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绵绵的雨在白雾里下,多罗斯街沿路多是举着伞赶路的人。
开业第三天,生意从繁花似锦的热闹, 手忙脚乱的迎来送往,归于秩序平稳的日常状态。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俨然已经成为了熟手。
忙碌完早高峰过后,黛莉打着伞回到了克拉克街。
她钻回阁楼, 弄来一些纸箱和土豆袋打包分类,将阁楼里的一件又一件旧物都整理了出来。
趁着佩妮不在,该扔的扔, 该卖的卖,需要的东西就好好的清理一番, 再添置一批新的生活物品。
准备开业的前段日子,家里各个角落堆积的杂物被黛莉蚂蚁搬家式的清腾了不少。
例如断了一只手的木偶玩具,走形的暖帽, 锁头坏掉的箱子, 凑不到塞子的玻璃瓶,断了一截脚的小梯子, 一块被蛾子啃坏的桌布。
这些鬼玩意儿, 丢了嫌可惜, 用也不能用, 修也不好修。
占据大部分的生活空间,只会拖累人的行动力,干脆全丢了。
现在弗莱德与玛丽搬去了新店楼上居住,家里又更宽敞一些。
丽莎不必担心被什么杂物绊倒, 这会儿正杵着两根拐杖,站在二楼走廊里,朝窗外看雨。
她十分想要去新店里看一看, 但无奈家里人不放心。
也就像是归笼的猛兽,面色略带不甘,又很期待着痊愈。
丽莎听见阁楼上黛莉在清理房间,扔她们两姐妹那些鸡毛蒜皮的旧物,心里略有些觉得可惜了东西,但想想又觉得确实该如此。
她们家现在可是不一样了。
原来开着老店时,不过是一个小商贩罢了,比摆摊强一点。
每天赚那几个先令,衣食住行寒酸一些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反正客人也都是一些更寒酸的人。
在黛莉手上生意最好的时候,平均每天才能赚三个英镑的利润。
这些钱,加上攒了多年的老本,才凑够扩展新店的原始资金,交上了几十镑的房租,并顺利的装潢。
眼下随着春天的无限接近,悄然时过境迁,家里咬着牙开起了正经的杂货店,开业告捷。
每天的平均收入翻了倍,动辄六镑十镑的,一批批的好货摆进了店里。
丽莎理所当然的想,她们家合该自诩为有体面的商户人家了。
想自己那个糟老头子,原来穿着一双臭皮靴,八百年都不愿意洗洗,她只要一说,他就喊累的不行,要歇息睡觉,从来没动弹过。
现在倒好,不仅爱干净起来,都学会天不亮起来打着灯擦鞋油了。
果然,一物降一物,她收拾不了的,有人就能收拾的了,给训的跟条老狗似的,生怕被孙女嫌弃一句,不带他玩了。
丽莎嘲笑地哼哼了一声,杵着拐回到自己房里。
在沙发上坐下,慢悠悠地捡着写字台上的钢尖笔,又帮铺里算起了账。
苏格兰威士忌酒,来自亚鲁特森公司,与皮耶罗杂货店是同款。
进价二十六便士一瓶,酒税每瓶一便士,货贷利息一便士,正常售价为四十便士,会员打折后的价格是三十六便士。
在皮耶罗的店里,这款酒售价是三十七便士。
开业三天一共卖出了一百六十二瓶,单个品类的净利润大概是五镑以上。
丽莎想起了黛莉说过,皮耶罗家的进货价更低,根据那里店员的透露,大约只有二十便士出头。
这孩子还说,正在想办法跳过现在的业务员和区域经理,直接与亚鲁特森公司的老板取得联系。
丽莎莫名觉得,这或许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亚鲁特森公司在伦敦的威士忌酒行业不说数一数二。
在白教堂,可是有一定市场份额的,那大老板怎么会管他们这些小店主。
应该只是随口一说吧。
阁楼里,光线昏暗,噼里啪啦的雨滴落在屋瓦上,潮湿的木头味怎么也挥不散。
黛莉趁着下雨生意不忙,将这间小房子里的杂物全都理了一遍。
她花费个把小时,扔了很多东西,又装了两只土豆袋子的旧衣旧物,叫二手店的老板来收走,换了几个零钱。
收拾完了阁楼,黛莉搬着纸箱子里自己要留的一点东西,来到了原本弗莱德与玛丽居住的卧室。
现在这是她的卧室了。
这间卧室,目测着大约十平米出头。
墙纸发黄斑驳,地板起翘,窗子细细一条,装了木百叶帘。
靠窗摆着一张样式简单的雕花木床,床尾一只衣橱,门边一只小桌。
样子十分清爽简单,黛莉也很满意,好歹,不用再被雨滴声吵的睡不着觉了。
她将自己的衣物和被褥归置好,坐在书桌边,用羽毛笔列了一条长长的购物清单。
傍晚,黛莉打算提前一个小时关门。
她要带着一家子所有能动的人去一趟西区。
走一趟成衣店,杂货店,帽具店,礼品店之类的地方扫货。
买东西还在次要,主要是为了磨一磨眼皮子,叫他们知道,怎么买,怎么穿,才最合乎身份和形势。
如果预估的没有错,亚鲁特森的信件应该到了。
清单列好后,她将这张纸塞进口袋里,又撑着伞走出家门,去了店里。
天气阴沉,雨淅淅的,附近街道上没什么人,来到店门口,黛莉将雨伞收了起来,抖落雨滴,挂在伞架上。
大门里,有一对客人,衣着体面,正在慢慢的晃悠着,看起来想随便买点吃的带走。
她走进了店里,来到柜台后坐下。
纳什先生替前一个顾客结完了账,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信,递了出来给她。
“这都是邮递员刚送来的,我还没看呢。”
他看着黛莉一脸平静,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信,在边上给上笔交易记账。
黛莉拿了拆信刀,把信纸拿出来,叠成一沓,边问:“爸爸回来了吗?”
