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

作者:许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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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晴不自觉往后退了步。

“我找他拿个东西。”

十月末的天气,空气里带了凉意,裴霁阳穿了件衬衫,单手抄进裤兜,校服外套松松挂在手臂,目光掠过她额前细密的汗珠:“什么东西,值得这么远跑一趟?”

向雪晴沉默,周六在车上打电话,他不是听到了吗?

虽然新买的文具很贵很好,但过去的一大袋笔都还能用,勤俭节约总没错吧。

她咕哝:“不远,也就几百米。”

裴霁阳面无表情:“也就几百米,他怎么不去找你?”

“……”

向雪晴不明白,谁找谁有区别吗?

任越奇怪地看了裴霁阳一眼,用力地挤了挤眉毛,对方却不为所动。

他又看了眼向雪晴,眼睛圆圆的,带着点怯意,还挺可爱,他很确定不是曾经追过裴霁阳的其中任何一个,那莫名其妙,怎么跟人小姑娘杠上了?况且人是来找梁嘉言的啊。

“哎,学长帮你叫……”

任越冲向雪晴笑了笑,扭头,梁嘉言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没看到旁人似的,径直朝向雪晴走去,低下头,轻声细语问:“天气太热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不热,我就是跑得快了点。”她笑着摇头,两只眼睛弯起来。

梁嘉言也笑了,从口袋里递过面巾纸。

任越在旁边瞧着,咂了下嘴。

好萌的妹子,好幸福的高中生活。

他也想要,怎么能有?

任越正准备感慨,身旁的人忽然一阵风似的越过两人,走进教室。

哎,挺有电灯泡的自知之明。

任越抓了把头发,对两人挤眉弄眼一笑,也溜了。

向雪晴目光跳跃追随,好像仅凭背影,她已能看出他的心情。

梁嘉言:“小雪,你们很熟吗?”

她回过神“啊”了声:“你说,裴霁阳还有刚才那个男生?”

“嗯。”

“那个男生,不认识。”向雪晴捏着笔袋,眼神闪烁,“至于裴霁阳,我朋友找他帮忙,后面就认识了,见过几次,感觉人还挺好,就是脾气不太稳定。”

“你们……”

梁嘉言欲言又止。

她晃晃笔袋,主动结束话题:“快上课了嘉言哥,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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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前的吃饭休息时间,向雪晴小腹忽地胀痛,月经提前了三天,她问王琪借了片卫生巾,没去吃晚饭,趴在桌上眯了会儿。

迷糊中,听见几个女生的声音,隐约在说生日聚会。

许珊:“就定这周六了?在哪办啊,还是薇薇家吗?”

陈乐瑶颇有深意:“这回肯定不在家办啊,在家不方便。”

许珊反应过来:“哦哦哦——”

陈乐瑶:“得找个适合表白的地方,漂亮而且私密,氛围要好。”

她掏出手机一翻,“南郊新开的花园餐厅,感觉怎么样?”

徐思薇瞥了眼:“还行吧。”

陈乐瑶放大页面:“不知道地方多大,二十几号人呢。”

许珊压低声:“可我听说,学长不爱热闹,场面一定要搞这么大啊?”

“过生日呀。”

“重点不是表白吗?”

“……”

两人互相看了看,一齐望向徐思薇,她心思没放在对话上,篮球场那天,裴霁阳叫她让开时的表情,再次浮现眼前,如此冷漠。

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现下,连邀请都无法递出,原计划的表白更是天方夜谭。

面对朋友们的调侃,徐思薇无意回应,只潦草挤出个笑。

“就花园餐厅吧。”

向雪晴慢慢坐直身子,昏沉的意识中,只看到前两排,徐思薇挺拔端正的背,和旁边两个人雀跃期待的表情,很自然地,将她兴致不高的语调理解为一种矜持。

原来,那个是生日礼物……不,也有可能是告白成功后的信物。

自习铃响了,前排两人迅速回位,刚才的讨论仿佛一场幻觉。

耳畔依然嗡嗡作响,向雪晴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撑住额头,揉了揉太阳穴。

王琪说:“你脸色很差,要请假吗?”

向雪晴勉强一笑:“我没事。”

葛老师踩着高跟鞋走上讲台,抬起下巴,教案磕了磕桌沿,凌厉的目光扫过全班:“马上期中考试,希望大家都能拿出状态,别让自己后悔,别给一班的名头抹黑。”

向雪晴握紧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力,沉浸在题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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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部的楼更靠近校门,以往放学,都是向雪晴先到公交站。

裴霁阳等了有一会儿,把玩着半条消息也没收到的手机,眼看连续两趟公交开走,耐心逐渐告罄,而朦胧夜色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出现,垂着头,脚步慢吞吞的。

他问:“今晚上周测没做完?”

她缓慢地摇一下头:“没……”

裴霁阳弯腰去找她的眼睛:“什么意思,做完还是没做完?”

“今天,没周测。”

“那你晚上干嘛去了?”

学习,忍着疼痛学习,向雪晴低着头,手指颤颤抓住书包带子。

“没什么,就是,走得比较慢。”

见这副眼神躲闪,放低声音的样子,裴霁阳皱了皱眉,想起那个她骗自己陪朋友去后街但实际不知道干什么了的周五,第二天,脖子上贴着创可贴。

这一次,又没跟他说实话。

“走不快?”

他唇角淡嘲,“早上来找男朋友不是跑得挺利索,晚上回家就没劲了?”

