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教堂混乱无序的大小街衢中, 夜晚从来讳莫如深,没有任何时候类似于现在这样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黛莉嘲弄地想着,与祖父一前一后跟随着见习警员朝着街口停着的大型货运马车走去。
雨后的夜色实在浓稠, 狭窄的街道内却灯火通明,平常只能听见窸窣动静的时刻,此刻却四处都是喧嚣的脚步声, 马蹄声。
沿街所有的商铺都被强硬的敲开了大门,查了一圈。
地下酒馆的南森手里拿着一大堆的票据,他不情不愿地被黛莉身前的见习警员叫过来跟上。
也有凶狠的警察去附近居民的家门, 拎着他们的衣领询问这条街所有可能售卖过赃物名单上的物品的地方和人。
在得到几个人的答案后,警察锁定了目标, 将无辜地二手店寡妇和咖啡店老板放回去了。
黛莉经过洛比特杂货店,只见到那里大门敞开,屋子里有许多的警员从仓库里搬运违禁货物。
洛比特太太慌张又六神无主地站在旁边, 看来洛比特已经被带走了。
见习警员们从附近的街道搜寻了十几名重点审问对象, 包括黛莉和纳什先生,分批赶上了货运马车的车厢里, 一批一批押送去苏格兰场。
黛莉爬上车厢, 跟祖父一起站在角落里, 靠着车壁坐下。
她用披肩捂着鼻子, 感觉这车厢都要包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过裹尸袋,一股恶臭只往人鼻孔里钻。
纳什先生见状,以为黛莉是因为没去过局子,有些害怕, 见多识广地他虽然也忐忑,但不能在孙女面前露怯。
他显得十分淡定,叫黛莉不要紧张。
一个手持警棍的见习警员在他们中间坐好, 目光扫视过来:
“都给我老实点,不要交头接耳,到了审讯室里,见到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主动交代出来。
没有在你们的店里搜到违禁品,这事儿,罚点钱就能消灾,可要是查出来你们包庇上家,那就不止罚钱这么简单了。”
于是,车厢里的数人也不敢说话,沉默地感受身下的车轮被马匹带动,一直朝着白厅街而去,只敢透过车厢的缝隙去查看外面的情景。
黛莉能明显感觉到,这次的大规模抓捕意味着调查过程已经结束,警察已经捏住了案件最关键的犯罪势力。
收网抓捕罪犯的同时,让他们这些小商贩去做佐证,指认货物的上家,剥开洋葱似的。
黛莉闭着眼,感受车流在她脑海中默背的伦敦地图上穿梭。
当然,她当初默背伦敦地图只是为了探索这个城市各种地段的租赁房价。
不过,这不影响黛莉可以清楚的分辨车厢一路往西,经过了河岸街,圣保罗大教堂。
耳畔的各色喧嚣飞速呼啸而过,既漫长又清晰,过了很久,车身一顿,随后又缓慢地行驶起来。
现在从特拉法加广场拐弯,朝西南方向驶去不远。
车壁外的环境开始变得更加真切,这里是威斯敏斯特,白厅街四号,如今的大都会警察总部。
……
说实在的,这里不是什么很体面的办公地点,白厅街四号作为大都会警察总部已经有半个世纪的年头了。
听起来是很有历史的陈旧感,但只需要实际走进去,就会发现,这里就像垂垂老矣的大英政府一样,四处都是罅隙,根本禁不起细细打量。
下车后半晌,黛莉被带着穿梭过一群忙碌的警察,在逼仄的走廊和楼梯之间穿梭。
与正在搬运一箱箱走私枪支的警员擦肩而过。
最后,她走进一间稍大的地下审讯室,按照警员安排,坐在靠后的一把陈旧靠背椅上。
纳什先生和克拉克街的几个邻居也在,更有白教堂其他街区的商贩,一屋子关了三四十个人,黛莉也不太眼熟。
不一会儿,几个年轻一点的警员进屋,将他们挨个审讯。
警察拿着名单,询问他们是不是在一个月内售卖过名单上的东西。
能被抓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有消费者指认的,没人敢说谎,纷纷承认了下来。
随后,警察又叫他们把票据拿出来,无论是谁开出来的。
黛莉拿出了酒水商店给开的票据,但她发觉,身边还有两个杂货店主能拿出这样的东西。
来自赫尔康萨酒水商店的批发票据。
这或许是走私贩子附带的假票据服务,这些票纸没有她手上的这一份质感好。
警员检查完毕,拿着一张单据写写划划,似乎将很多人排除在外。
又将黛莉和纳什先生在内的九家杂货店主叫了起来。
“你们,跟我走一趟。”
说着,黛莉和纳什先生麻木地跟随几人一起前往下一个审讯室。
他们刚出审讯室,斜对面的走廊里,出现了一群被镣铐束缚住的嫌犯。
并非类似影视剧里嫌疑犯一贯的凶神恶煞模样,这群人看起来与任意一个工厂里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穿着缝补过的粗花呢西服外套,二手皮鞋,肥大的衬衣和裤子,大多一脸络腮胡,跟她爹似的。
但是,他们身旁的警察全都荷枪实弹,仿佛这群人能够造成非常大的威胁。
如果她猜测的没有错,这群人就是提单诈骗案主谋的手下。
刚刚那些被打了封条的走私枪支,应该就是从他们手上搜来的。
黛莉与他们擦肩而过,继续跟随着队伍来到了一个小审讯室里。
隔着审讯室的铁栅栏,她可以看见屋里的警员正在审讯几个重点关注的杂货店老板,洛比特当然也在列。
这些人都是当场搜到了赃物的。
两拨人被归置进一间审讯室,打从进门开始,洛比特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这边。
不过,眼下有警察在侧,他都不敢盯的太久让警察察觉,那些警棍可不是吃素的。
来到这审讯室,漫长的等待过后,一个年老的警员从门外拉着一个被手铐紧紧束缚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审讯室里的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黛莉也知道,这人就是厨具店的老板。
恐怕,刚刚被押送过的那一群人是诈骗犯的手下,而这厨具店的老板,就是他们销赃的线人之一。
一夜之间,上下游竟然全部落网,没一个人逃掉。
老警员说道: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在他这里进的酒水?
