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老爷们本来是很硬气的，说自己在姑苏城有人。但姑苏城都名存实亡，人联的法庭也管不到地表的据点。
葛根手起刀落，斩得特别痛快。
当天处决的奴隶主的血液染红了盐湖水。头被重盐腌制，放在了新市政厅的门口。以儆效尤。
相南里笑着把电子信件丢进了后台收藏夹：“如果以后基地沦陷，从历史上消失。我在这些掌握着话语权的人嘴里，大概会是穷凶极恶的强盗和土匪。”
事实上，在姑苏天灾后，基地的行事愈发激进。名义上再好听，也没能掩盖翻手间占领了好几个小据点的事实。
基地依靠四座大城，名义上的领土已经有一千多公里。尽管大多数都是无人荒区。但研究所的新成员，已经携带好新进口的设备，利用改造过的“工蜂号”，开始勘测、挖掘起这片广袤领土上的资源。
“首领”的利益、和他管辖的人民的利益，有时未必一致；甚至管理者就是最大的压迫者。可惜很多人看不懂这一点，也跟着惧怕起基地的入侵。
“但有什么关系呢，我小时候翻《道德经》，里面写‘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这句话我以前不懂，现在却是很赞成的。我的名声并不重要，只要基地能发展好。”
相南里今年50岁，看目前的科技树，大约还能活150年。
其中130年都可以是质量很高的青壮年。
但也许是前世七八十岁就算高龄的常识过于深入人心，相南里偶尔会思考自己死后，基地要怎么办。
他管不了身后事，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努力。所以他努力积攒着资源，发展着科技，启迪着思想……多管齐下，想必不至于人亡政息。
更重要的是。
相南里突兀地从公务里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东方青帝在看书，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神秘秘的也不让相南里看。
他的大脑就是电脑，因此很喜欢一心多用。脑子里在处理工作（并且是不同组织的不同公务），身体还能挂机模式干点别的。智械和人毕竟是不同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Alpha抬头，和相南里对视。
在几秒后，他询问：“有什么事吗？”
相南里摇头，忍不住笑：“想多看看你不行吗？”
更重要的是——
我死之后，你仍长存。
有些自私，甚至没有问过Alpha本人的意愿，但相南里知道，它会答应的。
没有比Alpha更好的继承者了。
唯一的问题是，基地成员里的“人类”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七，而东方青帝不算人类，属于类人生物。不过，基地打出的口号是“全体智慧生物共存”。
相南里说完，心情很好地继续处理工作。
只有东方青帝坐在原地，茫然地捏紧书，冷凝液循环一遍又一遍，脸上才不至于呈现出可疑的红色。
外交部门接连发来两条通知：[司令，您之前提到过的奥丁城难民说想见您。]
[一个叫玛门的可疑人物出示了黑十字审判庭的信物，他正在找您身边的警卫员黄枫。]
奥丁城？
这个据点的继承人叫艾伦·奥丁，白人，父亲在天灾中丧生，争家产时没有抢过自己叔叔，本尼·奥丁；只好带着亲信仓皇逃离。正好，相南里对奥丁发去邮件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于是艾伦权衡再三后，拖家带口地投奔基地。
相南里愿意收留他，原本想的是让艾伦以“奥丁城继承人”的身份加入基地，然后奥丁城就可以成为基地“自古以来”领土的一部分。奥丁城不仅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还是几座大城市的交通枢纽。有很强的统战价值。
为了保证这支避难队伍不被奥丁城的特务暗杀，相南里还派去了一小支军队，半路就开始接洽。
可惜，人联在奥丁城附近建了军事基地，这让艾伦的重要性顿时下降好几个阶梯。
相南里再怎么异想天开，也不会现在就从人联嘴里抢肉吃。
不过，对方带来的电池专利，还是很有用的。
相南里把见面安排在半小时后。
第二条信息，倒是需要重点关注一下。
玛门？相南里扫了眼照片，不认识。但来自神庭。而且指名要见的人，居然是黄枫。
相南里沉思片刻，同样把人请到接待室，排号就在艾伦后面。
相南里的工作日益繁忙，会亲自接待的人愈发稀少，很多都丢给了福音书或者安德鲁。
会议接待室就在相南里办公室的隔壁。他理了理衣服领子，又调整一下电子镜片的位置，就算打扮过了。
相南里脸上扬起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微笑，大步走进接待室：“终于见面了，我的朋友。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的安危。毕竟现在世道不怎么太平。”
艾伦表现的比相南里更热情：“很感谢您的收留，相司令。因为我叔叔的命令，我父亲的那些老朋友恨不得马上把我抓走换赏金。要知道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可没少接济他们……”
艾伦有一头金色的卷毛，表情带着白人特有的夸张。这句话说得他眼角都浮现出泪光。
