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猎鸟盘旋着，迟疑地打量着这些正在上岸的怪物。
黑甲虫不在它们的食谱上。可是，在地表，食物对于人和动物来说，都格外珍贵。
于是，第一只猎鸟俯冲着扑向它们。一只甲虫被它吞进肚子里，很难吃，猎鸟怪叫着飞走。
可惜，只飞到一半，这只勇敢的猎鸟就径直往地面踉跄着坠落。
黑甲虫咬破了它的胸腔，从腹部钻了出来，“咕噜”一下，掉回地上。
一只猎鸟以生命的代价，证明了这种黑甲虫的强横。
九章心下凛然。
甲虫们一上岸就纷纷潜入地底，不太好抓。而且这种虫子似乎有自己的信息传导方式，在看见九章时匆忙躲避。
因此，他没能获得更多的实验品。
九章对手里唯一的黑甲虫尤其珍惜。
飞行舱按照既定路线自动驾驶。
九章拿出了飞行舱内部的人类救护应急装置（虽然不太懂为什么智械军团配的飞行器里有这个），把一条数据线连接到了黑甲虫的腹部。
先是电击，感觉到黑甲虫生命体征微弱后，记录数据，注射少许强效基因修复药救回；又火烤，嗯，黑甲虫的背部提纯出了一些液体。
根据分析，这种液体的主要成分是铁、钒、铬，还有微量的、只在外太空发现过的精金。
“原来体内含有精金？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矿场的。怪不得能咬碎合金。”
就像是蚊子的口器能刺穿人的皮肤一样，黑甲虫能咬下九章的身体，并非体内精金含量有多高，而是口器的切面格外窄而尖锐，头部还有两条辅助切割的虫足，形状像剪刀。切下来的金属能直接往嘴里送去。
黑甲虫气息奄奄，眼看快要被烧死。九章又注入了基因药，并且选择把黑甲虫放进水里。
这毕竟是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一入水，黑甲虫坚硬的壳变得柔软起来，偏向椭圆的身体也逐渐细长。像是一条蠕动的蛞蝓。
九章往盐水里添加了适量的生物碱。
适用于人的应急装置发出警告，意思是检测到神经传感线链接的“人类”传递出强烈痛苦且悲伤的情绪。
黑甲虫生命力极强，像极了地表人民曾经赖以生存的食物：地虾。（蟑螂）
九章的实验清单上还有浓硫酸、三氧化二砷、神经抑制剂等18种有害物质。除此外还有切割、冰冻等多种死法……
可惜进行到第3项的时候，无论它加大多少修复液的剂量，黑甲虫也没能抢救过来。
这让九章深感遗憾。
“这种生物，生命力还算顽强。而且很难杀，水陆两栖。最低成本的杀灭方式，是物理性刺破头部的神经中枢。但是黑甲虫过于小巧的体型让这种消杀方式效率很低。好在它自我修复能力不强。目前也不清楚繁殖模式。”
九章忧心忡忡地传回资料。
它内部权限高，携带的通讯设备质量也不错。几乎是下一秒，九章就收到了来自总部的回复——
*情报已收到，军区会保持对该物种的关注。尽管根据《和平协议》，智械和人联都不得以强制手段干预地表生态发育。
当然，两方私底下都有一些小动作。却一直否认是官方行为。
而智械因为采取机械化垂直高压管理，这种否认会更站不住脚。总之，把事情公开的话，双方面子上都会有些难堪。
《和平协议》撕毁之时，就是第二次人械战争爆发之日。两方的统治者目前都没有这个打算。
*不过，你为什么会去地表？
（from Beta）
九章是台老实智械，或者说，它们很少会有违反上级指令的想法，这属于系统故障，会被清理。
他如实回复：“Alpha的命令。”
*什么命令？
九章回答：“因为Alpha权限级别高于您，我无需透露任务内容。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申请批示。”
数据端另一头的Beta略微沉吟，它确实比其他智械拥有更高水平的拟人模块，比如此刻内心竟然微微的恼怒。
*Alpha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我们很担心它又被人联投放的病毒干扰了。
“可是？”九章同样感到费解，“如果你和Gamma都没有检查出病毒，跟我说又有什么用呢？我虽然擅长运算、统计之类的工作，但并没有学过高等智械维修。”
人类的大脑是非常精密的仪器，智械的核心程序也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修的。
自古以来的计算机科学都流传着一句真理：还能跑的代码就不要动。
历史上有好多起惨痛教训。原本还能用的人工智能在打了补丁后彻底死机，让人怀疑所谓的检修只是无耻的阴谋。
九章完全有理由怀疑，Alpha的问题从在人联服役开始，就没有解决过。
或许只有历史上那个相南里死而复生，才能修好。
但谁能允许他复活？智械们对他的情绪如此复杂，人联那边也是。
他最好是个死人，他只能是个死人。
九章并没有读出Beta的言外之意。
果然，对智械人还是得打直球。
