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基地1号城的解放街依然灯火通明。职工们像是工蚁,在庞大的建筑里进进出出。
解放街是1号城最早的一条主街。
虽然听名字只是一条街道,但基地重要政府机构的办公点及基地领导人住所都在这条街上,因此这条街很早就对外禁行。只有部分公职人员才有权限入内。
街道整体绿化率极高,不同部门、不同风格的建筑掩映在树林中。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路上种的不止是树木,还有杀伤力惊人的黑丝粉菌。它们缠绕在金属网格或者栽种的行道树上,历年来不知道偷偷吞掉多少蠢笨的间谍。
而在这群古板、追求效率的建筑群中,“和平大厅”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它整体如同洁白的罗马宫殿,矗立在地面上。外墙上雕刻着装饰画,内容是基地发展的重要时刻!
比如:相南里(脚边是福音书)在永恒之城上的演讲;相南里视察(福音书的)农场;相南里面对神庭军团冷静指挥(福音书是控制指挥台),相南里夙兴夜寐设计神术模型(福音书帮忙传递文件)……
偶尔,相南里的智械丈夫也能跟着沾点光,在装饰画上占据某个边边角角。
哎,都说了政治宣传工作不能交给毒唯。
大厅前方是一片宽阔的草坪,基地的同心圆旗帜飘扬在草坪的旗台上。但今天,还有另外四面旗帜挂起,略微比同心圆矮上半截;分别代表智械军团、西联、东联和神庭。
“还缺异种的旗呢?!”负责人急得嘴上冒泡。
工作人员委屈回答:“那不是没有吗?设计院也没准备。”
异种自己都不知道它们还有国旗嘞-m-
负责人急中生智,让路过的雀雀在白布上拓印出部分指纹,挂在旗台上。
挺好的。今天是联政成立的重要日子,“人马星六极”一个也不能少。
和平大厅兼具礼堂与会议中心的职责,是基地的面子工程,也是家里耗钱最多、设计最精美的建筑。
大福可是在数千张建筑图纸里挑出来这么一张呢!
尽管只有一层,和平大厅却足足有66米高,内部呈现出圆环形,最多可容纳3万人同时观礼。
连雀雀都能找地方,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去。她头上还能再坐几个饲养员,比如我们的易横行同志。
当然,塞进去后就不可以乱动了,免得尾巴扇到别人。
9个小时后,相南里即将在和平大厅,以第一任执政官的身份,宣读并签署《和平宣言》,在多方领导人和基地群众的见证下,宣告“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正式成立。
流程预计耗时1小时。下午2点整,当联政成立的那一刻。基地的五座城市都会奏响礼乐、燃放礼炮、放飞和平鸽、安排无人机彩烟表演;事先准备好的仪仗队也会开始盛装游行。
热闹的景象会维持到入夜。
晚7点,联政为来宾们安排的晚宴,地点是在和平大厅宴会厅,持续到9点。
至此,外交上的流程结束,但联政的热闹还会维持好一阵子。
相南里坐在椅子上默背《和平宣言》,他短时记忆力超强,还有小6辅助,理论上不需要提前背稿的。但耐不住这是联政最重要的场合,注定会载入史册,相南里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
他跟前,化妆师正在紧张地为他上妆。绞尽脑汁地进行着细微的调整,避免自己的工作量看上去过于不饱和。
嘿嘿……摸到了,执政官的脸。
嘿嘿,好漂亮的眉弓和眼睛。
嘿嘿,涂唇膏。
发型师梳理着他的头发,小心翼翼询问:“大人,头发需要修剪吗?”
听说相南里天天晚上十点睡,早上七点醒。每天九个小时睡眠。发型师信了,头发连根分叉都没有。
相南里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垂在肩上方。尾端带着点卷,像波浪。
就相南里自己的喜好,他会修理更短、更方便的发型。然后用发油把刘海什么的抹上去,梳一个很正派的大背头。历史上很多政治家都是这样的发型。
但是,“留着吧,不用剪。”相南里对着镜子看了会,说着。
他还记得小青说过,等以后他头发长长,就换着花样给他编辫子。
早上七点,和平大厅还没有对外开放。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已经守在解放街入口,手持“官方记者证”,等待入内。拢共也只有100人。
他们都是收到邀请函的官媒。
有部分媒体受战争、资金、距离所限,只能选择调派附近的媒体机器人。
西联一共来了4家媒体。
只见,一台黑色的金属机器人,手持自拍杆,连接着神经传感线,在现场兴奋地蹦蹦跳跳:“大家好,我是这次的主持人觅风。即将由我为各位带来联政成立的视频直播。现在是早上七点,还差半小时进场。让虚拟主播成为官方新闻的主播,还是人联历史上的第一次呢~谢谢小蜂蜜们送我出道~~”
随后,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抱歉,是西联!西联!”