他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搂住了相南里的身体，并且很快放开。
不知道为什么，艾伦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气。很冷。
相南里紧急给东方青帝顺毛：[小青！人家只是礼节性拥抱！别动手！]人死了不要紧，但是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清洁难……
艾伦看向冷气的来源，见鬼，相南里背后有人。眼底有瞳环，克隆人？还是智械？他是和相南里一起进来的，但艾伦之前完全没注意到他，应该是信号屏蔽装置。
艾伦回忆起自己路上收集的资料，心想这大概就是东方青帝了。相南里身边的那位克隆人。
很少有人把克隆人设置的比自己高挑。毕竟克隆人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用处，除非……
艾伦心神一动，目光很快回到相南里的身上，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完全没有在意东方青帝。
艾伦在黑市里买过克隆人，那是“古神生物”出品的高级克隆人。他的克隆人一样低调、沉默，身体柔软，草起来很舒服也不会坏。艾伦是它的主人。
人和克隆人的关系理应如此。
在艾伦逃出奥丁城的时候，克隆人为掩护他牺牲了。艾伦很是惋惜，暗中发誓等以后有钱了，会再克隆个相同外观的，用来纪念他。
在这个年代，有钱人买个克隆人放在身边，很正常。
宠物的地位只取决于它们的主人。
相南里保持了礼貌的笑容：“你来到基地，我们是很欢迎的。我让人带你去市政厅登记。你可以领一张基地的市民卡。至于你之前来信说的专利，也会有专人接洽。”
这张卡相当于基地内部的身份ID卡、银行卡等等。
芯片依旧只能人联进口，但芯片的识别程序，却是相南里自己写的。
艾伦上前一步：“恕我冒昧。相司令，我听说您还没有婚配。不知道您有没有考虑过和奥丁城联姻呢？”
艾伦说着，就想要握住他的手，相南里下意识地避开：“……嗯？”
艾伦：“奥丁城在地表建立三百余年。从我曾祖父那一辈传到我父亲手中。奥丁城地大物博，历史悠久，靠着出产‘能源电池’，每年都有数千万信用点的贸易顺差。
“尽管我那该死的叔叔以不正当的手段夺走本该属于我的王位。但我还是毫无争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您愿意和我结婚，等我收回奥丁城，基地和奥丁城强强联合，绝对会是方圆三千里内最强大的地表城市！
“而且子嗣问题也不需要担心，同性生子和体外孵化技术早已成熟。从人联那里购买相关物品只需要三百万信用点……”
艾伦越说越兴奋。
相南里为什么会带个东方青帝这样的克隆人在身边？答案只有一个：相南里喜欢当0。
刚好，他艾伦是1。他们没有撞号。
从荒区一路来到城市，基地的富庶有目共睹。
和相南里结婚，就能借用基地的力量打回奥丁城。
艾伦觉得，相南里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奥丁城是真富。
他是原本的继承人，占领奥丁城属于师出有名。其他势力没理由干涉。
嗯，虽然多半是基地吞并奥丁城，但是有什么关系？
他如果是相南里的丈夫，那同样会是基地的半个主人。
艾伦赢麻了。
虽然相南里的长相，不是艾伦欣赏的那款——相南里的眉眼过于英气，不够柔媚。但毫无疑问，这位司令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在床上应该别有一番风味。
艾伦并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他的人生本就顺风顺水，因为父亲的溺爱，在地表也过的不差。艾伦总是把自己的生活，和那些财阀的继承人暗中比较。认为自己其实没差多少。
总之，这波操作，他可以赢两次！
说着说着，艾伦觉得房间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艾伦甚至感觉到东方青帝身上传来一股针对他的杀气，只是很快就消失了，仿佛是他的错觉。
艾伦意有所指地开口：“您应该教他规矩。克隆人再怎么受宠，也不该越过主人行事。”
相南里微微挑起眉：“嗯……嗯，您说的对。”
相南里原本觉得，尽管“占领奥丁城”的计划因为人联建造的军事基地破产，但收留一下奥丁城的落难贵族，也不算什么大事，指不定以后还能用上。
但相南里查了一下现任城主给出的悬赏——寻人启事上写着，他哥哥唯一的儿子艾伦在灾难中失踪了，只要有人把艾伦送回来（无论死活），就能获得奥丁城永远的友谊和500万信用点的报酬。
艾伦还从奥丁城带来了一百多名亲信，大部人都住在招待所。还有两名在市政大厅等候着。
问题不大，很容易控制。
相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联姻的事我得考虑一下，让我的克隆人先带您参观一下基地吧。”
要不是相南里拦着，东方青帝早就动手了。
想必，“他会好好招待您的。”，在地牢。先逼供，把专利问出来，然后人头送回奥丁城拿悬赏。
这种脏活不方便其他人经手，行事不够光明磊落。所以通常是小青去做。
相南里脸上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
