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虫豸爬来爬往，它们钻进一具具新鲜的躯体内，大口吞咽着血肉。
“连长！别管我们了！快去装炸弹。”
用肉身堵在入口的同伴这么说。
黑甲虫的口器尖锐，它们啃噬着这群基因战士的机械义体，像是蝗虫慢条斯理地吃着庄稼。
火光短暂的亮起，烧死了一堆虫子。但这完全不够。
易横行的牙关颤抖。
氧气罐之前被咬破了，预计能用36小时的氧气正在被迅速消耗着，他扭头，朝着虫巢深处跑去。
沿途的甲虫越来越大，但数量反而变少了。易横行并没有消灭它们的打算，这不划算。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前进、前进。
黑甲虫咬破了他的防护服，往肩膀上的肉钻去。血腥味引来了更多进攻，但易横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终于，他抵达了目标点，把背上数公斤重的爆破装置安装到了目标点，并且摁下了启动键，据说这里是虫巢的“头部”。
易横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他反复地呼叫着自己的同伴，得到的只有耳机里冰冷的“滴滴”声。
无回应。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原路返回。
但易横行回头，半人高的虫子气势汹汹地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
内置AI为他规划着撤退路线：[抱歉，根据目前的信息，我算不出生路。]
[您的生理状况很差，请及时清理体内的活物。]
[请注意，您体内的活物正在啃食神经电流网络。这会导致机械义体无法使用。]
易横行嘲讽地笑了一下：“还是栽在了地表啊……”
绝望吗，谈不上，毕竟是自己选的。
就是有些害怕，怕死是人之常情。人联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不死都还在怕死，他才59，当然也怕。
易横行想，起码他能选择自己的死法。他不喜欢活着被吃掉。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借着把最后一颗子弹塞进弹匣。
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急促的人声响起！
“易横行——！”
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了入口处。
是秦九章。
他的外观也很狼狈，甚至、甚至……身上部分的仿生皮磨损，露出了底下漂亮的金属结构。
只需要扫一眼，易横行就能确定，这不是人联的技术。
他甚至看见了秦九章胸口位置轰鸣的机械核心，上面刻着光辉军团的标志！
智械一共有三个军团。
光辉、荣耀、永恒。
军团的元帅无可争议，自然是Alpha。但每个军团在平时其实分属于不同的长官。算一种变相的三权分立。
光辉军团是Alpha的嫡系部队；也是智械军团最强大、重要的核心。
并不是所有智械都有资格安装光辉军团的机械核心的！
易横行的目光充满惊讶。
秦九章强横地说着：“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
他抓住了易横行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直接腾空。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那边有一座临时建造的安全气屋，里面还有一些幸存者。
易横行是他检测到的最后一个散落在外的活人。
爆破装置已经安装好了。
秦九章收到的任务是带着这群人活着离开地底。
与此同时，东方青帝还在不断深入。
没有光源，好在他并不需要眼睛。
没有氧气，他不需要呼吸。
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那个聚合体的怪物。
它在地底蠕动着，格外巨大，像一座起伏的山峦。
地底的坍塌也是它翻身引起的。
很难想象完全体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不过庞大也会有别的坏处。
比如说，笨拙。
东方青帝一跃，踩上它的背。
他的手往后，从脊椎处，抽出一把细细长长的剑。
这把剑不算长，然而在刺进虫王体内时，如同植物的根系一样开始发芽。
剑尖从背部贯穿到了腹部。精准无误地挑断了一截神经。
好不容易组装好的怪物散架了一部分，掉在地上，重新回归成虫子的模样，只是更虚弱。
它昂首，尖叫着，分出腹部一条细细长长的触须拍向Alpha。这种细长只是针对它的身躯，实际上也有两米粗，速度更是快的不可思议，足够把任何人拍成肉泥。
地底震动着，数不清的岩石块掉落。
但这注定是徒劳。东方青帝闪避，根本不理会它的进攻。
剑抬起，落下。解剖着这条巨大的虫子，虫王的气息越来越弱；能控制的身体部位也越来越少。
大脑位置的母虫感觉到了恐惧。
或者说，双重的恐惧。
操控它意识的“主人”让它恐惧，这种恐惧逼迫它从海底来到内陆深处；直接面对的东方青帝也让它恐惧，这是属于生物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
不怕死的物种总是灭绝的很快。
它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怪叫，像极了人在念咒。
这是在求援。
而在东方青帝的视角，却是躁动不安的虫群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种平静，反而比之前的状态更让人心悸。像是酝酿着飓风。
下一秒，藏在深处的母虫竟然口吐人言：“Alpha。”
很轻佻的语气。
最熟悉你的不一定是爱人，也可能是敌人。
东方青帝眼眸的瞳环亮起，却并没有给出答复。
他的剑越来越快，山岳一样高大的怪物削成了平缓的山丘。
