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街, 昨夜雨疏风骤,整个白教堂惊魂未定,只有微弱的日色依旧波澜不惊的从蓝色云层里爬了出来, 照着灰蒙蒙的薄雾。
佩妮昨夜睡的早,但凡睡着了雷也打不醒,她对昨日夜晚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
她打了个哈欠, 睡眼朦胧地顶着乱纷纷地头发,从被子里爬出来。
外面天还没亮,钟都没敲, 佩妮顺手抓起了窗台上的水壶,仰头灌了两口凉水缓解口渴, 一面看向黛莉那边。
被子微微拱起一个弧度,黛莉裹着被衾侧躺面对着墙,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这可不是黛莉平时的作风。
佩妮心生好奇, 悄摸摸地趿拉着拖鞋走了过去。
黛莉困到死机的脑子重新恢复意识时, 佩妮正在试探性地戳她的脸。
她抑制住了叫佩妮带着她的手指滚开的冲动,耐着气性询问道:
“什么时候了?钟响了吗?”
“还没, 但快了。”
黛莉瞬间惊醒。
昨夜克拉克街的所有杂货店都遭了殃, 今天就自己家能准时开门!
同行的人血馒头她高低得尝尝咸淡!
佩妮看着黛莉上一刻还睁不开眼, 刹那间就目光如炬, 掀起被子,风风火火地披上衣裳开始收拾。
不到五分钟,黛莉便踩着楼梯一路蹿了下去,正巧撞见打着哈欠推门出来的玛丽。
母女二人相视一眼, 纷纷为对方的吃苦耐劳感到欣慰起来,她们很快就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厨房的工作就是烧火,将昨夜的预加工面团们推进烤箱, 盯着火候。
前台的工作更琐碎一些,要在准时开门之前查看库存,打扫卫生,提前分离包材。
不过二人开始干活,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没多久也起来忙碌,挑水倒灰。
就连佩妮都嘟着嘴,一脸大好青春被耽误的样子,撸起袖管跟在黛莉屁股后面,帮着开始撑打包袋,天亮后才去学校。
不出一小时,杂货店店门敞开,厨房里烤出了几十磅面包,馥郁地面包香味弥漫在整个街道。
附近几条街的杂货店和食品商店大多还在接受审问,大多数居民选择在家或餐馆对付两口。
克拉克街的居民们看见纳什杂货店依旧能照常开门,不明觉厉的都来了杂货店外排起长队,人头一直冒出巷子口。
过了早餐时间,上午又有一大把的人在街上四处寻觅今天能正常开门的杂货店,好购置急需的东西。
一直在柜台后忙碌到十点过后的钟声敲起来,黛莉才稍微有了喘口气,跟玛丽换着吃饭的时间。
明明忙起来的时候,她一点也感觉不到饿,稍微闲一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响。
恰好,祖父与老爹也紧赶慢赶地忙完了外面送奶的事儿,推着车子回到了店里。
弗莱德将靠在店门口的脚踏车推出来,又将黛莉留好的东西装好,准备送去卡姆登。
纳什先生则是打探过消息后才回来的,他满脸激动地钻进厨房,对黛莉她们几人说道:
“我听艾尔尼杂货店的老板说,昨天半夜小乔治跑去大都会警察总部状告洛比特这家伙偷税漏税……”
“平时或许能赔钱了事,但他现在既然撞上了这个节骨眼子,恐怕是彻底出不来了,兴许要判个很多年的监禁。”
纳什先生看向黛莉,一脸好奇的询问她是怎么说服了乔治背叛洛比特的。
黛莉坐在餐桌后,十分迅速地咀嚼着刮了厚厚一层果酱的面包片。
“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
事情要从昨夜说起。
黛莉走到洛比特杂货店门口时,正好与背着包袱想趁乱跑路的小乔治撞上。
乔治自打几岁时就从济贫院出来,到了洛比特的店里,说是做学徒,实际上就是做奴隶。
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就罢了,还得挨打,工钱也几乎是没有。
他也想过溜之大吉,但是又怕洛比特诬陷他偷窃,叫警察去抓他。
白教堂虽然大,但他身上一无钱财,二又无个熟人,又能躲去哪里呢?
