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温室里长出来的耐寒蔬菜被统一收割,用稻草串起来,然后埋进厚厚的雪里。

为适应恶劣天气,部分犬戎人和草豹人在冬天会长出一层厚厚的毛发,都不需要衣服(毕竟是狗和猫),正适合干农活;鼠人擅长分拣,腌制食物;兔人擅长挖洞,部落里的地窖全是他们的战果。

运输则由那些体力下滑,但学会了开车的老弱病残负责。大多都是在战争中残疾的退伍士兵。

收好的粮食,要吃到明年开春呢。一切种族主义在此刻为生存危机让道,

不合作就没饭吃。

大家各司其职,晚上还可以勾肩搭背一起去食堂吃饭。

当然,也有部分小布尔乔亚,鲜少去食堂,拥有自己的私厨。

相南里倒是愿意去食堂吃饭。

小青不同意。

“所以,基地到底出什么事了?”相南里坐在餐桌前,看着小青端上来的晚饭——青菜牛肉丸汤(下午刚宰的,最肥的一头牛最好的一块里脊肉,剁碎后加入猪五花调味)、炒青菜和一叠子香煎豆腐,两块。

小青垂下眼眸,平静道:“没什么大事。高原遭遇暴雪天气,小福在抢险的时候把通讯设备摔坏了。”

“那他不吵着要维修。”相南里眨了眨眼,“你给他修了吗?”

小青的语气一如既往:“缺少关键的芯片,我已经找军团后勤处调货了。”

一台智械如果想撒谎,那必然是逻辑缜密,天衣无缝的。唯一的缺点是谎言毕竟不是事实,除非小福一辈子不来黄金草原,或者相南里一辈子不回基地,那么当逃难大队过来时,这个谎言总会被拆穿的。

这个举动当然不对。Alpha是在深思熟虑的犯错。

相南里不知情;这样更安全,情况也更可控。反正,他会把相南里那堆鸡零狗碎的伙伴完整转移过来的。

Alpha太了解相南里了,如果让他知道基地现在的情况,相南里必然会吵着要回去,说什么“誓与基地共存亡”之类的糟心话。Alpha不喜欢。

他之前钉在洛阳身上的追踪信号有些许异动,最后消失在长安城。

Alpha感觉到不安。

更重要的是,Alpha清楚,谎言拆穿后,相南里就算再生气,也不会不要他。

相南里果然没有怀疑。

他开心地吃完饭,冲着收拾房间的小青喊了声:“我出门开会了。”

为了解各部门情况,相南里每周都要开工作会议。听人汇报的同时了解不同的生态环境。

主要是749、750还没有把电脑捡回来。要不然这点工作量就能在家处理了。

小青在里面应了句:“早点回来。”

冬天的大草原动不动就零下三四十度,对通讯、交通都是很大的考验。

相南里骑着小摩托来到办公大楼。大楼面前是一个广场,平时,会有一些小商贩在这摆摊,部落里的小孩也爱到这玩儿,偶尔会用作文艺演出。

今天的广场上点着很多篝火,草原上的人围着火堆,蹦蹦跳跳。草豹人拿出骨琴,动人的音乐在天幕下回响。是神庭的圣音。

相南里到办公室,犬豪族长等候已久。

相南里指了指窗外:“他们是在干什么?”

犬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有7天就是神历新年,这是除神诞月外草原上最重要的节日。他们是在召唤亡魂。”

“神庭的圣城也会举行同样的仪式。非常盛大。往日,新年时,外地人进城都不需要通行证。不过今年因为异种潮,也许不会开放城门。而且,那些主教是真的可以召唤亡魂……”犬豪当过神庭骑士,此时不由得陷入回忆中,“半透明的人影会在歌声地召唤下,浮现在火焰边,死者和生者一起庆祝新年。”

相南里挑眉:“啊,大概是什么投影设备吧。信仰的确令人感觉到安定和幸福,但我认为可以有信仰,不需要有宗教。信仰也不一定非得是神。对了,文化部组建的如何了?”

文化部组建起来,就可以准备开启精神文明建设了。

第一步就是破除封建迷信,把“人人平等”四个字刻进DNA里。

犬豪无奈地笑了笑:“您总是否认神术,大人。但其实,也许有时候……”

他沉默片刻,突然眼前一亮:“您想亲眼看看吗?粟米当过神官,理论上也能召唤亡魂。”

“哈?”

