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乾今天穿得典雅,英式双排扣大平驳领西服套装,暮杉绿精细羊毛呢材质,在美术馆精心调试过的灯光下折射出含蓄哑光。

牛角排扣上悬一条暗金色阿尔伯特表链。

牛津皮鞋是同色系岩青绿。

抱着花的手腕间,袖扣暗红宝石闪着碎光,腕表换了一块,表盘幽碧。

“陆乾?”喻妗一眼认出了他,面露惊喜,率先伸出手,“学霸,我们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吧?可以啊,还是这么帅。”

他大步跨来,在她面前站定,和她握了握手。

“喻妗,好久不见。昨晚在你朋友圈看到你策划的画展今天开幕,就顺路过来恭喜你,希望你不要觉得冒昧。”

喻妗昨晚确实将这次画展的宣传又发朋友圈吆喝了次:“光影絮语——微物之诗,刹那永恒,印象派新锐青年画家‘今山’震撼首展。”

却没想到陆乾也会关注朋友圈消息。

“当然不会!蓬荜生辉。”喻妗大喜,手上已顺势在一旁展架上捞起本销售画录。

而后陆乾转头,看向苏岑。

“苏岑?”

他微怔片刻。

“所以‘今山’就是你……这就是你说的一直在忙的画展?”

苏岑干笑。

“……是、是啊。”

“今山”是她的艺名。

“我昨天给你发消息问你画展的事,是想去给你捧个场。你可能忙着布展,没看到。”

他微笑着,看不出一丝被无视消息的尴尬或愠怒,反而透出和他身份气质极不匹配的谦和真诚。

“啊、抱歉,确实没看到消息,昨晚布展忙到很晚。”

她尬笑,说着自己也不信的假话。

“很巧,今天我们又遇见。”他微笑道,咬重那个“又”字,“说明有缘。”

“是啊,真挺巧的。”她微笑着回应,背上出了层薄汗。

陆乾手里抱着一束花,天蓝鼠尾草搭配尤加利叶。

“抱歉,不知道是你的画展,这束花是为喻妗这位策展人准备的。”

说着转身将花束递给喻妗。

喻妗微讶,捂嘴收下,“老同学,太客气了吧,谢谢啊。”

苏岑摆手,“没事,一样的。”

喻妗去摆完花束回来,看到陆乾已经站在一幅画面前,苏岑立于一侧自动进入讲解员的角色,为他解说。

油画的内容是一片洒满阳光的早春庭院。

画中,深深浅浅的绿交叠。

画前,比肩而立的二人,一位清癯疏冷,一位温雅禁欲,也是一亮一暗的绿。

宛然入画,不堪打扰。

她忽就顿住脚步,不禁抬手把这二人背影连画圈入取景框,拍照,而后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陆乾边走边看,问题很多。

苏岑一一作答。

先是这幅庭院【春早】。

“这画的哪儿?我记得你家以前不长这样。”

“……这是我伯父家的院子。”

下一幅是黑影叠着黑影,五彩斑斓的黑,却莫名协调有层次。

“这幅画的是什么?”

“国外半夜2点的街道。”

“半夜2点?你在街上做什么?”

“钱被抢了,走路回家。”

接着是一幅碎满地的玻璃。

“这幅叫……【碎裂有光】?”

“嗯,这也在国外读书期间画的,杯子打碎了,突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但看上去很危险。”他点评,锋锐的玻璃边角仿要划破画布而出,“怎么打碎的?”

“……”因为听到父母去世的消息,失神片刻,晕了过去。

“因为没吃早饭,手抖。”

二人信步而谈,走过暗色调为主的一片展区,来到另一片光彩柔和的区域。

先是一幅裂缝里生长出牵牛花的画作。

“这幅【裂与生】,画的是哪儿?”

“这是回国之后了,我租的某个房子。”

“你住这里?”

“嗯,老小区,阳台的水泥栏杆被台风吹裂了,结果一个月后长出牵牛花,原来里面落了种子,开得很好看。”

“……”陆乾蹙眉,偏头看她一眼。

面对一整堆色泽鲜艳的小番茄,陆乾问,“这幅【感到喜悦】呢?”

