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人联精英中的精英部队，63人进入地底，只存活下来6人。
活下来，也不是因为专业素养多么厉害，或者携带的武器如何先进。而是依靠一层半透明的等离子保护罩。凭空出现的，像一个圆球。
易横行亲眼看着毁天灭地的岩浆从保护罩的两侧流过，高温和强光，起码维持了整整一周！
过于炽热的颜色和温度令圆球内的人像是在承受酷刑。
圆球在地底，被岩浆不断冲刷着，也不知道飘向何方。
他们在里面天旋地转。
身体上的痛苦倒是次要的，易横行和那些只坐办公室的官员不一样，他每年都参加培训。其中一项培训，是进入“离心舱”，据说是为了训练宇航员制作出来的。很奇怪，人联难道还没放弃上天？
总之，在离心舱内，他们就像是进入了旋转洗衣机内部，被高速地甩来甩去。这对生理机能是一项重大考验，很残酷，教官们甚至手拿死亡指标。
多亏那些训练，保护球里仅剩的6名调查员在翻滚与撞击中，活了下来。
一周后，小球内变得风平浪静。
但更恐怖的事情来了，他们缺乏水和氧气。
秦九章在进行营救时，还能想到顺手捎回一些物资，纯粹是基于算法的本能。
这些物资包括氧气罐、压缩饼干、营养液、压缩水箱、抗生素。正常使用，六个人能撑三十天。极限使用，大概能撑四十五天。
他是智械人，不需要水和食物。这倒是减少了消耗。
易横行是直接按照“极限使用”的标准进行分配的，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救。
但小小安全屋的储备还是肉眼可见的趋于告罄。
这点甚至不用隐瞒，就那么点东西，也没地方藏；所有人都能看见一天比一天少的库存。
秦九章是一台智械军团的高阶智械。他胸口敞开着，纹刻标志的机械核心就堂而皇之地躺在里面，发着光，为这具仿真人体供能。
与之相对的，是被大片烧灼的仿真皮肤。黑的、红的皮肤碎屑，黏在金属的枯骨上，不那么符合人类的审美。乍一看像是丧尸还魂。
易横行隔三差五就忍不住瞟秦九章胸口一眼，仿佛那不是智械军团的军徽；而是魅魔的淫纹。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又怕表情冷静的秦九章杀人灭口。
对于现在的状况，秦九章给出非常有限的解释：“有人启动了姑苏城的毁灭装置。保护罩也不是我打开的，是东方青帝。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解除……或许能源耗尽就会消失。至于东方青帝在哪，我并不清楚。我尝试过发射电磁波段，但没有回应。周围都是液体，电磁信号衰减非常迅速。”
秦九章没能解决疑惑，反而带来更多疑问。
“姑苏城毁灭装置是什么意思？谁启动的？为什么要毁灭？”
过于震撼的消息，令他们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有人小声喃喃：“啊？我不用还房贷了？”
易横行对科技领域一知半解，但清醒过来的应如是却小声告知着：“等离子护盾主要是用来防御电磁脉冲武器的。这不是简单的等离子护盾技术，这个护盾同时在转换外界的能量为自己供能……放在人联内部也绝对是P8保密级别的科技。而且，想制作出来，消耗不菲。”
所以，东方青帝为什么能使用的如此熟练，又成了一个谜。
可惜他们现在是被保护的碳基人类，只能在智械的呵护下苟延残喘，实在没有资格知道谜底。
人们尽可能地减少生理活动，选择用平躺的方式降低身体机能消耗。
在这漫长的一个月里，易横行几乎把从小到大的人生都回忆了一遍。
长时间的营养不足，让这群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地底的火山依然偶尔喷发，并且带来大量有毒气体。地动频繁，小球就卡在狭窄的岩壁间，低头就能看见底下的熔浆。
如果保护罩消失，里面的人会像下饺子一样，掉高温的岩浆里，人会碳化成黑漆漆的肉块。
有时候，易横行也在思考，直接死在灾难里，和这样低质量地活着，到底哪边更残忍。
又是一次难熬的睡眠，半梦半醒。易横行感觉到有人在拍他胳膊。
是秦九章，他开口，语气还是该死的平静：“刚刚，我收到了东方青帝的信号。”
这些可怜的幸存着，眼神里骤然爆发出光彩。要不是实在缺水，指不定能流出热泪。
嗯，他们还是想要活下去。
……
Alpha的状态并不好受。
他实在没想到，洛阳为了摧毁它，竟然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这可是人联的一座地下城市。哪怕这是17座城市里，最穷、经济效益最低的一座。
转念一想，他的身体造价八万亿，姑苏城当时建造只花了4万亿（虽然后续数百年的扩张和基础建设远不止4万亿）；要是真的极限一换一，也不能说洛阳血亏。