有没有通过除他以外其他渠道弄来的脏物,最好老实交代,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洛比特一列人赃并获的老板纷纷点头,老实承认自己就是在他这里订购的。
后来的一批人里,也有人是经过二次转手才得到了私酒。
老警员得到了走私货转手者的名字,也记载了下来。
那两个拿着假票据的杂货店主见状,也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卖家就是厨具店老板,他们的票是假的。
轮到黛莉和纳什先生时,她却摇头:
“警官,我确实是在赫尔康萨酒水商店里订购的朗姆酒,您可以仔细看看我的订货单。”
老警员先是蹙眉,十分不信,正欲呵斥她想清楚再开口。
一想到旁边审讯室里正在审诈骗犯的那位,他又把嗓音压了下来,过来接了这张批发单据。
老警员和屋内所有店主的视线都瞧了过来。
这份批发单的纸质很厚实,油墨格外亮堂,上面的印章也很完整,纸张还有编号。
看起来确实是真的。
黛莉说道:“不知道赫尔康萨先生在不在这里,他若在警察局,拿他那里的册子核对就好,即便没有册子,我想他应该也记得我。”
老警员的手指顶着批发单据下面掩盖的几个硬币,脸色和缓了许多。
他将单据拿了过来,扭动微微破旧的警靴,转身的功夫硬币很滑进袖子里,又妥善地滑进了外套口袋里。
老警员沉吟片刻说道:
“嗯,赫尔康萨先生确实在警察局,这样,待会儿我叫他来一趟。
若是清清白白,定然不会被苏格兰场冤枉。”
闻言,屋内的众人都诧异地看着黛莉和纳什先生。
纳什先生也配合道:
“那是自然,苏格兰场一定是最最公正的。”
说罢,纳什先生抬头,侧脸正对上了洛比特。
困惑不已的洛比特顿时回忆起地下酒馆里南森的话。
“不可能!警官,他家的朗姆酒才一先令一瓶,这么廉价怎么可能是正规渠道弄来的?”
洛比特看向了二手厨具商,见对方微微摇头,他彻底慌了起来。
忽然面如死灰,刹那间明白自己这是从一开始就中计了。
怪不得,怪不得时机会卡的如此凑巧。
“赫尔康萨绝不可能卖的这么便宜!即便是正规途径,那么他们家也故意低价干扰过市场行情!”
“诱导我们多罗斯街其他商店不得不去买私酒来恶性竞争,这一样是违法的!”
洛比特知道自己难逃罚款,很可能还得监禁一阵子,但他绝对不能看着他们家就这么片叶不沾身。
他叫嚷着,面红脖子粗,越说目光里越冒火,恨不得扑上去把祖孙俩生吞了。
黛莉丝毫不慌,并不与洛比特纠缠什么口舌。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抬高了,对老警察冷静地说道:
“这里是大都会警察局,不是集市大街,任何人都得遵守规矩。”
“警官先生,我想没有任何人能当着您的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意污蔑他人,简直是在蔑视警察厅的权威。”
黛莉说着,老警察也看向洛比特,一脸地不耐烦: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叫什么叫!”
与此同时,栅栏门外,诈骗案的主谋被两个提枪的警察押走。
结束审讯后,坎宁与白教堂,贝斯纳尔格林两区分局的警督在走廊里前后走着。
白教堂分局警督纳尔贝注意到了旁边审讯室里传出来的动静。
他走上前,伸手推开栅栏门,口吻严肃地询问老警员。
“这里在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