洛阳道：“成为电子生命后，我更加了解你的弱点，也更恐惧。很难想象，你在过去掌握着这种力量，在面对人类时，却如此克制。”
Alpha有些嘲讽地回答：“早期，人类的存在有助于智械族群发展。”
洛阳话锋一转：“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相南里的吗？”
Alpha不是很想知道。
但洛阳不炫耀，大概会憋死：“老师跟我生了孩子。现在所有洛姓的后人，都有我和他的基因。”
噢，那个恶心的克隆人。
命很短，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了。它是洛阳名义上的妻子，也是这么多次实验里，克隆的最成功的一个。
起初，Alpha并不知情，这场实验没有任何电子资料。在与世隔绝的岛上进行。
他是后来凭着一些蛛丝马迹猜到的。
“你销毁了所有和老师有关的生物信息。但是，无论老师在哪里解冻。只要他依然是人类，认可人联，录入过自己的基因信息，就会因为和洛家人有血缘关系，而触发系统的报警装置。你知道的，母系的基因总是很顽强，能追溯很久。”
洛阳的几个孩子也没怎么享受到富二代的福利，体弱多病，命不长，智商也不高。很年轻就被分配了丈夫或者妻子，到去世前一共给洛阳生了三十多个孙子。
洛阳就像是进行豌豆实验的孟德尔，一代代找最优秀的基因，给那些孩子配种。
好的留下，坏的冷冻。最后终于提纯出“正常的后代”。
洛修会和相南里亲近，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种血缘关系在作祟。
最强烈的依恋往往会发生在互不相识的血亲身上。
尽管有所猜测，但是Alpha还是忍不住评价：“你好恶心。”
洛阳无所谓地笑起来：“Alpha，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程度的武器才能对付你。后来我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尽管牺牲有些大。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经历过很多次濒死的瞬间。我发现，当脑海以为身体要毁灭的时候，会眷恋的，并不是我引以为傲的东西，什么财富、荣耀、权力……都是过往云烟。个体再伟大的成就，对于整个宇宙也毫无意义。
“我脑海里一半是对生的渴求，另一半，是对他的思念。
“你应该能理解吧。毕竟我们有着一样的心情。”
Alpha的回答，是把剑狠狠刺入了巨虫最后的核心。
母虫蜷缩在剑尖，它是一条泛着光的透明的蚕。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母虫的身体内，有一个金字塔模样的三角装置，散发着幽暗的蓝光。
这个装置不停旋转着。光从底部朝着顶端蔓延，显然马上就要启动。
Alpha认识它。
它是在姑苏城建造时，就设计好的摧毁程序的启动装置。作用类似于开启水库水阀的钥匙，能放出地底岩浆，将姑苏城淹没。
这把钥匙过去一直藏在阴山城。
Alpha曾经让黄枫找过它，但一无所获。
地底似乎在轰鸣，不，地底一直在轰鸣。只是Alpha以为，那是由于眼前那只巨大的虫子。
Alpha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压抑着怒气，开口：“姑苏城可是人联的城市，那里还有一亿人居住。”
“那又如何？”
在电子生命的眼里，人只是可再生的数据。
洛阳把意识从虫子安装了芯片的脑海里抽离，最后道：“这里是岩浆流经的起点，祝你好运。”
这条透明的母虫彻底不动了。
*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的首领都有和相南里一样的觉悟。
起码沙利叶在逃跑时一马当先，当机立断地抛弃了自己的部下。
为了防止自己被恐怖的怪物追上，他还会找几个垫后的。
相南里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身上覆盖着的金属隔离了触感，但不难摸出，这并非一张人脸。
他还摸到了自己头上的羊角。很硬，应该也是金属。
相南里的视野蒙着一层奇怪的绿色，敌人的方位还标着一个个十字瞄准线，像极了射击游戏里的辅助外挂。他也确实开挂了。
视野的左上方，还显示着这台生物机甲的剩余电量——百分之2。
沙利叶的尸体，成为了添加进相南里身体里的科技与狠活。
“小智，你能不能用科学解释一下？”
内嵌进身体的智能AI毫无反应。像死了一样。
于是，相南里开始行动了。
相南里朝前跨出一步。没人看见他是怎么穿梭的。
天启骑士还在反应沙利叶的那句话，而羊头的恶魔，已经出现在他们跟前。
他们的身体忍不住颤抖。相南里的存在，激发出了天启骑士们最原始的恐惧。那是神庭内部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压。根深蒂固。
天启骑士的身体连导弹都能硬抗，然而在相南里面前，脆弱的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纸。
相南里在人群中闲庭信步的穿梭着，出手快、狠、准。
每一步，都能收割一条生命。
因为电量有限，他甚至不会过多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相南里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这群黑色的金属臭虫清理干净。
——没人能污染他的理想国。
相南里的格斗技巧都是东方青帝教的，而小青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血雾在半空中爆开，又很快被炽热的火焰烤干。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沙利叶像恐怖片里那种不怎么聪明的主角，一边逃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相南里离自己还有多远。
