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外下着雨, 阅读室内一丝潮意也感觉不到,窗明几净,干燥舒适, 也没有油墨臭味,鼻腔稍微呼吸,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
这种香味一定来自于窗几上飘着袅袅白烟的汝瓷三足香鼎。
黛莉低头, 手中捏着厚重细腻的便条,目光落在纸面的字迹上。
这字迹十分端庄,很规矩, 可以阅读出很多信息。
她捏了捏指腹,思索了刹那, 把便条压在桌上又退了回去。
有枣没枣打一杆而已,竟然还真打上了,这顺利的程度在她意料之外。
抬起头, 朝对面看去, 盯着坎宁的眉眼。
她清澈的目光中毫无审视之意,只有茫然与懵懂。
片刻的伪饰间, 她思考起了很多东西。
已知, 眼前这个男人大约二十四五岁, 对于目前的职级来说十分年轻。
他未来会成为伦敦大都会警察局的总监, 这个系统里的一号人物。
又有一个不得了的,会走上权利顶峰的教父,并且,距离他与他的教父决裂还有十多年的时间。
以上是可图的利益,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
黛莉头一次仔细地,方方面面的打量坎宁的模样。
面部轮廓深邃,五官规整, 灰眸中带有银调偏光,给人一种冷峻,不苟言笑的感觉,这与他日常的真实性格有所不同。
衣着笔挺,健壮,干净。
这品相的猎物,如果要她下口去嚼一嚼,倒无需心里建设。
但不过,她很清楚。
这不是一个会干权色交易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只要是符合他三观所认可的贫弱群体标准,还努力上进,有理想,还懂那么一点亚里士多德,那么绝对会被另眼相待。
他需要的,是一种强烈的情感寄托,精神投射。
无论此刻出现的是谁,他都会尽可能的帮一帮,来维护他心中想要维护的道。
要么是一把雨伞,一次信誉担保,要么就是这样的一张信址。
所以,这张便签与上辈子那种老男人给的电话和房卡并不是一个意思。
只是因为她的人设太过成功。
再瞧瞧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节不彰显着克制与自律的性格,正人君子,工作之外的绅士风度,呵。
是她想多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一个普通漂亮姑娘,面对异性上位者例外的关照时应该有的反应。
桌面上,黛莉的手指将便签推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下。
看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他们身份上的鸿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
她微微低头,垂眸遮住眼底的神色,下颌线紧紧绷,嘴唇张了张。
坎宁低头看着她这种怔神,正有些疑惑,又忽而反应过来。
好像被误解了。
他将手指缝中的钢尖笔放下,端起手边的骨瓷杯抿了一口,清脆的瓷器在杯碟上的碰撞声十分悦耳。
“如果有人故意干涉正常营商,我可以帮你们解决问题,这也算是职责所在,不必有什么负担。”
他很淡定的描补了一句。
“噢,噢,谢谢。”
黛莉不再愣神,迅速地将便签取了下去,低头露出一副尴尬的模样,以表示自己的纯洁,又掩饰性地翻书看。
坎宁无端地又想笑了,但他只叹了一口气,抽动桌子上的哲人著作翻起来。
这也怪不着人想多。
隔壁办公室的另外两个警督,在外面强抢民女的事儿干的不少,阿思诺跟他投诚时,交上了厚厚的一沓资料。
那东西看的人饭都要吐了,感觉跟他们多说一句话就会罹患梅毒。
她一个小门户普通商人家的单纯小姑娘,恐怕从未与他这一层的人来往过。
但凡耳闻,也都听的是他们的烂事,自然也不会把自己这种略微有些突然的举动当成有什么好事的开头。
似乎是不忍她尴尬,坎宁打算另起话头,他也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家的店,开在裘德路吗,是哪个警长管的地方?
用的哪家房产代理商?克洛默迪?”
上一秒,黛莉还在盘算着要不要今天就到此为止,留些空白。
闻言,她敏锐的雷达在心中作响。
要知道,对面这样的人物通常不会有一句废话扯闲篇。
“是巴尔乔布警长管的地方,我家的店在多罗斯街,房东委托罗宾逊地产代理公司管理的。
不过,附近的皮耶罗杂货店,倒是在裘德路,是克罗默迪地产公司代理的。”
她拿目光试探。
坎宁此刻对她没有防备,他十分放松,只在听到克洛默迪时,下颌线条稍微动了动。
或许这细微动作说明,这家人已经被他盯上了。
这条信息十分关键,可以说是值回票价的。
她按耐住跳跃的心脏。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随便问问,巴尔乔布工作做的怎么样?”
“最近我家附近很太平,我没有见过他。”
“是么。”
修长地手指再一次伸向杯碟,抿了一口咖啡,得到答案后,他放下了心,继续翻阅纸页。
见状,她也低头,继续看着眼前的第五卷 公正篇,整室只能听见纸张的沙沙声。
在世俗社会的框架当中,法治的程序正义与平衡能力是一切的基石,但世风日下,它已经崩塌已久,早沦为了人治的工具。
她对此讳莫如深,观感消极,也不认为这座城市能因为一个人的信仰而产生什么改变。
…
下午雨霁后,克拉克街附近的道路变得繁忙起来,路面的积水倒影着阴沉的天空与古朴简陋的房屋。
两三个面试完被刷下来的人沮丧地踩着水洼离开了克拉克街。
b25幢内,饭厅里站着两个被留下来的中年女人,她们衣着朴素,带着宽檐遮雨帽。
高一些的那一个名叫露西,脸上有麻点,年轻点的那一个名叫夏洛特。
她们俩的家皆住在附近,家中都有老小,露西的丈夫是旁边警亭的巡警,夏洛特的爸爸是附近氨气制冷机厂里一个资深的老工人。
她们都十分朴实,孩子上着学,家中温饱不成问题,人际关系也并不是社会边缘。
用这样的人工作,工资必须得稍微可观一些,每个月四镑总少不了,至少不能与其他同行一样随意克扣。
“露西,你原来是不是在糖果店里工作过?