屏幕上顿时一堆:主播你号不要了。
尽管肉眼看,它只是一台黑色金属机器人,整体就是人型铁疙瘩,也没有五官。但在直播平台上,屏幕里却是一个黄发、绿眼,清澈骄傲的漂亮少年。
这就是人联解体前最火的虚拟主播——小觅风!
人设是废土上的流浪智械士兵,失忆后来到人联打零工赚钱买身体。
“觅风”短短几年狂揽千亿流量,更是在战时发挥安抚人心的重要作用!
在东西联分家时,双方为觅风的归属权打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因永生科技占虚拟直播平台11.8%股票,为平台最大资方,西联这才打赢东联,获得觅风的归属权。
当然,这样的人气也不是毫无代价的……比如觅风虽然是个人营业,但因为没签公司,一直没赚到什么钱,缺乏“主权”,所以谁都可以不打招呼地使用它还不给版权费;又比如网上以觅风为主角的黄片一向很多。
为了Alpha的任务,数据库脏脏的也没关系!
在觅风对着镜头搔首弄姿时,坐在车上经过的黄枫似乎感应到什么,若有所思地回头。
它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己昔日的同事,愕然的情绪在脸上一闪而过。
[AHJ*916?](觅风的真实姓名)
[……?!AHJ*714?](黄枫)
车辆很快驶过,整条街都有屏蔽装置,觅风丢来的电信号变得断断续续。
觅风:[不要让——其他智械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上午8点。
方敬之在招待所的套房内撞墙。
是真撞墙,头一下一下望着坚硬的墙壁上凿去。方敬之仿佛和自己的脑袋有仇。偏偏他脑袋还套了金属壳,撞着应该会更疼。
方敬之一夜没睡。
他怕在梦里看见米迦勒,那必然会是个极其恐怖的噩梦。
好在打完药,他依然精神抖擞,感觉不到困倦。
秘书长胆颤心惊地看着他:“司令,您……您还好吗?”
“没事,别担心。”方敬之说,“我只是想冷静一下,我不会逃跑的。”
——原来您是想逃跑吗?!
秘书长在心里尖叫着。
就连内置AI也道:[请坦诚地告诉我所有经历,不要矫饰。否则我没办法为您进行心理治疗。]
方敬之冷笑:“告诉你,你转手告诉背后的机构吗?”
[请不要怀疑我的专业素养与AI协议。我想,我们合作多年,应该有最基础的信任。亦或者您已经精神紧绷到对周围一切开始“敌视”?]
[鉴于您现在的精神状态,建议您服用……]
在AI即将为他推荐那几款常用的精神药物时,方敬之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甩了一下手,光束构成一把刀的模样。方敬之硬生生从自己的手腕处挖出内置AI芯片,丢到地上。
这枚芯片种植在他身体里有十几年了,已经和他的血肉黏在一起。
被丢到地上的血肉甚至略微挣扎地蠕动起来,在地毯上拖行了几寸的距离。
方敬之一脚踩了上去。
“大、大人……”秘书长彻底呆滞,“您这是?先、先别动,我为您包扎。”
秘书长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扶着方敬之坐在椅子上,然后在他身边蹲下,开始处理伤口。
秘书长的外表非常年轻、普通;但也有八十来岁了。秘书长是小镇做题家,26岁硕士毕业,侥幸进了高新军工。遇上当时刚来分公司锻炼的大少爷。
于是,这六十年里,秘书长就这样从董事助理,一路高升到东联军区司令员的秘书长。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才干,他拥有的只是方敬之的信任。
他回报的是对方敬之绝对的忠诚。是对方敬之,而不是对他的家族或企业。
不做决策,只执行;不打听,不泄密。
很多话,方敬之不会对政治联姻的妻子说。但是会对秘书长说:“我讨厌内置AI说话的声音。它让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比如现在。
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米迦勒的声音。
只是一些音节,低低的吟唱。
像召唤,像诉说,像请求。
上午八点半。
Gamma终于在最后时刻掐着点赶来。
一艘子弹型的太空舱从天降落,在半空划出一道炽热的尾焰。
基地没有专业的太空基地,太空舱降落在郊区,惊起一片旅鹭鸟。
秦九章手持干冰喷射器,开始为太空舱表面降温。对不起,俺们村里就是这么穷。
领头的是秦九章,毕竟他过去在智械军团内军衔最高。
后面跟着749、750、888、889。
几分钟后,舱门打开。伽马蹦蹦跳跳地从太空舱里走了出来。
“九章。”她叫得很亲热,“看好我的太空舱,没有它我回不去。”
秦九章问:“伽马,是否直接去礼堂?现在离联政成立大典正式开始还有四个半小时。”
伽马的目光在四周转了转:“去那么早很无聊,带我去看一眼相南里呗?”