“画的我家附近农贸市场。”

“你看见番茄为什么感到喜悦?”

“因为想吃番茄的时候它突然打折了,所以喜悦。”

“……”

陆乾这人的脑回路真奇怪,苏岑暗忖。

是不是投资人提问都这么刁钻。

不关心创作的心境,不关心绘画手法,反而问些生活细节……

但苏岑也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诸如此类,一幅幅,都是苏岑日常转瞬即逝的瞬间情绪记录。

她的画作承袭印象派衣钵,色彩悦动明丽,流光碎影,松动的笔触狂放交叠细腻,将瞬间光影凝在画布上。

像一首首色彩即兴诗,非常适合做空间装饰。

这么边走边问,陆乾停下。

“我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会不会打扰你工作?”他问。

苏岑摆手,“不会,我今天过来本来就是为感兴趣的观众讲解。”

其实是被喻妗抓来当销售,隅间的每位画家都得来亲自卖画。

“那我就看看,不买也可以?”陆乾又问。

苏岑愣了愣,咬着牙笑,“当然……没问题。”

其实她本也没指望陆乾买她的画。

但是当面问她,莫名有挑衅的意味。

她抬眼看,却发现他眼中有些兴味,像是开玩笑。

不知不觉,两人行至二楼角落,这里空间相较其他展区更轻松随性,布置成模拟画家真实作画的场景:毛毯松软,画架斜立,新鲜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画笔还搁在上头。

这画板上钉着些草稿素描,是喻妗之前从找她要来的一堆草稿里挑出来的。

草稿可以为观众打开画家创作世界的内窗,有种“未完成”的独特美感。

视线扫过黑白草稿,其中几幅略过眼底,苏岑猛地一震,思绪瞬间清明。

——喻妗怎么选了这么几幅?

“这是什么?”陆乾好奇走上前。

苏岑上前半步,挡住他去路,“不重要,就是些没完成的草稿之类。”

陆乾越过她头顶,视线落在了她身后画板上。

……

陆乾怎么这么高?

他高中有这么高么?

苏岑离神地想。

“一条腿?一只手?”

陆乾垂眸问她,“我还以为你不画人。”

刚这一路,只见物和景。

他已然看到,苏岑就只能无奈让开,硬着头皮道:“嗯,不太会,偶尔练习练习。”

7岁开始画画,至今18年,她只画过一个模特。

而此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陆乾走到那画板前,细细端详。

苏岑心中打鼓。

他抱胸半晌,微眯双眼,“我怎么觉得这条腿这么像……”

“不是!这些草稿都是我网上随手找画临摹的。”苏岑抢先否认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却全然没发现自己现下多此地无银三百两。

说完她还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状似疑惑,“诶不对吧,这些不是我画的吧?喻妗是不是找了别人的草稿放这儿充数呢,不行我得问问她。”

摸出手机,将一缕刘海挽到耳后,又顺手摸了下鼻尖,歪了歪头,很忙的样子,给喻妗发消息。

对面传来一声闷笑,“嗯,我就是说有些像——网上看到过的素描画。”

“咳咳、这两张可能是喻妗搞错了,我先给它们取下来……”她忙伸手去摘画,却又无意露出那只手被遮挡住的一小半。

画纸另一头被扯住,她暗暗用力,细纹纸纹丝不动。

??

“既然是展出的一部分,我想策展人应该有她的巧思和深意在其中,即便是画家本人也不好随便改变。”

陆乾说得轻松,手上劲不松一点,“不过如果你执意要撤画,可以先给我看看么?”

他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很多时候,我觉得草稿比成品更有意思,能让人看见画家心底真实的想法。”

就在苏岑想着干脆把画撕了算了时,陆乾似乎勘破她的想法,抬手搭上她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大画家,我想看看这幅,可以吗?”