以后就来做打包和分装的工作吧,这两天先在饭厅里折纸盒,早上七点到下午七点,包两顿简单的饭。”
“夏洛特,你原来卖过皮鞋,现在还是去店里做店员。
打扫卫生,清点库存,盯着店里客人的结账,店员这活儿比较累。”
露西的薪资为四镑一个月,夏洛特为五镑。
玛丽与二人简单的交代了一下工作内容,先将店员送去店里给丽莎培训,又带着露西开始学习给三法新商品分装,给礼品套盒打包。
她忙活了一阵,又钻进厨房里盯着三明治组装,转眼又到到晚餐时间了。
门外,铃声响了一阵。
黛莉摘掉帽子挂好,她收了伞搁在门后,又脱下短外套。
玛丽闻声走了出来,见黛莉身上一片衣角都没有湿,手上抱着一大堆书本,啧了两声,委委屈屈地说道:
“上次拿回来的我们还没看完呢,再读下去,我以后烧火都得扶眼镜了。”
“放心吧妈妈,这不是给你们看的。”
黛莉把书本摞在书桌上,她与坎宁在阅读室里做了一个钟头的同桌,在雨彻底停后先后离开了阅读室。
走之前,对方还不忘记饶有趣意的询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读的雅典学派。
她总不好说是上辈子,于是只说刚读。
这下倒好,又得了一张长长的书单,仿佛在栽培一个好孩子。
怕好孩子搬不动,坎宁十分大度的替她付钱叫了一辆马车,所谓送佛送到西。
黛莉此刻仍然有些无语凝噎地摇了摇头。
为了预防下次被拷问,这下不温故还真不行了。
她回过神,接过玛丽给倒的水,又问:“下午有房产经理的回信吗?”
“噢,有,我去给你拿。”
玛丽转身,在大门后掏了掏,拿出来两封回信。
黛莉打开其中的一封,来自布鲁茨伯里区的中高端房产中介公司。
对方在信中说的很热情,他们公司在该地代理了多套高档公寓。
就例如贝德福德广场北部的格尔温特街。
该街区环境良好,走两步就是博物馆,往东是金融城,往西是购物区,周围剧场与高端场所遍地。
邻居不是高端诊所的医生,就是金融城的大律师,还有各色小厂的老板。
特别是社区还有自己的俱乐部和小教堂。
黛莉看着信,忽然笑喷了出来。
她忘了说,自己家是爱尔兰人,不信英格兰国教。
不过,眼下是十九世纪,不是十五世纪,即便是不信教也只是显得时尚和亲近自由党而已。
她早就将这条街调查的一清二楚,邻居不仅仅是有小厂老板。
至于她们要租赁的房子,至少是一个拥有五居室和两厅的一整层公寓。
黛莉与这经理约好了时间,叫弗莱德明天早上出门前去与他看房,签署合同。
与此同时,纳什先生踏进家门,他见黛莉在饭厅里读完了信,便快步走过来。
“花了我半晌的时间,总算打听清楚了,那厨子一共有五个债主,有四家都收来了。”
纳什先生掏出债条,零零碎碎的好几张。
“这些一共是十五镑。”
“这几个债主对那厨子的评价还很不错,不过,还剩下一个,有点难缠。”
黛莉把房产商的信收了起来。
“谁呀,说来我听听。”
“瑞德列安银饰行,他们老板家家大业大,不愿意出转债务,不过,也就剩十几镑而已。”
黛莉思索了一会儿。
“那就算了吧,凭这些债去劝他跳槽也够了。
只不过这家银店的老板,是不是有个亲戚是……”
玛丽经过时,嘀咕了一句。
“我记得,好像他家有亲戚是克洛默迪地产公司的一个经理的老婆,所以啊,咱们还是不招惹为妙。”
黛莉深深点头,又想到了在图书馆里的揣测。
回过神来,她对玛丽和纳什先生说道:
“今晚就去请这厨子来这儿说说话吧,谈一谈价格,给他两天时间回去辞职。”
纳什先生点头。
“弗莱德刚刚见完客户回来,这会儿正去卡姆登找你姑父了,让他帮忙介绍几个职工家属来工作。
如果不出意外,明早六个工人就能招齐了,我再去订车和工具……”
几人商量片刻,不一会儿就到了晚饭点儿,每人分了一块三明治。
玛丽与纳什先生又去投入店铺里的高峰忙碌。
黛莉先抱着这一摞书本回到了卧室里。
她将东西扔在书桌上,抽出了里面的便条。
坎宁现在的居所,在距离警察局不过十分钟步行距离的一栋商业公寓,这应该只是他为了方便工作暂住的地方。
除了工作,生活和社交依旧在西区,这也是很多东区中产阶级与商人的选择。
她将这便条粘在墙上。
其实,这并不是一张永远的护身符,交情太浅时,只不过是个一次性用品,用过之后效果就会减弱。
打枣也只是为了万一出事时的备用。
半晌后,黛莉走下楼,她撸起袖子,去了店里的柜台顶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