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

作者:许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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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两栋楼。

向雪晴转学后,主动跟裴霁阳约定,每晚下自习直接公交站见,再一起回家。

一周过去,相安无事。

周五,晚自习快结束时,她编辑消息,说要陪朋友去后街买东西,迟一点过去,让他着急就先走。

不等裴霁阳回复,向雪晴踩着放学铃冲向校门。

实际要去的不是后街,而是越过后街,再朝里走的一处城中村。

这个时间,朱丽刚开始上班,陈文昌正在隔壁卖凉菜的帘子后面跟人打麻将,向雪晴低着头,穿过稀里哗啦的碰撞声,上楼插钥匙,走入没开灯的房间。

静悄悄的,外面的灯光透进来一点。

向雪晴亮着手机蹲下,拉开床头柜抽屉,那里塞了指甲刀,针线,风油精,还有袋装护手霜和超市会员卡。

她继续去翻其他柜子抽屉。

但房间就这么大,能找的地方不多。

十分钟过去,向雪晴站起身,目光投向桌面上锁的那只箱子。

忽然间,空气里涌进一股熟悉气味。

太久不洗澡,分泌物的味道会腌入皮肤,发酵成一种馥奇到令人作呕的香,黑暗中,向雪晴鼻子轻颤,浑身毛孔竖了起来。

“小雪,你回家啦——”

向雪晴举着手机转头,刺白光线里,朱大鹏咧开嘴,歪歪扭扭地朝她跑过来:“姐姐没骗我,小雪会回来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挤出个笑:“大鹏,你没在睡觉啊。”

“我不困。”

“可是天黑了,大鹏该睡觉了。”

“不要。”朱大鹏摇头,捉着她的胳膊使劲晃了晃,“我不睡觉,睡觉不好玩,我要小雪陪我玩游戏。”

“那咱们捉迷藏好不好?”

“不好。”

“比谁先出声呢?”

“也不好,都不好玩。”

“……那大鹏想玩什么?”

向雪晴边说,边收起手机缓慢往门口挪,借着窗外昏昧的光,她看见朱大鹏脖子上挂了两把钥匙,一只银色,一只金色。

他摇头晃脑说:“吃果冻吧。”

向雪晴呼吸暂停了一瞬:“大鹏,咱们换个游戏吧。”

朱大鹏嘬着食指,想了想:“好,那不吃果冻了,姐姐教了我新游戏,叫钥匙开锁。”

静了两秒。

向雪晴听见自己过分镇定的声音:“用你脖子上的钥匙吗?”

“我脖子上的?不,不是这个。”

“还有别的钥匙?”

“别的钥匙……有啊,有的,姐姐说,钥匙就在我身上,但我太笨了。”朱大鹏声音忽地高亢,又忽地低落,他闷闷不乐地垂下眼,打量脖子上的钥匙,“我找不到……找不到姐姐说的钥匙。”

“没关系。”向雪晴深呼吸,“我教你,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朱大鹏乖顺地点头。

向雪晴绕下挂在他脖子上的钥匙绳,捉起那把银色钥匙,插进箱子锁孔转了下。

可惜,机械结构生涩地卡住。

朱大鹏挠了挠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向雪晴心跳飞快,冲他笑了一下:“别急,好像不是这么玩的。”

她又捏起金色那把,“咔”地一声,机关顺利转开,箱中放了个金手镯,下面压了纸页,取出一看,果不其然是她的收养登记。

向雪晴手指微颤,装好东西,合上箱子转身就走。

“我想起来了!”

朱大鹏拦在她面前,“姐姐说,我是钥匙,小雪是锁,我都想起来了!”

他兴奋地重复,眼神发亮:“小雪是锁,小雪是锁……”

气味和声音,粘浊地附着在空气中,到处是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向雪晴头皮紧绷着,伸手想推开,朱大鹏突然一把抱住她。

“一起玩,我和小雪一起玩……”

“大鹏,大鹏!”向雪晴试图挣脱,“我先去个厕所,咱们再一起玩好不好?”

可朱大鹏仍不管不顾地抱她:“我知道了,钥匙就在我身上……小雪,陪我玩……”

他嚷了几句,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黏腻湿润的窒息感。

贴在了她的脖颈处。

向雪晴眼睛睁大,鸡皮疙瘩浮了起来,她咬住唇,提起膝盖狠狠往前一抬。

朱大鹏“哎哟”了声,吃痛地松开她。

几乎像踩着滑轮般下了楼,向雪晴一路狂奔至城中村路口,才察觉自己正在发抖,初秋的夜晚,身上出了层薄汗,手,胳膊,腿,还有大脑都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路灯失修,光线一闪一闪,几条电线杂乱地拉在头顶。

她检查了遍纸页,夹进数学习题册,心跳渐渐平复。

道路狭窄,一切如常,水产店老板泼出大半桶水,顺着坡度流满路口。

向雪晴踮着脚,慢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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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人不多,向雪晴没看见裴霁阳,估计他懒得等,先回了。

她拿出静音的手机,消息蹦出来。

裴霁阳:要多久

裴霁阳:我在后街

裴霁阳:人呢,哪去了

裴霁阳:?