苏岑手被捏得酥麻一松,画被抽走。

陆乾左手持画,右手在画前摆了个和画中的手一模一样的姿势。

两只手,不仅指长骨节手型几乎一致,就连食指侧面的那颗小痣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他的眼又眯了起来。

画猛地被抽走。

完蛋,他是不是发现了。

苏岑头脑大热,表面却维持平静。

“看得差不多了吧。我、我还有事,就不带你一一逛了,请自便吧。”

她一步步离开,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平复。

行至角落,她低头看画,捏着的位置已被手心汗微微浸湿。

两张画纸,一张画的是陆乾的右腿,肌肉线条流畅,一张是他的右手。

苏岑懊恼低喃,“靠,我看起来会不会像个变态啊……”

院子里又来了一小波客人。

登时热闹不少。

苏岑看去,是荀楚栗带着一帮朋友。

俊男靓女站一起,甚是养眼。

“小栗,你来了。”苏岑过去迎接,扭头看见小金也在,“阿森,你也来了?”

小金全名叫金仲森,那天在回程车上他向苏岑介绍的。

“怎么,不欢迎啊?”金仲森故作伤心。

“当然不会。”苏岑拍拍他俩肩膀,“感谢你们能来。”

金仲森和荀楚栗本就是圈内朋友,聊起今日安排,荀楚栗说她朋友的个人画展开幕,“我一看,嚯,是熟人啊,就跟着来了。”

荀楚栗挽着苏岑,“姐,没想到跟你拍婚纱写真的是森森啊,你受苦了。”

金仲森瞪她:“少在岑姐面前诽谤我。”

大约是和苏岑拍过亲密婚纱照的缘故,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距离感,金仲森肩膀揶揄地推了推她,“姐,你这么厉害,怎么早不跟我说,让我来给你宣传宣传啊。”

苏岑笑着调侃,“你商单那么贵,我可请不起。”

金仲森算个小网红,ID如雷贯耳——“小金乱搭”全网坐拥700余万粉丝,前两年靠“绝不可能组合在一起的单品乱搭”系列走红,算是目前小有名气的穿搭博主。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他没有情侣照经验,大象婚纱也请了他做广告片模特。

他的出镜,自带流量。

荀楚栗跟着苏岑往里走,“一个大画家,一个大网红,都别跟我哭穷。姐,你一幅画多少钱啊?”

苏岑调侃她,“怎么,你要买?”

“买啊,我的预算100万以下500元左右,有没有价格合适的,带我看看?”

几人笑作一团。

朋友们四下散开逛展拍照,苏岑带着荀楚栗和金仲森逛画展。

刚进一楼大厅,苏岑感受到一束目光。

抬头,是陆乾。

倚在二楼露台围栏,朝下看。

几人随着苏岑的视线看去,都看到了陆乾。

苏岑客气笑笑,陆乾点头,目光却挪至她身旁的金仲森身上。

金仲森又哆嗦了一下。

这阴冷感,怎么这么熟悉?

见陆乾视线落在金仲森身上,苏岑脑海中警铃大作,她这才想起那个还未来得及解释的谎言。

金仲森作为博主随身带了手机云台和简易灯光,得到苏岑允许,他开始边逛展拍视频。

苏岑看着他的背影蹙眉。

这么下去,待会他们很可能会打照面,如果交谈,或者陆乾主动和金仲森打招呼,她的谎言就会揭穿。

不知为何,她很不愿被陆乾发现她的谎言。

总感觉对着那双眼坦诚比说谎更艰难。

犹豫片刻……

算了,干脆主动坦诚。本就是个小误会,几句话应该能解释清楚。

她脑中慌乱落定,抬脚打算上楼,下一秒,她小臂被一拉,金仲森将她带入镜头里。

金仲森手顺势虚搭上苏岑肩,他低凑她耳边,小声道,“姐,和我频道的观众们打个招呼。”

苏岑眼神慌乱找了下镜头,而后挥手,“嗨”了声。

金仲森继续:“接下来请我的这位画家朋友,为大家介绍介绍她的作品和创作灵感吧。”

苏岑却推他的手机说,“阿森,稍等啊,我先去……”

她抬头瞥去,栏杆处不知何时已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