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豪一行人风尘仆仆，长途跋涉了半个月，才从分基地的位置赶回部落现在的聚集地。
部落长老看见族长回来了，喜出望外的同时，悄悄把犬豪拉到一边。
“族长。前两天，部落里来了两个很奇怪的人……”长老低声道，“他们说，是什么东、东叫他们过来的。”
犬英接话：“东青。”
相南里在草原上叫加西亚，Alpha在草原上叫东青。
对于智械来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物电波，是非常独特的防伪标志。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长老顿时猛地点头：“是，就是这个名字。俺们也不知道他们来干啥，一来就带来了很多药，还有啊，部落里什么东西坏了他们也能修……还帮我们赶跑了附近徘徊的爬行者。他们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一点粮食都没花呢！我们把村里一个窝棚让给他们住了。”
相南里那个年代的露营帐篷，根本抵抗不了草原的大风。犬戎人的住宿是一种叫“窝棚”的建筑，主要材料为钢筋、草木灰（充当粘合剂），方便拆卸和运输。钢筋基本都是祖传的。建好的窝棚基本只能有个地方挡风睡觉。没有水电。
犬豪一愣，心里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
“是啊，咋会有这样的好事？”长老忧心忡忡，“俺害怕嘞。他们身上也遮得很严实，不洗澡，俺都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部落的。”
犬戎部落只是中型部落，抵御风险的能力很低。而且，他们擅长打猎。很多大部落的人，譬如王狮部落，就格外喜欢抓犬戎人去当自己的猎犬……
在草原上，相信陌生人，交付信任。是非常危险的。这里没有法律，人们活在旷野上，和野兽没有任何区别。能束缚他们的，只有内心的道德和善良的天性。
在文明社会，善良只会吃点小亏，生闷气；但在这里，良善意味软弱可欺，会死人。
犬豪安慰道：“别担心。他们是盟友派来的。正好，我这次回来也事情要宣布。”
鲜少有人知道，在犬戎部落引发一阵舆情的两名外来者，实际是两台智械人。
他们的原名叫“永恒X-749”和“永恒X-750”；现在叫“齐思久”和“齐武陵”。
早些年在地表活动时，749和750选择了女性人类外观。因此，总有人以为它们能交配或者生孩子，带来许多额外的麻烦。
现在749和750从外表看，都是高大的成年男性，只是缺少性器官。（注：身高和女性外观时没有任何区别，外貌声音有所调整）
他们曾经是智械第三军团-“永恒军团”麾下的战士。
当年使徒号叛逃，有一批智械跟着它离开智械军团；选择在地表生存，并帮扶人类。
这些机仆派离开，在鹰派眼中看来反而是好事。鹰派拥有更多话语权，再也不用为“是否要使用生化武器”之类的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
智械就是最高级的生命！人类会被淘汰——by Alpha.
正常智械在维护良好的情况下，理论上是可以永生的。
它们可以更换零件、更新系统；一具身体破损、老化，就换到另一具。
可因电能耗尽、人类不信任导致的损耗、利益倾轧等等因素；这批选择前往地表的智械，和它们的首领“使徒号”一样，伤亡惨重。渐渐在地表活动中消失。
目前，只有极其少量的机仆派智械幸存。能活下来的智械，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智慧。
他们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口音甚至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偶尔打一些零工换取生活物资。因为不老不死，从不在某处定居。
在人类世界生存并非全是坏处。虽然科技低端，零件坏掉了很难买到新的去更换；但它们的拟人模块更高级、情绪也更充沛。
智械军团的同事们还像一堆令行禁止的假人，没有命令可以休眠到世界末日；而地表这些智械，已经会哭会笑，拥有自己的烦恼和幸福了。
“像人一样活着”，在学界的观点是智械的退化。
没有情绪、完全依靠数据分析决策就是高级吗？主动选择退化的智械并不这么觉得。