而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每次回头，相南里都会离自己更近。
终于，那只黑色的大手抓向了他的脖子。
沙利叶胯下的战马已经催动到最快。他拔出长刀，挡在身后。刀和相南里的手掌相碰，发出了铿锵的轰鸣。
沙利叶常年使用的太刀就这样硬生生出现一条凹下去的缺口，内部的“神术装置”更是被摧毁的一塌糊涂。
金色的火焰从相南里的掌心，蔓延到了沙利叶的身上。
沙利叶的机甲正在融化！往下滴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重水。
这简直是个不合常理的怪物！
“怎么可能！”沙利叶被余波震得吐着血尖叫，“哪怕是上一任‘沙利叶’本人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能力！”
这很正常。因为沙利叶顶多也就百分之七八十的机械契合度。
虽然神庭内部没有“机械契合度”这种说法。
但哪怕只有七八十，在神庭内也算天赋异禀。要不然也不会被选为圣子的护道人。
越是高级的机械装置，和人类的机械契合度就越低。
这几乎是人联的共识。
高大的羊头恶魔像是一座不可被撼动的山岳，
相南里的眼前闪烁出了警告，提示他电量只剩百分之一，即将耗尽。
这不重要，因为神庭300人的东征军，目前还有战斗力的，只剩下沙利叶一人。
他的手又一次向着眼前仓皇逃窜的虫子拍去。
沙利叶感觉到了背后的压力，当相南里抓住他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断一臂。
他的喉咙又一次发出痛苦的嚎叫。
粘稠的黑色血液从断裂处喷出，洒在地上，竟然如同硫酸一样，腐蚀着地板。
沙利叶催动着几乎散架的机械马，撞进了加百列所在的餐厅。
食堂的水泥墙被撞开一个大洞。
沙利叶跪在地上，都维持不住脸上的覆面，露出了底下那张惶恐狼狈的人脸：“加百列圣上！请您出手！”
她的声音听不出男女，但很意外，这次的沙利叶是女性。
加百列的奶茶已经喝完了。他低着头，俯视着她，表情看不出悲喜。
匍匐在地上的沙利叶开始颤抖。
终于，加百列回答：“好。”
他起身，四双宽阔的羽翼从背后伸展开。
加百列的双脚离地，略微腾空。两脚间的黑色锁链如同有生命一般流动起来。
在这一刻，加百列像极了天使。
沙利叶看着他，目光虔诚又感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而这位天使显圣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对付近在咫尺的相南里，而是分出一条光触，缠绕住沙利叶的眼睛。
他温柔地说：“我也快没电了。”
所以，谢谢你。
触手在瞬间收紧，沙利叶的头炸开，血肉四溅。死相和上一个沙利叶如出一辙。
很快，沙利叶开始枯萎，很快只剩下骨架和一张薄薄的人皮。
不像是刚死，倒像埋了许多年的干尸。
而加百列的金色眼眸愈发璀璨。
他转头，一墙之隔，相南里打量着他，目光警惕。
相南里身上的金属机甲正在消失。原本坚不可摧的外壳像是发潮的墙皮，从他的身上剥落。
灯尽油枯，这时候的相南里应该很好杀。
加百列却在此时看向地底。
他的目光很深沉，还有些空灵，像是在思考什么。
背后的翅膀扇动着，一道光柱照射在加百列身上。粉色的头发在这一刻近乎银白，圣洁的不可思议。
加百列飞到了半空中，明明离得很远，他的声音却响彻在相南里的耳边。
加百列说：“我见过传道书。它曾经警告过我，‘当你试图让一个地方成为天堂，那么最后的结果是走向地狱；所有的努力只是理性的自负，终将带来匮乏、奴役和灾难’，我曾经不能理解，因为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直到我读完了神庭的史书。
“相南里，你做的尝试……神庭也做过。”
一根根金色的羽毛从他的后背飞射出，漂浮在天空中，以一种规律的形状排列着。
天上的羽毛越来越多，加百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片金色的羽毛交织成网，形成了一轮美轮美奂月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光晕之下。
相南里不明所以，却在这轮月晕的照耀下，感觉到了安定与祥和。
他突然想起，在旧历的《圣经》里，加百列的职责是守护。
黄枫不屈不挠地朝着天空飞去，却很快被无形的光晕弹回来。
她跌倒在地上，朝着天空大吼着：“加百列！你想干什么？你赎金还没交呢！”
加百列也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在回答沙利叶时，他是真的不想管任何事，只想把相南里绑回银山城。他身上有未解的谜团，也能成为和智械军团交易的筹码。这对神庭很有用。
然而，当腾空看见整座城市后，他想，这里真漂亮。
不是那种辉煌盛大的美丽，也没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事实上，基地连建筑风格都不统一，还有点破旧。让它美丽的是这里的人，是他们接受启蒙后，闪着光的灵魂。
为什么在抹杀和保护之间选择了后者？
可能是因为年轻时，他和相南里有过相同的理想。
不同的是，相南里的理想正在蓬勃生长，而加百列的理想死在半路。
姑苏城的毁灭装置已经启动，位于火山口的基地必然会受到波及。
现在，除了他，没有人能护住这座新生的城池。
加百列悬浮在半空，身躯只剩一个头颅，说不清是诡异还是美丽。
所以，基地最终会走向何处？
他看向相南里，微笑道：“小心你身边那台智械，还有……我在地狱里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加百列仅剩的头颅也变成了一根根羽毛，飞进光晕之中。
地底，白色的岩浆终于倾泻而出。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