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什么货值得他看着运?

他回来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觉去厨房做饭。

东方青帝挑剔的目光在冰箱里打量一圈,挺好的,农业部送来了不要钱的新鲜食材。

这算贿赂吗?Alpha思考片刻,觉得这算保证相南里人身安全中的一环。他大笔一挥,给基地所有的高级干部都加上了每天30积分的食材配额。他和相南里的算一块,一天能有60。

哎呀,特供!

相南里做事还有小智出言提醒。

但Alpha是真没人管。

东方青帝没提,相南里也没问。大家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那三个人联官员如同水一样,从人马星上蒸发了。

至于人联是否会派人来调查,那也是之后的问题了。

这是一笔坏账。

坏账的意思就是,追究成本过高,得不偿失。不如不追。

这次从人联订购的物资,一大半都是基地无法生产的工业品,或者虽然可以生产,但造条产业线成本过高,不如进口的小宗商品。譬如锅碗瓢盆之类的。

剩下则是生活必需品。比如糖和盐。这不仅是调味料,还是工业生产中必不可少的原料。

相南里清点货物到这,打开地图,画了个圈,然后发给葛根:“这里有个小盐湖。之前地震刚结束,基地就派了13支救援队伍,去询问我们的友邻是否需要协助。”

小盐湖,意思是不够大,人联看不上。但又确实产盐。

因为卖盐,底下的盐奴穷困潦倒、骨瘦嶙峋,但据点的主人却富庶到流油,世代都是奴隶主。还举族之力,托举出几个有出息的后代,进了扶贫办的“地表教育支援计划”,毕业后在姑苏城市政厅当了小公务员。

很不幸,小盐湖的后台全都死在了地底。

相南里的唇角勾起:“这次天灾,盐村遇到了不小的危机。基地协助义不容辞。你们红狮军团派两个兵团过去,接管一下。”

说的这么含蓄,当然是为了名义上好听。基地的正义性是在地表蔓延的“势”和“望”,基地要和其他地表侵略集团区分开来,成为众望所归的王者之师!

相南里补充:“留下个听话的主理人就行。盐湖充公,你和部队就留在小盐湖。聘请之前的盐奴当工人,给工资。工资用基地的‘积分券’发,但是可以折成粮。另外,也收私盐,按基地的市价略低一点收购。如果是大地主,就只发积分,不发实物。让他们自己来基地换粮。”

总之,并不是完全镇杀。而是杀一批,分化一批,安抚一批。

这是历史书给出的参考答案。

这次,基地一共派出了“13支救援队”呢,不能让其他待解放区域过于警惕!

“以后我打算在那里设个‘盐城’。有需要支援、拿不定主意的,直接向我汇报。”相南里做出最后批注。

头上传来轰隆的响声,相南里抬头,几架印着人联徽纹的无人机低空飞过。丝毫不掩盖自己的行迹,像在自家领地里耀武扬威的狮子。

相南里想起今天早上听的新闻,微微眯起眼:“看来,人联那边开始选军事驻地了。”

而这种好事,果然是轮不到基地的。

当天晚上,相南里就收到了通知。军事基地建在奥丁城附近。那里也会成为这次军事战役的指挥中心。而新建的城市就叫“姑苏军事基地”,简称姑苏。这大概是GDP常年倒数第一、无任何大企业驻扎的姑苏城留下的最后一点政治遗产。

除此外,还有一则内部消息,说姑苏城的前任市长洛修,调到汴梁城当副市长。此次战事,或许会随军到前线开展督战工作。

相南里把局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没有心情发表任何看法。

罗马市传回了战亡士兵抚恤工作的汇报。传上来的数据表要过两道手续,一道是基地财务部门的核查,一道是AI的清算。

第一道手续过了,第二道没过。

简单来说,账不对。

基地,在成立的第三个年头,大多数人还在贫困线上挣扎,高层却出现了第一起贪污案。

相南里在市长办公室里,罕见地大发雷霆:“我在前面,拼命找场子。这群人在后面,扯我裤衩子!”

中间夹杂着一两句脏话。

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相南里受过高等教育,大多时候自持身份,说话很书面,很官方。

但天天在地表混,哪能什么都不懂。

罗马城之前是神血战士占领的土匪团,后来收归进基地,大清扫了一轮。考虑到当时无人可用的情况,让永恒市刚从学堂毕业的生化战士上任了。

这也是相南里最不解的地方。淋过雨的人率先把伞撕烂了。

罗马的人口、农业比不过永恒市;工业比不过光辉市。政治地位比不过主城区。是基地四座城市里存在感最弱的一座。祖上成分不好,GDP也不怎么好看。

相南里也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才把基地的轻工业厂往罗马转移。

如果只在乎收益,工厂应该继续开在光辉市。

相南里心情波动剧烈,血压飙升:“查!最近三年的账都查清楚!”