数以万吨的岩浆失去闸门，毁天灭地，仿佛要淹没一切。
他电源只有百分之20，想阻止这个等级的灾难根本不可能。
但应该还能自保。
这具身体，在他有意无意地授权下，和“本体”关联很深。
如果死在地底，处于虚拟空间的Alpha同样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无处安放的数据洪流，会导致智械军团内部的意识风暴；还会影响到整个人马星云端网络的稳定。人联、神庭、智械军团，都有可能网络瘫痪，造成的损失同样以“亿”为单位计算。
他在第一时间展开了保护盾，甚至顺手救了秦九章。
剩余电量被极速消耗着，东方青帝顺手吞噬起虫群的尸体。这也算生物能源，能用。只是需要提纯。
地底接连不断地爆炸，让光球一闪一闪的。Alpha被岩浆冲到了很深的地底。
Alpha有些狼狈。他很久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他冷静、强大、无所不能。并且很少处于“实体”状态。
有身体才能被人看出来狼狈，不是吗？
他启动了“空间跃迁”。谁tm管姑苏城，又不是他炸的。
他要回去找相南里。
相南里，他的相南里。
仅此一个的相南里。
独一无二的相南里。
他的制造者。
他可爱的恋人。
他的主人。
他的神明。
然而，就在他即将瞬移的刹那，从背后而来的冷箭洞穿了Alpha的心脏。
Alpha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神色充满意外。那里没有任何伤口，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彻骨的疼痛。
贯穿他胸口的，是一支无形的光箭。
“嗵——”机械的心脏跳动了一下，顽强地试图给全身供能。
“喀嚓——”
这是机械核心碎裂的声音，外部，它还是完整的。内部，数不清的细小纹路正在蔓延。
Alpha的眼眸亮起瞳环，万千数据流在他的玻璃体上滑过，像是神秘静谧的宇宙上飞过的流星。
动手的人是“默示录”。这支箭Alpha太熟悉了，用来杀“东方青帝”简直是大材小用。
他捂住伤口，艰难地转头，后面什么也没有。空气里残留着默示录来过的讯号。
怎么，可恶的使徒还没有放弃杀死他。杀了它又怎么样？智械危机难道是他一个人的错？
就算机械暴君消失，危机也不会结束。社会矛盾没有解决。
Alpha张开嘴，吐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听上去像是在骂人。
智械人最重要的器官，就是机械核心。相当于人类的心脏。这里是它们全身的动力源和数据储存中心。智械人哪怕脑子没了，都有可能修复，但机械核心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东方青帝必死无疑。
洛阳如此坚信。
可是，Alpha还是想要活下去。他迸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开始尝试数据库里所有可能的自救方式——
他要活着去见相南里。
“东方青帝”死了，他当然也有别的身体。可是，小青是不一样的。
这具身体真的能产生情绪，并且如此浓烈。和相南里在一起的，是东方青帝，并不是Alpha。
而且他不确定，自己在重启后，还能记得这一段宝贵的记忆。
Alpha反复念着相南里的名字，不愿死去。像信徒祈求神降下奇迹。
而奇迹真的发生了。
碎裂的心脏缓慢地长出了血肉。很薄的一层。
它们充当着粘合剂，顽强地把破碎的机械核心连接起来，然后开始修复。
整个过程耗时一个月。
“嗵嗵——”
Alpha的机械心脏又一次开始跳动。
*
“洛华”睁开眼。或者说，洛华的身体睁开了眼。
可惜里面装着的灵魂，并非洛华本人。
洛阳有些艰涩的起身，这具身体宿醉，酒精带来的宿醉让他很不舒服。
叛逆的小辈总是这样。反抗不了，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作为回击。
可惜，洛阳不在乎。
“也许是时候换一具新身体了。”这个念头在洛阳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洛华今年124岁，基因药能让他活到200岁，也就是起码还有80年左右的使用年限，可是，洛阳喜欢高质量的身体。他喜欢年轻的。
后辈里……嗯，有个叫洛修的。还不错。机械化程度很高，是他为自己准备好的备用品。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确定了这是他的第“157号”家。
