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957年1月1日。
这是过去的人联新年,虽然人联分裂,但大多数政权依然沿用着这一节假日。
本该是假日,1号城的解放街,内政大楼却戒备森严。2公里范围内的信号、无关人员全都被屏蔽。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栋楼不太起眼,只有三层。是执政官和他的干部班底办公的地方,被外界戏称为“内阁”。
这是联政目前的最高执政机构。所有牵动数亿人命运的决策,都从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颁出。
而“内阁”已经失去他们的执政官五月之久。
最高席位空悬,左手依次为传道书、福音书、秦九章(军部)、齐思久(议会)。
右手为海狸(议会)、易横行(军部)、安德鲁、北辰、李斯特、范佩西(军部)、玛门、粟米。
北辰身边,还坐着一名红发的少年,就靠在北辰身边。看不出是男是女,眼白黑色,眼眸红色。吐出的舌尖像蜥蜴一样裂开。
她是雀雀。只旁听,不参与决策。
一共13人。
相南里的乌鸦嘴生效了。
说好出差半个月,变成失去信号,一去不回。
秦九章曾和福音书亲自前往洛阳城旧址,恳请X-11放他们进去搜查。
但X11说:“竹蜻蜓上有定位器。在进入遗迹3天后,相南里的信号就消失了。我早就派人搜索过,你们再进去,也是一样的。而且浓雾最近非常危险,尤其是对智械来说……但普通人又无法在高辐射区域生存。”
他们最终无功而返。
“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传道书的神色阴郁,“那就是相南里死亡。”
福音书愤怒地起身,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
它无法接受传道书嘴里的那个可能性。然而,这种事不是它能掌控的。
联政,这个如同旭日初升的政权,正经历着成立来最严峻的考验。
粟米(主管部落融合事项)发言:“神庭归顺势力最近很不安分,因为相南里长期未出现,部落之间的纷争明显变多。尤其是在关于牧场的争夺上……而且部分人使用长约代替‘奴隶制’;尽管我们做出相应处罚,但因为有利可图,这种事很难完全禁止。”
传道书:“如果加大机器人生产,代替人力劳动呢?”
福音书:“但这样率先用上的是城市的工厂。除非把所有工厂都收归公有制,强制他们使用人力,否则将有大批工人失业,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而且对边境区域的部落来说,使用人力比机器还便宜。”
传道书揉了揉眉心:“在边境新建市集,加大商贸,推进城市化。”
一旁的秘书有智械,也有智人。
它们纷纷用自己的方式进行记录。
海狸:“归顺的几座地下城市也蠢蠢欲动。有些消息我们虽然压下来了,但是依然在民间流传……尤其是……”
海狸蹙眉:“东方青帝和Alpha的关系。有阴谋论,说是相南里让Alpha摧毁洛阳城,然后再跳出来当好人,坐收渔翁之利……前人联的公民对此意见非常大。洛阳城的惨状被西联政治集团宣传、利用。已经形成严重的舆情。”
海狸:“不少地方城市差点爆发示威游行;只是我们约谈了负责人,暂时缓和下来了。”
但约谈的效果很不好,毕竟这是“一门生意”。
李斯特听上一会,注意力就忍不住涣散到自己的实验上去。
他和北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双眼里看见些许的无奈。
相南里以前就是在处理这些事情吗?
怪不得老是没空来实验室呢。多听几年,感觉眼神里都要没有光了。
海狸冷笑:“那就公布洛阳还有资本控制下的人联做的那些好事,魔法对冲谁不会?人联才死几年,就以为那是天堂了?也就骗骗没去地表呆过的幸运儿。肯定又是那堆蚂蟥私底下干的好事。”
蚂蟥,是海狸对前人联那些垄断资本的蔑称。
公共场合,她肯定是不会这么说的。
毕竟这些垄断资本也掏钱,参与了联政的建设。不能一竿子打死。
“唰唰”,又一份文件被记录。
秦九章叹息:“幸好军队还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那些人顶多搞一下思想宣传和罢工……”
联政现在一共2.7亿人;11座地上城市,4座地下城市;核心区是1到5号城,都是早期跟着相南里一起打天下的铁杆部队。
剩下10座城市,有来自神庭的战败派、有因不同目的新建的居住地、有东联的投降派。最不安分的就是东联的投降派。
大家都想在联政这个新的大舞台上,分一杯羹。
人马星实在太大了。
安德鲁小声道:“其实我认为,现在的情况本质上,是相南里长期失踪导致的……只要相南里回来,那些人绝对不敢再说什么。他们是在小心试探内阁(中央)的底线,也是在赌相南里去世了。”
其余人的眼神纷纷落在他的脸上。
安德鲁头皮发麻,给出自己的建议:“所以,我们其实可以先用克隆人代替……呃,营造出相南里已经回来的假象,再加上内阁的辅助,完全可以稳定局势。”
传道书的目光顿时如同刀子一样锋利。
他看向对面的人类方:“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安德鲁显然是被推出来撞枪口的。
人类方代表们互相对视。
“如果这有用的话……”
“我个人不是非常赞同,但安德鲁说的没错,相南里对联政来说意义重大,能起到定海神针一样的作用。”
北辰站在椅子上,举起手:“这只能隐瞒一时啊,如果相南里一直不回来呢?我们要一直用克隆人替代吗?”