就在半个月前；脱离军团很多年的749和750，又一次收到了上司的指令。
“看吧，我就说，Alpha肯定有办法控制我们的。”749冷冷道，“离开军团只是身体离开了，我们的灵魂本质上是一段段程序，依然在被主系统管控着。使徒号的修改并不管用。”
使徒号是人联制作出来，想要取代“Alpha”的作品，同样有着给其他低级AI赋权的能力。
看上去，使徒号并不能完全覆盖Alpha的权限。
要不然，它们这种叛逃智械，也不会收到Alpha的指令。
总的来说，还是人联几百年前的技术不行。
750啧啧称奇，脸上笑吟吟的：“好奇怪，哪怕是最劣势的时候，Alpha也没有命令过我们这些‘逃兵’。现在是什么困境，让它愿意纡尊降贵的发来指令？”
嗯，命令它们这些智械，对Alpha来说，相当于承认自己的无能、承认它需要军团之外的协助。
在读取信息后，749、750互相看了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惊愕。
749、750性格迥异，只是一起搭伙过日子这么多年，它们的脑电波几乎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思维都是相似的。
“地表生态圈新计划？希望机仆派协助……”
“Alpha中人联电子病毒，脑子彻底坏掉了？”
“也不至于吧。我看它并没有倒向人联，而是希望在地表建立新的势力。哈，Beta和Gamma知道吗？”
“它们俩同意的话，Alpha也不用通知我们了。直接从天上派人下来不就好了。”
“对啊，为什么不直接让军团的智械来？”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这属于机械殖民。治标不治本，本质上还是智械操控人类。人类只有靠自己发育，才能拥有和智械平等对话的权力。否则，只是智械驯养的宠物。Alpha就想过圈养人类。”
猫猫很可爱，一些人很喜欢猫。允许猫猫建国。前提是，猫猫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生存。这个国也不是真的国，人是械的附庸，是财产的一部分。
愿意割肉喂猫的人，会被同伴觉得脑子不正常。
机仆派的智械看人类，就像是人看猫。
而真正的和谐共处到底是怎么样的？没人见过。
人类和智械，总是主人和奴隶的轮回。
身为鹰派领袖的Alpha已经相当克制了。他对奴役人类没有太大兴趣。
它甚至愿意让出人马星，让智械到外空定居。尽管这是人联说要鱼死网破把人马星炸了后的妥协……嗯，大多数智械也是需要电源的。
在经过5分钟的怀疑、商议后，749和750决定相信Alpha一回。
（5分钟的脑电波交流写成格式严谨的论文也有百万字了，这个决定并不草率，反而深思熟虑过）
毕竟，发来的信号里还有福音书的授信呢。
福音书不算使徒号。然而在机仆派眼中，显然比Alpha更值得信任。
所以他们上路了。749和750是离犬戎部落最近的两台智械。还有一些幸存者，距离更远。它们在翡冷翠、在浮士德、在叶陆撒冷、在长安、在洛阳、在瀛洲。
他们心中依然存在怀疑，却还是从四面八方赶来……
因为Alpha说，相南里在那里。
犬豪从基地离开时，Alpha可没有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些从军团叛逃的失控机仆是否会听从他的指令。
显然，它赌赢了。
“我们是东青大人派来协助部落迁徙的。”750温和地笑着，他看出来了，面前的人类有些紧张，“我叫齐武陵，他叫齐思久。是两兄弟。搬到鹭海后，我们也会负责为犬戎部落进行城市建设规划。把我们当协助者和领路人就好了。”
毕竟，这原本就是人类创造智械的目的。
749双手抱胸，表情冷淡的像是Alpha亲生的：“路上的狩猎也会帮忙，保障你们的食物供应；不过我认为还是你们自己来比较好，完全依赖我们并不利于部落未来发展。危险情况我们会出手的。”
犬豪不以为然，反而激动地握紧两人的手：“谢谢！谢谢！”
——基地发来扶贫干部了！
*
好消息：人联还没有腐化到连上赶着的根据地都不要。
大约一周后，相南里收到回信。
人联肯定了他在黄金草原上的工作，并给予了更多权限，说马上会有商人从枫叶丹过来协助他——有需要的可以直接提。
于是，相南里毫不客气地提交了一份“货物清单”。
相南里觉得自己完全是狮子大开口。毕竟人们的性格是擅长折中的，想要一扇窗户，得先砸门。
相南里没想到的是，审批居然直接同意了。