乔治一直在等待最好的机会,最合适的时机。
当洛比特因为走私被带走调查时,他脑子嗡的一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当天洛比特太太六神无主,派他四处打听情况。
乔治佯装配合,实际上偷偷地趁着洛比特太太不备,摸进了洛比特放钱的地方,撬出来他这几年应得的工钱。
又收拾了东西,打算溜之乎也,去金丝雀码头寻他这几年认识的一个走船的朋友。
没想到,像是上帝在捉弄他。
明明整个大街都被搜了一遍,风声鹤唳,没人敢出门闲逛,所有杂货店主也都被抓去审问了,他特地选的这个最佳时机!
但偏偏黛莉。纳什像个鬼魂一样从巷子里飘了出来,她一脸凝重,顿时识破了他的动作。
乔治明明看见她和纳什先生一起被警察押走了的!
他十分惊恐地将包袱藏在身后。
厨房里,黛莉端起一杯温热的红茶,往里倒了点牛奶,压了压涩味再喝。
“我给了他一笔不少的路费,又答应帮他保密今天的事情,他没有理由不帮我们这个忙。
老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纳什先生在桌边坐下,思考了半天,接过黛莉递来的茶水。
“这是哪个地方的老话?”
他老人家思索了半晌都没想起来。
“这不重要。”
黛莉说道:“重要的是,小乔治知道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很有用。”
纳什先生深以为然,他点头,摩挲着络腮胡,犹豫不决地说道:
“洛比特坐牢了,这间店我们岂不是可以……”
他话音刚落,黛莉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封好火漆的信笺。
“给代理商的信,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送报纸的来了,就让他捎去信筒。”
“我们要租下这间店。”
黛莉目光笃定地说道。
洛比特杂货店所在的店铺属于某家私人房产商代理。
多罗斯街上大部分的商铺,都是被房产商代理的。
但凡是个私人房主直租的商铺,这些房产商就会想方设法的让他们生意做不下去。
这些房产商的手段厉害,背后有高人势力,小民怎么敌得过。
没有办法,私人房主就只能把商铺交给他们管理,每年拿一份固定的租金。
至于偶尔涨租和日常的催租,倒是都跟房东没关系了。
也是因为这样,纳什先生当初和丽莎才选择在小巷子里开店,这里的地段人流少,是牙缝里的肉,房产商看不上。
纳什先生接过了信,对孙女的果敢产生了不小的敬佩。
他又听黛莉说道:
“多罗斯街的商铺每个月的租金均价在七到十英镑左右。
洛比特的店每个月租金是九英镑。”
“据我观察,多罗斯街每天的人固定流量在四千左右。”
“多罗斯街上的所有杂货店,每天的临客量平均是人流量的二十分之一,也就是二百人。”
黛莉的眼睛看向半空,仿佛那里有一台正在运算的图灵机械。
“但洛比特杂货店平均的每天客流只有一百二十人,客单价只有五便士。”
“如果到了我们的手上,我至少能把客流量提升一倍,客单价提升三倍。”
纳什先生在心里飞快地跟着黛莉的描述计算了一遍。
如果真的能达到这个数字,每一天的营业额就能高达十五英镑!
在这个领域里,黛莉十分的自信。
“半个月,我就能把整年的房租赚回来,还能有结余。”
“只不过,现在必然是需要投资的,钱虽然是我在保管,但这事儿还得您和祖母同意。”
纳什先生对黛莉许下的收益效果绝不怀疑。
先不说多罗斯街那些杂货店的平均收入。
事实摆在眼前,在黛莉管理店铺后,杂货店每天的利润是从前的四五倍。
她说的话,着实是有些分量,能够让人信服。
纳什先生揣着信站起身,感叹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然还没有孙女有魄力!
不过,他也很欣慰,一代人比一代人强,这才有希望不是吗?
“你祖母一定会答应的,能把洛比特狠狠踩死,还能占到他的地方,她借高利。贷也是要上的。
你去忙,这事儿我上去跟她说,保准她都能开心的跳起来。”
黛莉微微一笑。
借高利。贷,撬杆杆,签巨额对赌协议,她上辈子就是这么起家的。
得到了天降资金,才能把摊子铺开,短时间内得到最大的扩张。
只不过,如今的伦敦街头绅士真擅长砍手砍脚,把人切成细细的臊子扔进泰晤士河里喂鱼。
她家现在又没有什么过硬的靠山,没有半扇保护伞,路边的恶犬都不敢得罪。
但凡想多活两天,都不能去招惹那些人。
哎,还得一砖一瓦的来啊。
简单地吃完面包片,黛莉又走出去,打起精神来与玛丽换班。
只要到了柜台后,她又比谁都精神了,将一堆一堆的硬币扫进了抽屉里,不到中午,店内已经接待了不下三百人。
营业额不下十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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