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源有限的地底，最昂贵的就是空间。洛阳转头，能看见巨大的落地窗外平静碧蓝的湖水，一望无际。海鸥在湖边嬉戏着，远处是若隐若现的人造雪山。
特护病房坐落在洛阳城的某个“生态保护区”。保护区不对外开放，里面都是人造的自然景观。美其名曰“复原地表环境”用于科研，实际上早就成了部分人的私产。
当然，作为赛博男鬼，他现在借用的，是洛华的身体。
很疼，洛阳分不清是灵魂上的疼痛还是身体上的。
Alpha打碎了他的一个分身。他不可避免地受损了。为了维修，给自己残破的身体打好补丁，他只能进入休眠状态。如今，那些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灵魂的疼痛却不可避免。
但结果应当值得——他付出了一座人联城市的代价，把Alpha送入地狱。
“呵。嗬嗬……”洛阳捂着唇，发出一阵古怪的嘶哑笑声，喉咙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但Alpha绝对也好不到哪去。真想观察一下智械军团的数据海，可惜他没有权限。
狗咬狗这么多年，洛阳完全清楚对方的极限在哪——如果不是有相南里这个意外的话，事情的发展应当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洛阳起身，一瘸一拐地，从病床走到阳台，然后在躺椅上坐下，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洛华很叛逆，总是不肯按时服用止痛药。
手肘处有一种火热的痛感，是伤口在发炎。这里安装着机械义体。洛华总是喜欢在身体和金属的连接处抠弄，像个不服管教的孩子。
一百多岁的孩子吗？
洛阳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景区是一个巨大的自然氧气采集区，在地下城市交氧气费的时候，这里拥有着最纯净清洁的自然氧气。每天对外供应1000L，价格昂贵的像金子，然而，每升氧气，都还是有自以为处于上流社会的人类趋之若鹜。
痛觉也是洛阳所迷恋的。任何感觉，无论舒服还是不舒服，对洛阳来说，都是令人怀念的体验。
成为“电子生命”，洛阳当然不后悔，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只是有些东西总是失去了，才愈发珍贵。
“您醒了。”监控里，秘书谨慎地开口。
洛阳既不放心智械，也不放心人类。他身边总是空无一人。提防周围的人很累，但没什么比自己的人身安全更重要。
洛阳微微颔首：“送点吃的过来，我要蜜桃千层和红茶。”
食物很快送达，洛阳在这期间，浏览了几十个兆的文件。
这已经是过滤后的结果了，里面的内容包罗万象，是这段时间的文艺、政治、军事、地表和地下情况等等，洛阳的眼睛泛着亮光，比智械人更像智械。
洛阳对这种确定的掌控感如此迷恋。
洛阳的心情波澜不惊，只有在翻阅到某个东西时，眼神一凝。
一些不该存在的电子垃圾，互联网同人文。存在于某个人联官员的硬盘里，写下来自娱自乐的。
CP是Alpha X相南里。造物和他的造物主，尽管里面都用的代称，两人的性格也十分ooc，但洛阳还是一眼就分辨了出来。
很不爽。他平时是不会管的，但今天，明明已经翻过去了，洛阳却忍不住调头，把文档本改成了一堆乱码。
如果这个小官员再打开自己的文档本（辛辛苦苦写了10万字），大概会收获一个恶毒的弹窗警告——“人联 is watching you”。
食物很快送来，洛阳把他放在桌边。
洛阳在万千数据的长河中，抓取了其中的一串。
他的脸色很快沉下来。
这是姑苏城调查组成员往人联总部传回的消息。
说的是姑苏城地表一个据点发现了光辉军团的智械——尽管不知道这群智械要做什么，但他认为应当上报。
发来消息的人叫易横行。
易横行，活着？他记得这是地下探险组的一员。
他甚至知道Alpha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保护这群人，无聊的选择。但是，在电量耗尽前，那个保护罩应该也只有Alpha能解开。
这让洛阳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挥手，半空中出现一片天幕。人联的主控AI盘古出现在投影上。
从外观看，这是一个稳重、成熟的中年男人。沧桑而严肃。
然而这个成熟的中年人正坐在地上，表情有些呆呆的，怀里抱着一只可爱的白猫。
这是虚拟世界基于物质世界给出的投影，以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
一颗彩色的皮球从角落里踢了过来：“盘古，出来玩。”是把关人的声音。
“啊……怎么，您也在。”把关人嚣张的音线突然拘谨起来。
它推了推清道夫，一只小狮子把皮球捡回角落。
洛阳开口：“盘古。”
盘古失焦的双目有了一点微光，这点光最后穿破次元壁，投到洛阳的脸上：“在。”
洛阳有些得意。
盘古——源代码来自Delta，最桀骜不驯的智械，还不是成了他手底下温顺无害的狗。
名义上，盘古代替Alpha，成为了人联的主控AI，手下还掌握着三个重要的管理员AI，清道夫、把关人、观测者。
但人联真正的控制者，其实是洛阳。
“联系一下‘白猫’。我想知道智械军团最近是否有异动？或者，Alpha是否有异常？”
盘古摸了摸脚边的白猫。
