“还行。”

“好了,上车吧,妈妈在家等着了。”

裴霁阳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来,往后一靠,直直盯着向雪晴。

来自斜后方的目光颇有存在感,向雪晴捋了捋头发,转过视线。

裴霁阳偏着头,唇角扯出一点笑意:“妹妹在十三中?”

“对,读初三,哥哥呢?”

“西城实验,高一。”

向雪晴由衷感叹:“这么厉害啊。”

裴霁阳表情没什么变化,抱起手臂,静静注视着那张脸。

裴其坤在开车,听到两人聊天,笑说:“学习的事,你哥哥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你有什么不会的题,以后都可以问哥哥。”

向雪晴说:“那麻烦哥哥了。”

裴其坤透过后视镜看她:“一家人,不用这么客套。”

“……好。”

“明年中考,压力大吗?”裴其坤又问。

“有点。”向雪晴说。

身旁突然传来极淡的一道鼻息。

是笑吗?或许吧,向雪晴如同惊弓之鸟,肩膀向下塌了一截。

她大概猜到裴霁阳会怎么想,十三中臭名昭著的学风,以及各种不堪入耳的传闻逸事,他这样的好学生估计也有听说。

十三中和实验,西城最烂的和最好的学校一墙之隔,云泥之别。

就像他们现在,一右一左坐在车子后排,其实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若非几分相似的五官,巧合的名字生日,她根本不可能被裴其坤从茫茫人海中发现,在这里伪装原本的“裴雪晴”。

裴霁阳似乎好奇:“什么压力?”

向雪晴说:“我们那个学校很差,我担心考不上高中。”

裴霁阳的目光落在她肩膀,T恤穿旧了,领口洗得泛黄,开了线,露出的雪白皮肤上,有块明显的红痕。

他的眼神里有几分难辨:“原来妹妹还有这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