*我觉得它给你下达命令的行为很反常，我想在不惊动Alpha的情况下知道任务内容。
“你没有查阅权限。”但九章思考片刻，突然意识到Alpha发来任务时，给的保密等级居然是最高级，这确实不怎么正常，不过，它还是回复道，“Alpha吩咐的并不是什么坏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请放心。”
九章只是简单地、带着自己的小同事们出来订购一批饮料而已。
嗯……莫非这其实不是饮料，而是什么不可被人察觉的机密新能源？九章突然不确定了起来。
*好的。
（from Beta）
接下来的几天，九章一边赶路，一边时刻关心着黑甲虫们的去向。
他有了一个胆战心惊的发现——虫群在地底的前进方向，竟然与他们商队前进的方向大体一致。
虫群走的直线，而九章会避开大型地表据点和一些敏感区域，避免被人类发现。
因为智械飞行的速度更快一点，地图上的线路图看起来犹如一头恐怖的野兽，在他们身后穷追猛赶。
“怎么回事？”九章非常霸总地揉了一下眉心，一缕发丝垂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难道那只黑甲虫临死前释放了什么我没有提取到的信息物质，让虫群决定为它复仇？”
不过，九章很快发现，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因为九章可以改变了路线，但是惊讶的发现，虫群并没有追随。而是继续朝着原本的方向前进。
原来，它们真的只是顺路。
九章看着玻璃窗外的夜景，整合着数据库里的信息：“根据资料，很多畸变人会出现莫名的群聚现象。这是因为有强大的畸变人会在附近死亡，死之前散发出该物种独特的信息素，呼吁同伴前来食用自己的尸体。除此外，也有部分异种生物，为了繁殖后代，会在某个特定区域集合。”
“Alpha派我到这个地方签订商务合同，这个方位和虫群前进方位一致。到底是巧合，还是他自有安排？只是购买果味饮料，Alpha会开出最高保密等级的指令吗？”
“更重要的是，这种登陆的海洋虫子食铁，物种不在数据库内，对机械生命有着明显的克制作用。”
“果然……Alpha是找借口把我调出来吧。”
当年因为和使徒关系亲近，在使徒背叛智械军团后，本该是军部明日之子的九章也遭受冷藏，从核心位置，被流放到了海底，管管军团驻地人员的后勤。偶尔还兼职幼儿园老师，帮忙带带程序（心智）不怎么成熟的小智械。
但九章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战争本能。
它是作为“军事指挥官”被生产、制造出来的智械。
他拥有的强大算法，不是为了计算海底的驻军一天消耗多少吨机油，而是为了模拟战争。他曾无数次在绝境中，模拟出那条唯一的、可行的生路。
如果不是那次“使徒事变”，他本该是智械军团内最耀眼的新星。
九章看着地图上那个写着“幸存者基地”的终点站，默然许久。
他想，也许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有答案。
或许会有一支精悍的智械军队，正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而他会像很多年前一样，驾驶着使徒II默示录的本体，谈笑间摧毁无数座人类城市。
九章不喜欢战争。每次开战，都是对资源极大的浪费。
可我是战争机器。
九章想。
“九章。”就在九章热血沸腾地沉思时，一台小智械弱弱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们都在飞行器里呆了好久了，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放放风啊？刚才路过的是神庭大草原吗？那个红色的湖泊好漂亮。”
意思是好想下去拍照，顺便收集点标本~
“对呀。Gamma姐姐说，小智械太阳晒少了，以后神经系统会缺乏活跃度。运行会消耗更多内存。”
什么伪科学。
“我、我有点晕机油。”
九章：“……”
你他爹的机器人晕什么机油？
这就是他带的兵吗？
九章的目光突然迷茫了起来。
……
……
尚在和谐建设的基地，并不知道危险正在悄悄靠近。
就算知道……
相南里估计也会优先把手上的活处理完。再考虑该怎么办。
他在工作室里呆了三天，饿了吃小青做的饭，困了裹着睡袋睡地上，终于加班加点地赶制出了北辰实验室所需要的设备。
一台用于控制菌丝母体的机械装置。
把母体放在装置内，另一端连接控制人，可以通过脑电波控制母体，间接操控其余菌丝亚种。
核心材料是从螺丝钉1号身上提取出的RN-7活性金属，提纯后只有13g。远低于装置的需求量。
但基地就这个条件。