去年年底才核算了一次,那时候没有查出问题。那么贪污必然是今年开始的。

不过,东方青帝明白,这时候劝相南里冷静没什么用。他太需要把脑海里的愤怒和委屈宣泄出来了。

相南里为了自己的理想国付出太多。比起来自外部的军事压力,他更难接受内部的思想背叛。

如果不是基地,他大概已经进了某个大企业的研究所,继续在科研这条路上发光发热。

相南里只是聪明。可学识上的智慧和管理上的智慧,完全是两回事。

现实世界不是游戏模型,输入某个数据就能得到固定的结果。

大概几分钟后,相南里恢复了平静。他面无表情地捡起了刚刚散落一地的文件。

门口,刚得到消息,进来汇报的海狸战战兢兢:“司令。我们第一次核对的时候确实没有发现……”

人力和算力,完全不是同一层次、同一时代的东西。

相南里微微抬起手,打断她的话。

“让赤夫把山姜控制住,我们去罗马市一趟。”他低声吩咐,“先不要打草惊蛇。”

山姜是罗马现任市长。在永恒市解放前,和葛根一样,是城主手下的基因战士。

目前驻扎在罗马城的军团长官是赤夫。上次对神庭作战,他表现突出,因此刚升了军职。赤夫就是罗马城的人,但基地现在能用的人不多,顾不上回避。

基地目前军事最高负责人是相南里,往下是东方青帝。再往下是四名军团长,葛根(驻永恒市)、赤夫(驻罗马市)、秦九章(驻光辉市,刚上任),以西结(编外人员,管理名义上属于基地的畸变人部队,干不干活看心情)

基地日益壮大。葛根有残疾,论武力值,完全不是后面两人的对手。

胜在来的早,业务熟练,思想端正。

都说世界是个大的草台班子,葛根还在任职,却老是感觉到力不从心。他的经验条增长速度完全赶不上基地的发展,外加他的妻子也是基地实权人物,半年下来,跟相南里递过好几次辞呈。

只不过相南里还没答应。他不介意卸磨杀驴,可惜这只驴下岗,完全没有别的驴能顶上去!

相南里心中最属意的军团长是易横行,范佩西勉强。

但这两人目前都不能用。

相南里借走方差的飞行舱(对方刚开着飞机,从主城区赶来永恒市上任),问Alpha要了份驾驶飞行舱的技能书(能直接读取的那种),在第二天清晨,载着东方青帝抵达了罗马城。

城墙是用石块围出来的,入口处有设卡。罗马城地形不够平坦,高低起伏的小土丘上,搭着一个又一个棚子。像极了相南里曾经在摄影照片上看见的非洲贫民窟。相南里需要费老大劲,才能从这堆棚户房里,找出医院、学校等公立机构。

除此外,还有集装箱垒起的商场;开在货车上的小卖部、维修站。城里唯一算得上“豪华”的建筑,是市政厅;这是由罗马城原本的城主私宅改的,旁边是治安局。

比起城市,罗马城更像一座零散的村落。空气里甚至有股奇怪的臭味……相南里猜是市政厅的卫生工作没做好。

果然,他眼尖地捕捉到,远处小山坡,有位妇人打着哈欠提着木桶出来,毫不在意地把里面装着的有机肥往地上简陋的排水沟泼去。肥水顺着土坡往下流淌,滴到了下面住户的棚顶。

相南里默默在自己的备忘录上添了一行:在罗马市各个街道修建公共化粪池,沤制农家肥。

人在上面时,是很难有空低头,去看清下面的东西的。

相南里经常呆着的两座城市,几乎都是基地自己重建的。城市草图由人工智能设计,不但预留了发展空间,也照顾到地下管道、路面硬化等等细节。尤其是主城区,几乎有了现代城市的雏形。

罗马城是相南里第一次来。这里的落后和贫瘠,让相南里感觉到了刺痛和碍眼。

飞行舱停在郊外,两人交了点过路费,成功混进城内。

罗马城外来人口不多,一路上,都有人打量他们。

相南里穿着防护服,把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他还没把自己的行踪通知罗马城市政厅。

于是,这座城市残忍地向他展示着最真实的样子。

城里不至于饿殍遍野,但路上的人难免看上去面黄肌瘦。

超市里的价格还算正常,甚至还在用早就被淘汰掉的“工分券”。不少工分券早就磨损了,却依然在城市里流通着。

相南里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打开傅明的联系方式:“查查造纸厂,尤其是罗马市的订单,我怀疑有人倒卖。”

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小孩,明显在基地规定的“义务教育阶段”,相南里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块糖,问他怎么没去上学。

小孩舔了舔,一口气地把糖吞下,摇着头飞快跑走了:“上什么学,又不给我工钱。上学有什么用~”

小孩口音很重。相南里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说了些什么。

相南里气得抓狂:“我推广义务教育花的钱都能再造个几个实验室了,居然有人跟我说上学没用——”

东方青帝只好给他顺毛:“短视和贫穷总是相辅相成。他们的处境只能允许自己去追逐马上就能兑现的好处。读书却需要长期投资……得有第一批受益人大范围出现,才能达到移风易俗的效果。”

地表几百年来,哪有人在朝不保夕的小据点开过学堂!

大清早,城里最热闹的不是食堂和学校,而是实际上是赌场的地下酒馆。

兜里有点闲钱的,在酒馆里打牌。昏暗的光线混着烟味;没钱的,就露天打牌。棚户围着的小院,一群人蹲在一块,在那翻牌子。

博彩,是罗马城的老传统了。只是那时候牌桌上的,全是贵族老爷神血战士,哪轮得到普通人。

这片土地的娱乐太少,冬天,不用耕地,手上又有点闲钱,再加上有意引导,罗马城的居民很难不掉进赌博的深渊。

相南里盯着看了会,缓缓退出酒馆。在备忘录上记下了另外一笔:开设巡回露天影院,增强市民精神文化建设。严厉打击非法娱乐场所。

他继续顺着土坡往上走,前面,是红狮军团的驻地。

相南里骤然停下,咬牙道:“我要杀了山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