犬豪把羊绒大氅披在相南里身上,拉着他,来到广场。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草原上的牧民用凡语唱着相南里没听过的歌。火篝上,刚宰杀的牛羊烤的金黄酥脆。鼠人踩在木箱上,往整只的牛羊上洒着盐和香料。下面的篝火也没闲着,烤着地虾和土豆。

粟米穿着华丽的彩色长袍,裹得严严实实,手持神杖,站在高台上。

她面前站着许多人,来自不同的部落。他们望向粟米的眼神充满期待和虔诚。

犬豪小声道:“部落里只有这么一个神官,但是死在外面的可不少……今年神庭拉人打仗,又遇上异种潮。”

一个年轻的犬戎人跪在粟米身前的草垫上:“大人,我的丈夫叫犬成。他在前线被俘虏了,之前每隔半个月,就能收到他的家书。但这次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三天了,书信也没有递过来。我不敢去问福音书,只想问问犬成是否还、还活着。”

说到后面,她有些哽咽。

粟米点点头,手握神杖,开始吟唱:“朔漠之民。”

“神之虔徒。”

“汝之幽魂,归于何处?”

“若闻此音,速来相见……”

随着粟米的吟唱,一道半透明的白色光晕从地底升起。一旁的犬戎妇女尽管心中早有预料,看见这缕淡淡的魂魄时,还是悲痛地捂住自己的嘴,哽咽得不成样子。

白色的光晕甚至无法构成一个人型,只剩一个朦胧的影子,像发光的光柱,风一吹,就要散去。

它低声道:“亲爱的。”

这实在有点超过相南里的认知了,他缓缓瞪大眼。

死者和生者拥抱在一起,犬戎妇女嚎啕大哭:“你,你不是说你在基地好好改造吗?为什么、为什么!谁杀了你,我要为你报仇……”

犬成回答:“圣音乐团来到了基地上空,那日,米迦勒大人降下神罚。在炽热的火光后,我失去一切意识。请不要为我报仇。”

“什么?竟然是米迦勒大人?”人群一阵喧哗。

犬戎女人哭得更凶了。

她明白,自己的确没办法为丈夫复仇,她甚至提不起恨意,那点怨恨很快被恐惧淹没。

相南里在此时挤进人群中,询问:“什么圣音乐团?米迦勒袭击基地了?”

犬成:“您是,相南里?……我在劳改所里经常听到你的名字,福音书大人还在墙上贴你的人像呢!”

召唤出的亡魂本来只能维持片刻。

粟米额头上冒出细汗,继续坚持着吟唱。

犬成:“我不知道现在是第几天。12月9日,米迦勒驾驶着圣音乐团来到基地。起初没有发生冲突,后来,不知道玛门大人说了什么,激怒了米迦勒圣上。他降下神罚。”

“人联的官员在这时候赶来,他和米迦勒打了一架,两败俱伤。基地损毁非常严重,地面的建筑近乎全部融化。”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大人。”犬成的灵魂之火闪烁着,最后彻底消散在夜空中。

一个人的证词不能说明什么。

相南里沉默片刻:“还有哪些人的家属在基地的劳改所?都站出来。粟米,麻烦你了。”

粟米点点头,一连召唤了四个。其中一个没有回应,证明它还活着。另外三人的陈述和犬成差不多。

相南里的表情变得很难堪,犬豪不明就里,低声安慰道:“大人,没事的。高原那边的基地虽然出了点问题,但是草原这边发展的很好。”

相南里没有回复,而是询问小智:[你听到了吧?]

[……]

小智=挂机版Alpha。发生在相南里身边的事,东方青帝都知道。

相南里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或者说,他的生活里,很少有在乎的事能让他感觉到愤怒。以至于在面对愤怒时,相南里甚至缺少一些必要的处理经验。

他翻开自己年轻时写的《智人相处手册》(一部只存在于脑海里的教他处理人际关系的书),翻到“危机处理”这一页,书里告诉他不要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沟通;要多反思自己,不要指责对方;重点是解决问题,不是宣泄情绪。

相南里冷静地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中途还召见了几个负责人。

一般情况下,他只上班到六点半,十五分钟到家,回家刚好赶上吃晚饭。晚上会看书或者搞点研发。书房里全是亲手画的图纸,摊在书桌上,或者钉在墙上。

垒在桌面的档案袋见底了。广场上跳舞的人已经散去。草原的夜里太冷,回家也不够安全。

黑牙仔敲了敲门:“司令,您该下班了。”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他开口:“没事,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

黑牙仔迟疑片刻:“办公室夜里不供暖,很冷。”

“我抗冻。”相南里头也不抬地说着,“死不了。”

“东青大人在会客厅等您,已经一下午了。”黑牙仔抓住自己垂下长耳朵,“他让我不要打扰你。但是,但是……哎,您和他是吵架了吗?”