艾伦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曾经救过他很多次。但那该死的克隆人已经来到他身边，态度十分强硬：“请跟我走吧，贵宾。”
艾伦还想挣扎，可惜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股强劲的电流贯穿他的天灵盖。
他的眼神变得呆滞，痴痴傻傻地行动起来，像僵尸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东方青帝身后。
相南里唇一张一合，无声息地吩咐着：[早点回来。]
Alpha微微点头，随后关上接待室大门。
几分钟后，另一位客人玛门，在秘书的带领下，来到会议室内。
玛门身穿黑袍，暗红色的长卷发有些毛糙。肤色苍白，看上去二三十岁，人很瘦削。
他手持一根木杖，在见到相南里后，微微点头，在胸口划了个倒三角，这是神庭的礼节，算是行礼。
“我是加百列圣上的眷属，您可以理解为地位高一点的随从。”玛门的声音很沙哑，“我奉圣上的遗诏，前来寻找贵地一台叫黄枫的智械人。我听说它在基地里任职。我有它的智械生产编号。”
玛门看起来一身病气，时不时捂着嘴，咳嗽一两声。像痨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眷属的力量来源于他们的主人。
加百列去世，他们这些寄生虫本该一起死去。
相南里谨慎地回答：“黄枫是在这里没错。但我想问问，你找它是想要干什么？加百列留下了什么吩咐……不知道基地能不能帮上忙？加百列曾经无私地帮助过基地，是基地永远的朋友。”
“是吗？”玛门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很淡，“倒也无需帮忙。加百列给那台智械留下了一些遗产。”
他从怀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赎罪券。
“十亿。”玛门说，“这是我变卖圣上十分之一遗产后得到的数额。如果不是着急卖，应该会更多一些。数额太大，因此拿来的是神庭的支票……我想要亲手把它交给黄枫。这是圣上的遗诏。”
……多少？
相南里原本有些走神的思维瞬间凝练起来。
“十亿。神庭的实体货币分金券、银券、铜券。”玛门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张支票的面值是10亿铜券，可以在神庭名下的任何一所银行兑换。”
在黑市上，20到25铁券，可以兑换1人联信用点。
但有趣的是，1信用点想要换成铁券，只能随着市场波动，换到8到12张币值为1的赎罪券。
——人联和神庭关系紧张，双方的金融机构没有开设外币兑换渠道。于是让中间商赚足了差价。
这张支票在地表，有1亿信用点的购买力。
黄枫收到通知，很快赶来。
在核对过智械的生产编号后，玛门很干脆的交出支票。
黄枫摸了摸这张支票，试图从上面找出加百列的痕迹。可惜只有烫手的神纹。
黄枫安装过拟人模块。只是，这种出场自带的安装程序，并不足以让它了解“情绪”这一复杂的课题。
直到今天。
它感到过去这么多天里，它一直描述不出来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哀伤”。
它当着玛门的面，把支票递给相南里：“给你。”
黄枫问加百列要赎金，只是想要完成Alpha的任务。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结局竟然是Good End.
相南里看着手里这张金光闪闪的支票：“这不太好吧。”
虽然他已经默认了黄枫的财产=东方青帝的财产=基地的财产！但是玛门还在呢！
玛门咳嗽着：“没关系。支票我已经送达，黄枫怎么处置都行。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就……”
玛门本来想说“告退”的。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处可去。
加百列留下的另一个遗愿，就是让作为眷属的玛门摆脱契约的限制，继续存活下去。
这件事也不难，只要把玛门从加百列的眷属，变成其他大天使的眷属就行。
米迦勒负责了这项改造，但他对使用二手眷属不感兴趣。
因此，玛门得到了宝贵的“自由”。
他要回神庭吗？回到利维坦，像虔诚的信徒那样，为神庭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最后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在神甫的祷告声中寿终正寝。
可加百列活着的时候，那么不喜欢呆在利维坦。他有什么理由回去呢？
永恒市广场的纪念碑上个月就改造好了。
上面不仅多了战役里牺牲的士兵名字，还增添了新的机械装置，安装在纪念碑上方。
新增的机械装置是一副巨大的金属羽翼。一天有24小时，机械的天使翅膀内置感光设备，可以随着室外光线的变化张开又合上。
在见相南里之前，玛门在这副大小夸张的羽翼下站了很久很久。
玛门面色枯槁，有些呆滞地擦着唇角流出的血。
他的唇颤动着，声音很小，很哀伤：“那就让我留在基地吧。这里的空气还残留着圣上的气息。我想留在他拼死也要守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