“快了,问他做什么,有事要用车吗?”
“确实有事。”
黛莉也没看一眼信,直接都递给了纳什先生。
纳什先生伸手接了过来,好奇地低头看。
一共有四张回信。
第一封,来自律所,律师先生告诉他们,专利局那里,注册商标的流程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半个月后证书就能寄出来。
申请饼干专利的工艺文件他已经收到了,正在撰写材料准备递交,如果专利局那里审核后没有问题就能通过。
律师还在信中暗示,负责审核专利的人一贯吃拿卡要。
如果纳什家不认识什么能说话的人,就最好是准备一点适合的礼品,亲自送到便条最后一行的地址,交给那家的女主人。
这样一来,最晚半个月后就能得到证书。
如果经济负担不起,那就只能多等一两个月,他这律师多烦人家几次,最后也能通过。
纳什先生看完,耸了耸肩,递给黛莉,又继续看下一张。
这封信来自劳顿斯保险公司,是一份组合保险的回执信。
上面是保险经理亲笔所写,写给了尊敬的纳什先生。
纳什杂货店成功的缴纳了第一期总计价值六英镑的保费。
成功参保了他们公司的雇主责任保险,为店里价值二三百镑的货物上了火灾险。
第三封信,又来自另一家名头很大的保险公司。
这回花了四英镑,成功参保了入室抢劫险,玻璃窗险。
保费都是每年要交四期。
一共算下来是一年四十镑的费用,刚刚好能够覆盖整个店铺的各方各面,即便是多个意外同时发生,赔付范围组合起来也可以完全挽回损失。
这也算是黛莉心中认为的,比较正确的消费。
她选的这两家保险公司,背后的根根底底也都调研清楚了。
而尊敬的纳什先生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家店买了这么多的保险。
他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黛莉是在什么时候研究的这些让人根本就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赔付范围,比例赔付,定损协议,保证条款,简直是多看一眼都让人头疼。
纳什先生打开最后一张信。
来自亚鲁特森酒水公司。
信是秘书写的,说亚鲁特森先生已于昨日上午收到了纳什先生和小纳什先生寄过去的信件。
他思考再三,答应了在下周六的下午茶时间与二位先生见面。
请二位纳什先生按时去往亚鲁特森酒水公司,他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什么?”
纳什先生一脸惊讶的抬起头,他指了指他自己,看向这封信的始作俑者。
“我?”
他很疑惑。
“我和弗莱德要去见亚鲁特森先生?可是我们去见这大老板干什么呢?以往不都是跟业务员来往吗,再有事,找区域经理应该就行了吧?”
黛莉忽然露出了深不可测的微笑。
此时此刻,门铃响了,弗莱德从门外走进来,他摘掉帽子,走到柜台边倒了一杯水喝下去。
缓顺了气,弗莱德看向鸦雀无声的老爹,又看向笑容诡异的黛莉。
“怎么,怎么了?”
纳什先生把信递给弗莱德,他看完也沉默了。
黛莉眨眨眼。
“我要你们去见特鲁亚森,让他答应,给我们这款威士忌的头等货,跟皮耶罗杂货店一模一样的头等货。”
“放心,你们只需要把我教的话背下来,到时候说给他听。”
“他听了大概率会答应,即便不答应,我们也没有损失,不会掉块肉。”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张了张嘴,看着黛莉从容的模样,感觉她的这项安排似乎十分可靠,她说的也很对。
他们点头,三言两语答应了下来,试试就试试呗。
反正要求人的事儿,过去穷也没少干过。
与二人达成一致,黛莉又抽出了律师送来的信。
她像是早就知道律师会说什么。
“晚餐后,我们四人去外面包一辆马车,上威斯敏斯特去看看佩妮,也去趟牛津街那片购物街。”
“见这样的老板,与见律师和银行经理不一样。”
“这次我们要干的交易,不是买方市场,而是卖方市场。”
“作为买方,我们各种细节都要更尽心一点,至少要投其所好,准备点礼物。”
“除了好点的行头和礼物,也见一见那牛津街的世面,顺便,给硕鼠们买点奶酪球。”
黛莉表示,逛也不能白逛,大家要一起醒着神,跟优秀的同行学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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