毕竟平日里,东方青帝没少来办公室打扰相南里。

有时候黑牙仔忘了敲门,走进来时会看见两人靠在一起小声说话。没什么太亲密的举动,气场却浑然天成。有种旁人无法打破的亲密。

相南里:“大人的事少操心,回去吃你的窝窝头。”

黑牙仔被凶了一顿,委屈巴巴地走了。

他路过会客厅,看见站在窗边的东方青帝。

相比于相南里,这位大人高冷许多。平时深居简出,只有重要时刻才会露面。黑牙仔却莫名有些怕他。

此时,东方青帝正低头看着广场上还在燃烧的篝火。外面一点点暖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脸无喜无悲。

离开之前,草原人加了很多柴,不出意外,篝火能一直燃到明天早上。

黑牙仔不是什么很有文化的小孩,但他在东方青帝的脸上看到了孤独。

“孤独”,这个词汇太过于文艺,从来没出现在黑牙仔的生活里,疲于奔命的人是感受不到孤独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到八点。

办公室里的公文已经看完了,相南里甚至拿出电子书,开始看吃灰多日的学术著作。就是不知道这些知识有多少进入了脑子里。

当意识到同一页内容,他已经看了三次后,相南里终于开口:“进来。”

没有语气词作为后缀,听上去很生硬,也很冷淡。

书里教他控制情绪,教他理智。理论一条条的头头是道,年轻时的相南里大概没想过,自己会破防。

太在意了。无法不在意。他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了。

Alpha从门外走进来。这种面对面谈话的形式近乎对峙。

过于理智的人吵架就是这样。双方都非常清醒,逻辑缜密。冷暴力总比热暴力多。

Alpha观察着他——身体往后靠,这是排斥;双手交叉搭在桌子上,这是防御;心率正常,说明对方很冷静。那么,冷静的法官,你要对你的爱人下什么判决呢?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你就赌我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吗?”

“我知道你会发现,而且这个概率很大。只不过在我的计算中,没这么早。以后我会在部落里多安装一些电子眼。”Alpha回答,“不告诉你,只是我觉得这样更安全。”

相南里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非常讨厌的感觉。欺骗和控制,Alpha简直是在他的雷区蹦迪。亦或者亲近本来就代表必须忍受冒犯?

Alpha知道,其实现在的情况有更好的处理方法,相南里吃软不吃硬,他可以温柔地道歉,像大动物一样撒娇。并顺带提出解决方法——带着相南里瞬移过去就行,这样,就可以把矛盾扼杀在摇篮里。

只是,他不想这样;他无法冷静的运算。

“我就是这样的算法,性格。你爱称呼什么都行,无所谓。”Alpha的语速很快,“你陶醉于你自己的英雄主义,你就算死也觉得自己是死得其所。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出事了我怎么办,我无法接受。相南里,为什么我要无时无刻活在这种你可能会离开的恐惧中?就因为我爱你吗?”

Alpha忽然捂着自己的心脏,往后退了两步。

他靠在墙上,想维持一点体面,紊乱的电流却在体表乱窜。虚弱的根本站不住。

相南里听到了不太明显的碎裂的声音。像水晶。

他大惊失色,上前握住Alpha的手:“Alpha?!”

相南里的手开始在他腹部摸来摸去,是在找上次打开过的检修口。

Alpha皱着眉:“情绪波动太大,心脏疼。”

确实很疼。理论上讲他压根没有痛觉神经。

“被你气的。”他补充。

相南里无语了:“……该生气的人是我吧。”

“你冷暴力我。”Alpha说,头顺势靠在了相南里的肩上,“家里菜都冷了,你还在生我气。”

相南里愣了一下:“如果不是你先骗我,我会生气吗?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Alpha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我知道骗你不对。但我认为这样更安全。我讨厌节外生枝。基地在我眼里没有你重要。你生气仿佛是在说‘是的我最在乎的是那堆破烂不是你’。我感觉不到你的爱,这让我不安……还有痛苦。”

暴露自己的脆弱是一种微妙的示弱。

把自己的心敞开也意味着一场不知结果的赌博。你要如何对待,这颗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破碎的不设防的心。

相南里沉默片刻:“那咱们总不能把那么多条命当成情趣play的一环吧。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先把具体情况告诉我……坐直了,别倒在我身上。”

Alpha:“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