最近的信息已是十分钟前,向雪晴握着手机朝后街跑去。

周五晚,这条不过一百米的街道比平常更热闹,精品店和文具店围满了女生,实验的,或者十三中的,不分彼此地凑在货架旁挑挑拣拣。男生也少不了,网吧,游戏厅和台球厅总是人满为患。

向雪晴走了几步,没费什么功夫,一眼便望见裴霁阳。

秋季校服是长袖白衬衣和黑色薄外套,款式朴素板正,他却轻松把那身衣服穿出一种锐利的帅气,人群里格外显眼。

向雪晴停住脚,低头摸了下肩颈,将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再抬头,才注意到他身旁还有个女生,额头被路灯照得光亮,马尾高高束起,跟着步伐轻晃。

徐思薇,班里的文娱委员。

曾经在公交车上,她们有过一面之缘,但转学后,对方并没有认出她。

很正常。

平平无奇的十三中转校生,既没有离经叛道成传奇,又没有亮眼的长相成绩,谁会刻意关注呢。

向雪晴这么想着,看到裴霁阳偏过头,跟她说了什么,大概是好笑的东西吧,依稀可见徐思薇弯起的唇角和眼睛。

也很正常。

没人能拒绝两次好成绩的甜妹,第一次,大概是有点装。

向雪晴收起手机,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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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街碰上裴霁阳,徐思薇有些意外,暗暗观察了会儿。

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绕着街道来回走了两趟,最后百无聊赖地靠在精品店门口,捏着手机按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

夜色中,少年身形高瘦挺拔,气质落拓,分外惹人心动。

徐思薇大着胆子,凑上去:“学长,你也是来后街买东西的吗?”

裴霁阳目光落下来。

最坏结果,不过和上次一样。

徐思薇绞了绞手指:“我是初三一班的,徐思薇,你还记得我吗……”

裴霁阳:“有印象。”

徐思薇眼睛一亮,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瞳仁漆黑,天然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可原来他对题目没印象,对人还是记得的。

“学长来买文具?”

“找人。”

“你朋友呀?联系不上吗?”

“……”

裴霁阳唇角轻撇了下。

徐思薇鼓起勇气:“要我帮你一起找吗?”

他说:“不用。”

找过了,几家女孩子多的店都找了,愣是没见人。

徐思薇说:“是男生还是女生呀,新开了家书店,会不会在那?”

裴霁阳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们班,这周周测考的哪门?”

徐思薇不明就里:“这周是数学。”

“什么时候考的?”

“昨天,昨天晚自习。”

“题目难么?”

“有点难的吧。”徐思薇说,“葛老师打了预防针,让我们做好准备,所以这周大家精力都放在数学上,但没想到题目比想象中还难,我们班除了王琪——”

她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止住声,抬眼看向裴霁阳。

他眉毛微挑,示意她继续。

徐思薇心跳忽快,清了下嗓子:“王琪是数学课代表,只有她考得还行。”

“葛老师挺生气吧。”

“是呀,今天找了好几个人单独聊。”

“几个人?”

“中午阅完卷,体育课开始才叫人过去,估计下周就到我了。”

裴霁阳轻轻“哦”了声,没再问。

两个人一路走过热闹的街道,徐思薇抑制不住地飘过目光:“学长,我听说你中考数学是满分,竞赛也拿了不少奖,什么时候再来我们班做辅导呀?”

他偏过头,淡淡说:“有空吧。”

自上而下的一眼,几乎看进她心里,徐思薇屏了屏呼吸,唇角漾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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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晴候在公交站,看着两人并肩走到马路对面,被红灯拦下,手一时不知道往哪放,拽了下书包带子,犹豫要不要打招呼。

或者跟谁打招呼?

徐思薇吗?

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不时瞄一眼身侧,眼里似乎再不见其他人。

跟裴霁阳吗?

还得和同学解释他们的关系,再说,他今天不想被打扰吧。

同时跟他们两个吗?更奇怪了。

都不打招呼?

……

向雪晴思来想去,回家的公交正好驶来,福至心灵,她索性跳上了车。

隔着车窗玻璃和半边马路,裴霁阳两手抄兜闲闲站着,朝她看了过来,眼尾略微上扬,神情里几分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