相南里压缩成本，采取了从教科书上学到的新技术，对活性金属板进行多孔穿透……总之，经过一系列相当复杂的操作，这套装置不仅能运行，转换率还比原本的装置高上百分之3。
如果是在地下城市，他甚至可以为此申请专利技术。
不过……
相南里让小智把过程整合了一下，直接发表到了全人联最大的知识网站：论文网。
这个网站大有来头，是人联早期的公益组织。取得技术资格证（包括机械师、人工智能开发者、医生、农林牧学家等等）的人，可以自由地在网站上发表文章，公开自己的学术成果。可以免费，也可以收费。
人联建设早期，大家还是很无私的，这里有着无数人类文明的结晶。
但现在，整个网站已经被学阀统治。之前一些免费的重要论文（譬如智械、高新武器的制造），也悄然下架。成为了只在上层流通的东西。
[确定要在网上发表吗？这似乎可以申请专利技术。]小智好心提醒。
相南里：“直接发吧。申请专利技术还要亲自去专利局登记，还要缴费、开答辩会，一套流程下来好几年。哪有那个闲工夫？”
“而且，”相南里推开工作室的大门，外面天是亮着的，空气里充斥着新鲜的雪的气息，他站在光里，“技术为什么不能被全人类共享？”
于是，小智在论文里详细记录了相南里的制作过程和结果，并选择了发表和免费。这消耗了它大概80mb的流量。
相南里有一个初级机械师的头衔。是录入职业学校系统一年后，学校自动发的证书。因此，达到了在网站上发表论文的最低门槛。
免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需要专家审核，只需要AI阅卷。
很快，一个标题为《RN-7活性金属高效利用操作方式》的论文，静静躺在了论文网浩瀚如海的数据库中。
作者：里（注：这个网站竟然不允许注册名称为相南里！）
身份认证：初级机械师
学历：姑苏城维修技术学院（大专）（二年级在读）
浏览：0。引用：0。
而此时，一名高新军工的科研狗，正在百无聊赖地摸鱼。
他的内置AI在此时提醒：“您关注的‘活性金属高效应用’领域有了新论文，是否查阅？”
科研狗顿时眼前一亮：“什么，这么热门的领域有人发论文了？快调出来给我看看！”
要知道，人联的学术机制，让大多数人更愿意申请专利，而不是发表论文。
毕竟，论文一发表，就代表着里面展示的内容可以被其他人查阅、利用。
这是一种相当无私的行为，无论那位发表者是否选择论文收费。
目前，还会在网上发表的论文主要分两种。
第一是大学生的毕业论文，每年稳定地给网站后台增加电子垃圾。
第二是偏向理论的论文。为了宣传自己的新概念或者彰显学术地位，用于谋取更多科研经费。
总之搞技术的那是恨不得往死里藏着掖着啊。只注册专利，没事发什么论文？
科研狗扫了眼标题，瞳孔地震，心情喜悦到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是不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然后他又看到了作者的名字：不认识，莫非是什么前辈？
再看身份认证和学历。
毕业于长安大学（人联排名第4）的博士生瞬间沉默了起来。
呵呵……果然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会出现。
他对着屏幕，指着论文标题大骂：“你个大专生取个这么劲爆的论文标题做什么，你新闻学的？！”
科研狗当即把论文丢在一边，继续自己的工作。
晚上十点，科研狗满身疲惫地下班了。
今天，导师又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科研狗知道，自己老板只是压力太大。他们项目组想攻克的是活性金属应用领域的技术难题。这是老板的老板下达的任务。
总之，就是需要一种工业技术，让活性金属可以更小的体积、更高的效率，从而满足某台设备苛刻的需求……具体什么设备呢，又是保密的。
实验组已经在这里卡了半年。大老板下了最后通牒，做不出来就解散。换人来做。
高新军工和其他大型企业一样，采用的是终生雇佣制。
科研狗知道，自己不至于失业。但是被认定无能的他、同事，甚至包括他的导师，都会被调离技术部门，换去工资不高事也不少的岗位。
在等着公交车来的时候，科研狗抬头，望着远处的led广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下午看见的那篇论文。
科研狗不由得低头，嘲讽一笑。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可是，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算了，反正那篇论文免费，不看白不看。
神使鬼差地，科研狗敲了一下戴着的电子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