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晚行动还有个好处。
正规军带来的大部分装甲车，里面都塞满了缴获来的粮食；那些重型武器没能第一时间投入使用，极大削弱这支特种部队的战斗力。
老实说，人联的军队还没有到缺粮的地步，毕竟打一次仗，背后有整个人联当血包。如果士兵都会饿死，这仗也不用打了。
“最近的粮价很贵。尤其是战争辐射范围内的几座城市，”从小在地下城长大的易横行，对此心知肚明，“在姑苏军事基地，一罐营养膏的零售价在一年内，已经从5信用点涨到30信用点；又因为战区使用的是‘新币’，总部对这样的恶性通胀是默许的。”
方敬之当初颁布的战区临时信用点政策，终于露出它歹毒的一面。
“新币”只能在战区内使用，无法进入地下城市流通，因此，人联不用担心地下城的货币通胀，可以肆无忌惮的印钱，用于支付这些雇佣军和正规军的“工资”。
货币只是一般等价物，理论上当权机构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但背后没有对应的资源作为保障，数额再大，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凌晨五点，城内的局势终于得到控制。外面交战声变小，当那些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战斗停下，在昏暗灯光和火光笼罩下的基地，迎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和悲哀。
医生护士们有序地安置伤员，另一部分则就地掩埋尸体。相南里站在高楼上往下看，鼻腔里全是刺鼻的硝烟味，不太舒服。
不是对气味的不适，是另一种不能细想的、对战争的烦厌。
城门的另一边，小福呜呜咽咽地跑过来，拿头蹭着相南里的腰：“里里！小福好想你！你都有一年没回家了，小福不要当留守儿童……”
小福又换了一具新身体，是它用这两年的工资买的！
这具身体从人联进口，里面是很标准的两块长方形铁疙瘩，身高约等于人类三岁小孩。
铁疙瘩可以套上毛绒熊的外衣！还有兔子皮套、小狗皮套可以更换！
小福现在走在基地里，回头率比以前高不少呢~
相南里反应了两秒，弯腰，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我们小福都长这么大了。真可爱啊。”
恶毒的Alpha没有跟来，小福安心地把头贴在相南里的胸前，在他怀里扭成一团麻花：“里里~”
相南里比划了一下：“小福，带我看看你的本体。我们需要使用福音书号。”
语言解释太麻烦。
好在相南里有小智，小智那有东方青帝整理好的数据包。
相南里把数据一键转发给福音书。
小福震惊道：“我们要开福音书号跑路？可是……福音书号能修好吗？”
相南里：“先看看。”
时间不等人，哪怕城内的火拼还没完全结束，相南里也在夜色中来到地下一层，一寸寸丈量了过去。
福音书号在过去几百年里，不知道被拆卸过几次。
它的主要材料是精钢，少部分重要零件，使用的太空精金。
听说过去永恒市的城主一旦没钱，就会卖点城墙。这种高科技产物有自己无法替代的战略价值。毕竟地表本土的工业体系基本为0，是造不出精钢的。而人联扶持的几个地表工厂，生产的精钢并不对外贩售。
走私价格太贵，进口更贵。于是，一些有需求的地表势力，就会到处搜购“报废品”。
永恒之城靠着卖城墙，度过了过去无数年里，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天。但被挖去卖掉的部分如同齿印，在福音书号的身上留下坑坑洼洼的咬痕。
相南里有些心疼：“损坏比例这么高呢。”
小福对过去的记忆不多，它格式化过，而且不止一次。
玩偶熊歪了一下脑袋：“如果能帮助人类，小福破破烂烂的也没关系。”
相南里发现，自己来之前想得还是过于乐观了。
要修好福音书号，不仅需要专业人才，更需要一大笔物料费——这还是假设一定能买到的情况。
他低头，开始在面板上默写需要的材料，质量单位动辄就是“吨”。
相南里一边写，一边吩咐，脑海里纷乱的思路正在不停地整合：“小福，帮我把基地所有学者、机械师组织起来，设置一个‘福音书号维修工作组’，分成四个项目组，分别是设计工程组、结构与材料组、动力系统组和生态保障组。”
“组织一批有经验的工人，数量越多越好。按人数等分成10个工程队。有图纸后同时推进不同的工程项目。”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相南里再牛逼，也做不到一边画设计图、一边焊芯片、一边拧螺丝。
集体就不一样了。
相南里从福音书维修工作计划，一直说到基地后续的战略的安排。条理分明，思维缜密。
与此同时，紧握的笔还在不停记录数据、画结构图和人事安排。
福音书记录下这些内容，态度十分严肃。
玩偶熊虽然能容纳它的“灵魂”，但自身硬件不足以支撑这些复杂的运算，他需要把“灵魂”传输回本体后，才能开展下一步工作。
而且，玩偶熊的身体也没办法多线运行。
至少需要两台福音书才能办到。
有时候小福会觉得，比起它，相南里更像一台智械。无论是计算与逻辑的准度，还是思维的活跃程度。
里里甚至能同时处理好几项任务，像一台性能拉满的电脑。
好完美的人类，真是令械着迷！
初步的检查完成，相南里在此时收到Alpha发来的消息。
[我在市政厅一楼03号办事处等你。]
嗯，Alpha其实已经等了有一阵了。只是不想打扰相南里工作。
……
……
米迦勒丢的大火球堪比核弹。