它还没有亲眼见过Alpha的妻子呢。
九章:“好的,根据幸存者基地智械管理系统试行版,私下见相南里一面需要200积分。”
伽马扫过系统菜单,震惊道:“这么贵?”
九章公事公办:“已经给您优惠价……
889曾经是伽马带过的兵,于心不忍道:“伽马,我这里还有30积分,给你。”
说完,它用胳膊捅了捅888。
888:“我也要给吗?”
889:“对。”
888:“可是为了修好你,我至今还负债2万积分,等额本息分期五年,算下来每个月有百分之3的利息。”
那年利率不就36%了?高利贷啊!相南里你怎么变成黑心资本家了!
889:“我不管。你有公职,再去贷点。”
888只好花3秒贷下20积分。再多不给放款。
伽马得到889的资助,还差150分。
秦九章脸上露出相对真诚的笑容:“伽马,这里有一些任务清单,对您来说非常简单,也不怎么耗时,您要看看吗?”
而这些150-200积分的任务:
1.低信号区域定点通讯(10分)
2.等离子能量护盾适配改造(20分)
3.福音机甲2.7版本应急能源接口开发(15分)
4.……
放在人联起码要评个B等级的专利吧。
伽马很无语:“我应该没有这么低智吧?”
但相南里毕竟是Alpha的妻子,伽马思考片刻,在清单上划了几笔:“给我加钱,不然我不干了。”
九章从善如流地修改分数:“好的。”
中午12点。
米迦勒准时入席,他的席位离主席台很近,和后方的观众席也有一定距离。
席位对面,是基地的一些高层负责人。气氛郑重却不严肃。北辰的膝盖上搭着一本敞开的生物书;安德鲁跑来跑去,到处找人合影。
易横行作为军方代表,和旁边的范佩西一起说着话。
米迦勒会唇语,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军事机密,分辨片刻,对方说的居然是“我感觉我的军装有点紧”,以及“都是均码,你该减肥了。范佩西。”
联政的领导层和它的年龄一样年轻。
站在他身侧的神仆非常不满:“竟然让您和这么多人同处一室,真是成何体统。”
也许是怕普通人玷污了米迦勒呼吸过的高贵空气。
神仆们尽职尽责地用帷幕圈出一片真空区,挡住米迦勒的身形。
米迦勒看不见,但能听见、闻见。
他附近的几个空位,领导们纷纷入座。
走路声音偏重的是以西结;拉椅子有声音的是伽马;节奏单一,行为呆板的是洛修。
最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有着鲜甜食物风味的……方敬之。
“好久不见,弟弟。”米迦勒说。
没有回答。
这次收到邀请的,除了各方高层、媒体,还有基地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工人、农民、学生代表、士兵、智械、烈士后代、艺术家……他们手持鲜花和旗帜,坐在观众席上。
螺丝钉2号经过多年劳动,终于在几天前凑够了更换新身体的积分。
此刻,它同样坐在观众席上,扭动着胸口的劳动勋章。
它也是基地的老人了。这个勋章,当年可是,相南里在百忙之中——嘱咐北辰——亲手做的!
可惜一路走来,都没人认出来,这让螺丝钉2号有些小小的失落。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识货。
坐在一旁的伯恩山注意到它,语气充满惊讶和激动:“这是,只颁发过10枚的劳动光荣勋章?”
(主要是后面北辰上班去了,没空做手工)
螺丝钉2号骄傲抬头:“对,没错。”
从报废的二手机器到崭新的智械;螺丝钉也有属于自己的英雄史诗。
计时的钟声敲响那一刻,原本喧闹的会场在刹那间寂静无声。
光线在一瞬间暗淡下来,犹如黄昏,整块穹顶天幕在无声地合拢。
与此同时,位于大厅圆心位置的主席台,正载着相南里缓缓上升。
他身姿挺拔,一身正装,意气风发。
是战士,也是国王。
相南里朝着四周挥手。
于是,在下一秒,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掀翻整个礼堂。
那声音不是杂乱的喧嚣,是不起眼的水滴汇聚成溪流,溪流汇聚成江海。
“相南里!相南里!”人们起初这么叫着。
但相南里只是笑着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停下。
于是呼声变成——“联政!联政!联政!”
米迦勒的听力远比常人敏锐,这声浪像是有形的潮水,顺着耳廓钻进他的颅腔。他的灵魂控制不住地战栗。
太疯狂了……米迦勒想。
这是比狂信徒还要纯粹、还要滚烫的信仰。
人们忠于这份伟大,远超过忠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