洛阳在世界各地都有房产。
这个世界各地，包括神庭的圣之城。
他能清楚地记得屋子里每件物品的摆放。洛阳来到二楼，推开门，输入密码。
“验证通过。”
伴随着一阵冰凉的雾气，金属门打开，一具棺材似的冷冻舱从地底升起，出现在他的眼前。洛阳的脸上开始浮现笑意。
在输入密码的时候，解冻程序就开始启动。
洛阳等了两分钟，打开了冷冻舱。
“相南里”就躺在舱内。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比外面那个相南里看起来更成熟。
仿生人。
克隆的皮囊，里面是机械的器官。这样的仿生人，洛阳要多少有多少。
相南里缓缓睁开眼，碧绿的眼珠子里，没有茫然的神色。
洛阳早就为这个空壳子，编好了剧情。
洛阳扶着他，相南里从冷冻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纯白的手术服，赤裸的脚踩在纯白的地毯上。
洛阳微微弯着腰，不敢抬起头见他，有瞬间，因为设定好的程序，他确实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想不起面前的相南里是假货，是克隆出的伪劣产品。他们只有相似的面容，其余全是设定好的程序。
洛阳的数据库里，保存着一个编撰好的“相南里人格模型”。这个模型本来是为了迷惑Alpha制造的，但一直没有被删除，反而愈发完善。它可以安装在任何机器人的身体里。
相南里沉默片刻，反手打了洛阳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师。以前有句古话，叫‘人多力量大’。但世界变了，人多再也不是优势。普通人、畸变人、基因战士。机械改造人、智械，他们都是不同的物种，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我们需要的是后面这些人。一亿普通人在面对一台天灾智械时，死亡也只是瞬息之间。”洛阳低垂着头，轻声解释着。
“人类的数量从1亿恢复到了现在的20亿，这八百年间，所剩无几的资源进一步被消耗，科技领域却没有取得太大进步。我们生产出的物资只能勉强维持消耗。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模式。
“资源有限，如何分配就成了人联管理层的一个巨大难题。是让所有人都低质量地生活着，还是牺牲一部分人口，让人们幸福地生活在地底。我想，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可我从来都是‘精英主义’，认为强者就该占据更多资源，制造更大价值。您知道的。
“姑苏城在我眼里属于人联的毒瘤。每年都吃掉海量的援助拨款，产生的价值却少的可怜。是的，这里也有人，他们工作、消费、借贷。但这一切只是虚拟电子货币的流通，并不代表真正的产生了财富。”
相南里坐在沙发上，而洛阳趴在“相南里”的腿上，死死地握住他的手，眼里甚至泛起了委屈的泪光。
“而且，神庭也对姑苏城虎视眈眈，并且势在必得。一座阴山城还没关系。可是，姑苏和阴山能构成一道屏障，挡在地上神国之前。我宁愿摧毁姑苏城，也不能让它被神庭夺走。”
“还有姑苏城已经被菌丝病渗透。尽管有抑制剂，里面也会有基因突变形成的顽强品种。如果传播到其他城市，也许会成为一场不亚于智械危机的浩劫……您可以指责我，但这并非危言耸听。”
他位高权重。心事无人诉说，也不能让人听见。
真正的相南里也不行。
但假的可以。
相南里叹了一口气，摸着洛阳的头发，手指拂过他的眼角——在这里，洛阳会有一颗小痣，但洛华没有。
他说：“你辛苦了。”
他们十指相扣，洛阳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满足。他热烈又急切地吻上相南里的唇，对方在短暂地抗拒后，生涩地回应着他。
洛阳的心头一颤，感受到了无可奉告地狂喜：“老师……再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几声呜咽。
可惜虚假的幻觉终有清醒的那天。
洛阳睁开眼，看着那双碧绿的、温柔的眼睛，心头骤然升起烦厌。无形的怒火煎熬着他的内心，洛阳掏出随身携带的枪，对准相南里的脑袋，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光束枪，甚至没有多少声音，也没有血。
相南里的眉心多了一个可怖的孔洞。半透明的黏液从孔洞里流出，这是为了维持仿真大脑机能的营养物质。
洛阳没有理这具尸体。
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