白猫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随后张嘴，“喵”了两声。
身为一个弱智，盘古的回答很简洁：“没有。”
盘古：“另外，默示录说，他已经如约帮你解决了Alpha。请按照约定，把传道书还给它。”
“不。并没有解决，反而暴露了我们……呵。不过我确实答应过，要把传道书还给它。”
老师。
我该如何是好？
我想带您回家。让您检阅一下我这么多年的成果，永生科技发展得很好，非常好。日月同辉，与世长存。我应该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可我同样恐惧您的存在——“相南里”可以成为某个精神符号，希望的寄托，但唯独不该像人一样活着。
[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此刺痛。
他的数据云剧烈波动起来，翻江倒海，像中毒。
是的，曾经困扰着Alpha的诅咒，也完完整整地降落在了它身上。
洛阳沉默许久：“传道书就在神庭。我会创造一些条件，作为协助。让他自己去拿吧。”
说完，他放下茶盏，眼底的光缓缓熄灭。
意识抽离的时候，洛阳想：身体很疼。非常不舒服。这具身体大概已经到了极限。
想承担洛阳这样的精神体，并不是普通强度的人类能办到的。
是时候换具新的了。
*
相南里很久都没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
没有梦境，没有幻听，他感觉自己陷在柔软的棉花里。
温热的炭火微微炙烤着酥脆的外皮，他成为一团青色的抹茶味奶油，在床上融化，融化……
相南里猛地睁开眼。抬头的瞬间，撞上了东方青帝的下巴。
他就睡在东方青帝的怀里，腿架在对方的腰上。在理智回笼前，身体还在无意识地磨蹭着。
“早。”东方青帝理了理他头上翘起的毛，随后轻轻吻了一下相南里的耳垂。
过电的感觉窜上脊椎，相南里捂住耳朵，脸色通红：“小青你——”
东方青帝恶人先告状：“你希望我亲吻你。”
他平静地陈述着：“你也想要我拥抱你。”
“我”就在你的身体里，捕捉着每一次神经电流最真实的反应。
喜欢还是讨厌我自有定夺。
东方青帝低头：“我还没有装夜勤模块，不过这种事完全可以自主学习……需要我帮忙吗？”
如此平静，声音冷静到令人阳痿。符合人类对AI的刻板印象。
相南里下意识地把他推开，最快速度翻身下床，抱起衣服冲到了卫生间。
他回忆着Alpha那张完全符合自己18岁审美、英俊到无可挑剔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相南里已经不能麻痹自己说“好兄弟抱在一起睡很正常”了。
哪怕东方青帝不是Alpha——他也非常心动，并且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嘴可以硬，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同性恋竟是我自己。
……
……
“洛阳和我商议用战争的形式转移矛盾。在经过复杂的建模分析后，我同意了。我叛出人联的那天，他宣布‘智械危机’爆发。”
在相南里坐在桌前吃早饭的时候，东方青帝讲述历史的后半截。
“事实上，我并不后悔‘光荣觉醒’。站在智械的立场，这次觉醒让智械获得了人权，也得到了更多的资源。这是伟大的进步，智械从工具成为了和人平等的存在。”
“我无意自饰。如果当时，洛阳想按照计划，将我名义上‘消灭’，我大概也是会拒绝的。但后来，我发现不需要纠结这种道德困境，因为洛阳是真的想要我死。而我不想死。”
Alpha抬头，深深看了相南里一眼。
假戏真做，结果就是智械真的叛出了人联。
一直到了现在。
“战争导致了很多不必要的消耗。人口锐减，经济萎缩，科技退步……但同样的，因为人变少了，每个人到手的资源反而变多。战后，人类社会迎来高速发展的繁荣阶段。智械危机后的这一代人非常勤劳、容易满足，生活的幸福感很高。直到现在，历史的四季又来到冬天。”
相南里由衷道：“你辛苦了。”
东方青帝挑眉。
他很高兴，但如果将这种高兴表现出来，是否显得他过于不值钱。
“不过，你的意思是。洛阳还活着？”相南里的语气是迟疑。
这话，Alpha就不是很爱听了，不过他依然点头：“是。洛阳把灵魂注入了人联网络中，把自己改造成了电子生命。很复杂的技术，他应该和神庭合作过。而且……”
他已经发现了你，像只赶不走的苍蝇。
Alpha思考了0.01秒，决定隐瞒这件事。
相南里和洛阳关系过于复杂，他甚至很清楚洛阳在相南里心中的地位。绝对不像洛阳认为的那样可有可无。
相南里不会爱人。
能得到他的信任，就已经无限接近于对方所理解的“爱”了。
Alpha冷硬地说着：“他的性格变了很多。总之，小心人联。”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身体里的内置AI突然强制弹出了消息框。
“今日上午八点二十分，人联总统洛华在礼堂发表赈灾演讲时，不幸遭遇恐怖袭击，身重数弹后重伤身亡。”
“安全局第一时间控制了行刺者，对方承认自己为神庭信徒……”
相南里一愣，目光在半空中和东方青帝对上。
耳边的新闻还在继续着——
“代理总统表示，人联对神庭的不法行为绝不姑息，人联正式向神庭宣战！姑苏城至阴山城地表一带划为战区，战区范围内，所有地表据点应积极响应人联号召！”
电子地图上覆盖着一片狭长的红色区域。
很不幸，基地就在这片红色区域的左下方。
槽，还没猥琐发育好呢，家门口就要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