思维被疼痛占据,向雪晴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你说什么?”

裴霁阳偏开脸,望着路灯。

她眉头微蹙了下:“男朋友?”

那三个字,被她有气无力念出来,格外令人心烦意乱。

“……向雪晴。”

裴霁阳闭了一瞬眼,定睛去看灯光下不知疲倦的飞蛾,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什么品味,非要喜欢梁嘉言?”

她喜欢,嘉言哥?

怎么会呢,嘉言哥就像亲人一样,亲人一样的喜欢,怎么会变成男朋友呢?

小腹坠痛如刀绞,向雪晴微微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想为他说话?”裴霁阳转过脸,“你别太傻了,我也是男的,我要真喜欢一个人,根本舍不得让她跑。”

他深深睨她,“几百米也舍不得。”

向雪晴恍惚地听,有限而迷蒙的意识,努力消化着他的话。

裴霁阳:“他连家庭束缚都挣脱不了,怎么有余力保护你?以后遇上什么事,受委屈的只会是你。”

家庭,束缚,保护,委屈……几个词在向雪晴脑中放大。

他们都是失去过家的人,相比束缚,自由更加一无所有,用捆绑,交换温暖,好像也情有可原,另外也没什么委屈的吧,这世上,谁又能保护谁?有些事,与其依靠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向雪晴越想,头越晕,思绪缠绕成一团,仿佛要把她带往更深的地方。

“我是你哥,不想看你受委屈。”

裴霁阳见她懵懂的模样,胸口愈发闷,顿了顿,吐出口气。

“提醒一下,对异性最好有点防备心,别因为认识久了就掉以轻心,你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她垂了垂脑袋,忽地往前栽去。

几乎是瞬间的事,身体比意识快,裴霁阳已上前连人带书包一把抱进怀里,低头喊:“向雪晴,你怎么了?向雪晴?”

他探过鼻息,拍了拍她的脸。

“你别吓我……”

心提到了嗓子眼,裴霁阳搂着人在车站旁长椅坐下,掏手机拨急救电话。

无人接听,他匆匆挂断,又拨通,马路上车流穿梭,听筒里忙音分外漫长。

一只小手慢慢抬起,挨上他的手腕。

“哥哥……”

裴霁阳抓着她的手攥住了:“别怕,我叫救护车了。”

手冰冰凉凉的,他立刻脱了校服外套,将人裹住,又去摸额头,没发烧。

向雪晴说:“不用,不用叫。”

来月经,没吃饭,用脑过度,也不知道哪个占主要因素,印象里眼前突然昏黑一片,等知觉恢复,睁开眼,她已经在他怀里了。

痛的感觉太强大,没精力想别的,只知道这样靠着舒服。

“别说胡话。”裴霁阳将手攥得更紧,“咱们马上去医院,不会有事的。”

她低声说:“真的,不用……是痛经。”

最后两个字,呢喃一般。

他似乎没听清,距离挨近了些。

向雪晴轻声又说了遍。

这次应该听清了,她感觉到,搂着自己的那条手臂明显僵住。

半晌没动静,几辆车从眼前经过,才听见犹豫的声音落在发顶。

“那,要去医院吗?”

“我想回家。”

“回家能行吗?”

“不要紧。”她虚弱地摇头,“回去躺一躺,就好了。”

“你确定吗,以前你怎么……”

“回家就好了。”

向雪晴还是坚持,路灯照下来,一张小脸惨白毫无血色,眼角隐约带泪,神情活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裴霁阳:“好,咱们马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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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直接停在别墅门口,裴霁阳肩上挎着两个书包,扶住向雪晴下了车。

“难受吗,还能走路吗?”

“就剩几步路了。”

向雪晴淡笑了下,进了门,浑身力气乍然松懈,整个人靠在沙发上。

温若宁整颗心提着,恨不得让陈姨把能搬的东西都搬来,热水,毛毯,暖宝宝,即刻全用在她身上。

温若宁剥了粒布洛芬在手心,端起水杯,问了句,才得知向雪晴竟没吃晚饭,眼睛蓦地发酸,连连“哎”了好几声,差点落泪,扭头,想起还有个儿子:“霁阳,你怎么看的妹妹,小雪没吃饭你不知道吗?”

裴霁阳垂眼,唇抿成一条沉默的线。

向雪晴撑着口气,解释:“跟哥哥没关系,我今天没胃口,所以……”

温若宁回过头,皱眉:“傻孩子,再没胃口也多少吃点啊,要不然身体会坏掉的。”

这样的关切担忧,前所未有,向雪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嗯”了声。

温若宁说:“要先垫一点,才能吃止痛药,你等等,我去看陈姨弄得怎么样了。”

裴霁阳适时伸手,接过布洛芬和水杯。

温若宁转着轮椅去了厨房。

向雪晴靠在沙发,默默偏过头,追随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哪怕行动不便,在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上,温若宁总尽量亲力亲为。

裴霁阳搁下水杯,按着毛毯边沿在她身边坐下,摊开掌心,盯着那颗药。

“吃药管用吗?”

“不知道,没有吃过。”

“那以前都怎么办?”

“以前,运气好的时候不是很疼,运气不好的时候……”

比如今天,向雪晴抿唇,“就硬熬。”

裴霁阳转过目光,她整个人裹在毛毯里,只一张脸露在外面,状态比刚才好了些,但依然虚弱,眼睛没什么光彩,鬓角渗出了汗,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

硬生生地熬么?

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疼痛,他正想着,手已拨开了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