“可联政才刚建立两年半,不能就这样散开。”
福音书脸上的能源光闪烁着:“这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不需要永远解决,只需要暂时解决。我们会一直等执政官回来的。”
福音书:“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认可。”
传道书深吸一口起:“好吧,这确实是一条捷径。我相信,你们提出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但背后的含义你们想过吗?”
“我们建立的是一项制度,这个制度允许任何人成为执政官。制度应保证,无论这位执政官是圣徒还是暴君,联政都能运转下去。”
传道书的声音骤然拔高:“用克隆人代替执政官?这完全是蔑视法律、体制。短时间有利,长期看愚蠢至极!我真没想到人能短视到这个地步!”
“我们建立的是所有人的联政,不是一个人的联政!相南里是很重要,但离开他,联政就完蛋了?!你们是真把相南里当神,然后学不开离开婴儿房?!”
作为一台智械,传道书很少这样生气。
或者说,大多数AI都没有如此激烈的情绪。
会议室内顿时寂静无声。
传道书冷硬道:“但我们偷偷来到这,背着议会、内阁、代表团开会,本来就是要进行一些平时决不允许的独裁。投票吧,如果大多数人真的觉得克隆人有用,我不会反对。毕竟相南里离开之前,选择把联政的命运交到你们这群人和我手上。”
记录员很快上前,递出一份份空白的纸。一共13份,同意的画O,不同意的画X。投票不记名,当场念票。
“X,一票。”
“O,一票。”
“O,两票。”
“X,两票。”
“X,三票。”
……
最终,0:X为4:9。
传道书承认,当提案没通过时,它紧绷到发疼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提案1结束,那么现在,我们进行第二项投票表决。”
传道书:“联政是否要对西联开战?”
一大堆学者从隔壁小房间被带进来,就这一问题发表各自的看法。
他们是联政的智囊团,是社会学、经济学、法学等领域的学者。
虽然不参与决策,但发表的看法同样有可能左右证据。
“西联在去年八月,彻底失去盘古、清道夫、观测者等一系列大型AI,尽管很快推出新AI模型替代,但内部体系依然陷入混乱中。”
“西联失去的,不仅是辅助决策的‘外置大脑’,还有一大堆未曾记录在纸面上的电子数据。西联许多生产线直接停摆,工业、农业、商业、通讯、民生都出现不同程度动荡。”
“农业AI‘德鲁伊’消失,大批粮食工厂和集成农田、牧场,失去标准化流程。尽管很快恢复生产,但缺乏德鲁伊调控,又因西联内部恐慌情绪,粮食减产严重。桃源牧业联合永生科技囤货居奇,西联大宗商品价格在恐慌中飞涨。”
“大批机器人失去主控AI,无法启动,西联劳动力严重不足。虽然没有情报,但能高效生产武器的军工厂应当也处于混乱中。”
海狸说到这,突然道:“去年,西联网安部门向我们求助过,希望相南里前往西联修理盘古的未知病毒,但当时,相南里已经出发前往洛阳城。我们礼貌回绝了西联的请求。”
“……‘相南里失踪’的消息,应该就是西联放出去的吧?”
幸好联政刚成立时,相南里就因为和米迦勒打架,“失踪”过一次。后来他公开亮相,平安归来;借此狠狠清理了一堆不安分的政客。
说实话,如果不是相南里有这样“死而复生”的前科,把一些人唬住了,联政现在的局势恐怕要更复杂一些。
秦九章:“如果开战,我们能通过军事调度,强行消耗反对派的资源。但同样,联政自从成立来,几乎每年都在出征,幸好我们都是战胜方。但民间反战情绪正在逐渐上涨。有人认为我们不该赶尽杀绝……”
“尽管这是一个很好的开战时机,但我们必须考虑战败的风险。”
“另外,相南里不在,如果要开战,我们还要先选出代理执政官。这样才能按照《宪法》规定,由执政官签发宣战书。”
“一旦代理执政官上台,相南里失踪的消息,就会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中。联政内部极有可能会同样陷入和西联一样的恐慌和资源踩踏中。”
传道书:“给大家半小时思考时间,投票吧。”
……
这又是一套极其复杂的流程。
这个小会议室,最终选出的代理执政官为“赛林”,传道书。当然,其实还有一轮外部投票,但联政t1级别的实权人物都在这里了,想来也不会有太大意外。
除此外,会议决定,向西联正式宣战。
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大统一,更是相南里离开之前的交代。
这场决定联政命运的会议,在天亮时落幕。
官员和学者一个接一个离开。这只是决策,后续的执行还有许多细节,需要从现在开始努力。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传道书,和离开又折返的福音书。
小福说:“恭喜你。”
哼,最后还是传道书在世子之争中胜出,继承大统。
但小福并不嫉妒。
因为它清楚,这是一份多么沉重的责任和义务。
福音书只是一台农机啊!
传道书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低声道:“我并不一定总是正确。社会学理论也是会被证伪的。而且中间的变数如此多,没有人能算尽一切,哪怕是Alpha也不行。”
传道书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福音书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
它罕见地没有出言嘲讽。
福音书说:“我知道。有时候,即使是所有理论上正确的决策,也会通向不幸的深渊。传道书,我们只是智械。所有人都可能失误,但我相信你是失误最小的那个。”竟然是很正常的青年音。
传道书凝视福音书的眼眸:“我的判定是基于人类过去数千年的思想、政治经验,基于内心的道德与头顶的星空。”
一枚纽扣大小的装置,从传道书手掌心弹了出去,掉在福音书面前。
“福音书,如果我偏离航线。我允许你销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