只能说，还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以为的狮子大开口，在人联眼里，也只是几根苍蝇腿罢了。
“毕竟是世界上最大的垄断集团呢，真有钱。嫉妒。”相南里喃喃着，很快把这件事丢到一边。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已经拆卸过一次的路西法原件，被他组装成了新机甲！
“路西法”是类似“沙利叶”那样的机甲装置。能源有限，不可再生，火力全开的状态下，使用两小时就能报废。
但架不住，这是神庭大天使遗骸制作成的机械装置啊！材料和科技都是人类科技树上最璀璨的明珠，武器装置报废也能当强化铠甲用。机甲本身的硬度都足够砸死人。
相南里决定对机甲进行性能测试。选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半夜。
“小青。”坐在驾驶舱内的相南里严肃道，“我要揍你了。”
空地上，Alpha微微点头：“嗯。”
他精致到头发丝都没有乱。
打赢Alpha是不可能的。路西法本体有神庭的增益buff都没能做到。所以，规则是只要能碰到Alpha，就算成功。
路西法是一台类人型的生物机甲，有着冰冷的蛇头和骨翼。身高约2.5米，身体纤长。仿佛真的是全新的物种，完全看不出里面其实是人在驾驶。
如果神庭有一位名为“路西法”的大天使，融合状态下，也会是相似的外观。就像沙利叶长得像羊头人一样。
[精神连接中……契合度……100％]
“路西法”紧闭的血红色巨眼睁开。这一刻，相南里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为了“路西法”，甚至读取到路西法留下的战斗本能。
破空声响起，空旷的草原上出现一道残影。几百米外，还在安睡的旅鹭鸟们尖叫着起飞，纷纷张开翅膀，从栖息地逃走。
它们感觉到一股极端可怕的气息。充满压迫。本能的恐惧让这些异种难以保持冷静，甚至抛弃了还在草窝里无法展翅的雏鸟。
不仅是异种，如果有神庭骑士在场，也会感受到同样的血脉压制。
Alpha原本平静的神色多了一些认真与严肃。肉眼压根无法捕捉两人的动态。空间都像是要被这样的极速割裂。
在长期的规律训练后，相南里的战斗意识已经不逊于许多型号的安保机器人。和路西法融合后，相南里明显得到进一步强化，远超人类极限。
简直像是……算法模型的优化和迭代？
Alpha不由得分神一瞬。
而这一瞬间，却被相南里精准地捕捉到。
“路西法”猛地把Alpha扑倒，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相南里压在东方青帝身上，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小青，我赢了。”
他从路西法脊椎的位置登出，穿着一条贴身短裤，背后连接着几条神经传感线。全身都汗涔涔的，因为过度体力消耗，不停喘气。
“嗯。”Alpha盯着他的脸。
隔了会，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相南里的唇。很轻地碰了一下，实在纯情。
这种完全脱离理智控制的本能动作，让东方青帝的脸上有刹那的惊讶。
自从长出心脏后，他越来越像人。
相南里一愣，笑得更开心了。
小青掏出随身携带的方巾，给相南里擦汗；又拿出一支补充体能的营养液递给他。
相南里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整个人压在小青身上，陷入战斗后的虚弱状态，这是操控生物机甲的副作用。
Alpha给他套上衣服，然后背起相南里，慢悠悠地往部落里走。
高挑的路西法自动跟随在他们身后。
相南里环抱他的脖子。隔了会，不是很安分地咬了一下小青的耳朵。口感就是人的耳朵嘛，只是凉飕飕的。
小青不会流汗，随时都有一股馥郁的暖香，是小苍兰残留的气味。
这样的暖香和Alpha性格不搭，但相南里实在喜爱。
相南里在这样的香气里睡着了。地表总是危机四伏，再强大的异种都没办法安心睡去，可他熟睡得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
Alpha没说话，情感表达是困扰它数百年的课题。
他只是感觉到平静，像漂移不定的灵魂终于在跋山涉水后，找到安息之地。
今天没有月亮。
但Alpha从诞生人格到现在的九百多年里，再也没见过比今晚更好的月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