原本市政厅是五层楼高的气派大楼，现在只有第一层建在。整体装潢更是从现代主义风格，变成旧历网游里常见的废土风格……
一滴雪融化，穿过漏风的天花板，落在Alpha的鼻梁上。
鉴于基地内幸存的、还能通电的建筑不多，几十米外，就是紧张刺激的外科手术台。又几十米外，一堆基地官员来回奔波，组织工作、安抚人群。再几十米外，还活着的士兵稳定秩序，清点战场。
大家都有要紧的事做。只有Alpha，独自享有一整间单独的办公室，看上去很是清闲。
“半分钟又过去了。”东方青帝坐在办公椅上，翘着腿，胳膊撑着头，不紧不慢地说着，“您还没改变主意吗？”
他的另一只手，正把玩着一柄刀。
刀不长，比起匕首，更像是一把刀片。很薄，温热的血液顺着刀刃上的血槽往下滴。
东方青帝把刀甩出去，小刀飞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形，干脆利落地切下洛神爱一根手指，然后如同巡回犬一样，飞回东方青帝的指间。
这是洛神爱被割下的第三根手指。
他身上还有数不清的伤口，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地面早就被流出的鲜血染红。
“人可以凌迟多少刀不死呢？您是注射过基因强化药剂的战士，应该能撑更久吧。”东方青帝低声道，“我们呢，要的也不多，只是想要您和人联联络的权限。”
洛神爱近乎跪在地上，手被钢绳捆着，背在腰后。绳子很结实，不知道什么材料，洛神爱无法挣脱，手腕处因为过度挣扎，以及磨掉皮肉，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
这个人竟然连骨头都做过手术，表面有钢钉的痕迹。这么加固下来，大概连遇到核爆，都能剩下一具金属骨架。
他体内的芯片还在，但不知道为何，完全没有信号。以至于洛神爱都无法向外界求救，也没办法启用他的机甲套装。
洛神爱调节过痛感神经，理论上讲，他只有正常人百分之十的感觉——不仅是痛觉，也包括快感、食欲等一系列属于人类的情感。
但这个痛觉调节功能，似乎随着体内的电信号一起被屏蔽了。
洛神爱痛得几乎昏厥，眼前泛起一阵阵黑色。
眼前的人洛神爱认识，基地的二号人物。他来之前看过资料，他登记的名字是“东青”，是基地首领相南里的克隆人。
理论上讲，东青正在大草原上，和相南里一起发展敌后根据地。不该出现在这里。
难道这次任务，其实是针对他的阴谋？从几年前就开始布局？
洛神爱的牙咬得咯咯作响：“怎么不直接杀我？不敢动手？在人联境内威胁人联的官员，呵，你最好有办法把我洗脑，控制我的思维。
“杀我，长安洛家会立刻知道，整个永生科技都会给我报仇，哪怕你是Alpha，都要从天上轰下来；不杀我，那就等着我的报复——”
洛神爱有种的都不像洛家人。
Alpha蹙眉，这种人最难办了，悍不畏死，软硬不吃。
洛神爱显然不知道Alpha的真实身份。
但洛神爱好歹是当作长安洛家的继承人培养的。他都打不赢的克隆人，绝对不会像资料上那么简单。
该死的。不是几年前就在基地安装过监控吗？观测者干什么吃的？！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黑”了。
小黑是跟着洛神爱从小一起长大的陪伴型机器人。
外观像一只毛绒小蝙蝠。
洛神爱对它的感情，比对自己父母还要深。
父母只是三年都未必能见一面的陌生人，小黑是从小陪到大的玩伴。
只要小黑能飞出这个信号隔离区，把消息传回人联……
“小青~”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听上去很雀跃。
有那么一瞬，洛神爱觉得是幻听。
但东方青帝在瞬间收起刀，从椅子上站起，迎了出去。
相南里推开门，叽叽喳喳地汇报：“我在路上捡到一只电子蝙蝠耶？它好奇怪，看到我就黏上来，非要跟着我，戳它又没反应。咦，还有人啊？”
一只毛茸茸的蝙蝠躺在相南里的掌心，像没有生命的玩具。
相南里的声音渐小，他嗅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有血腥味很正常。基地现在到处都是伤员。
但看见跪在地上的洛神爱时，相南里还是有片刻的失神。
没别的原因，看上去太惨了。
洛神爱同样艰难地抬头，他的样子很狼狈，浑身鲜血淋漓。伤口都是外翻的。
对视的瞬间，相南里的心脏莫名其妙一颤。
恍惚只有片刻。
东方青帝捂住他的眼睛：“吓着了？”
他低声为自己找补：“福音书号想在人联眼皮子底下飞走，需要洛神爱的权限，我正在和他沟通。”
他对相南里之外的人类没什么感情——Alpha从不掩饰这一点。甚至有些微妙的厌恶。所以，他从不会觉得自己手段残忍。
但Alpha会担心相南里觉得他残忍。
也多亏福音书没跟过来；要不然又要在那狗叫，发表一些械奸言论了。
好在相南里并不是小福那种圣父。
他摇头：“审讯真的有用吗？”
“是人类就会有极限。他的机械化程度很高，摧毁意志力后可以入侵脑部的芯片，像控制机器一样，控制他的意识体……”东方青帝小声地跟他咬耳朵。
但意识还清醒的时候不行，会触发保护机制自爆。
相南里：“哇噢~”
更加坚定了没事不要装脑机接口的念头了呢。
“……我可以配合。”硬气了半个多小时的人突然开口，声音异常虚弱。
洛神爱越过东方青帝的肩膀，锁定住相南里的脸。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亮起金色的瞳环。
“但我要单独和你聊一会，相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