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957年,1月3日。

联政官方宣布,首席执政官相南里因旧伤发作,亟需休养。

因此,共治议会推选赛林(传道书)为“代理执政官”。负责协助相南里处理政务,拥有等同于执政官的权限。

民间对此议论纷纷,各种小道消息甚嚣尘上。

赛林即为传道书,但对外的身份是前神庭高层官员。

有人说,这是神庭在窃取联政的政治果实;还有人说,相南里名义上在养病,实际上早就遇刺身亡。

但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被下一件大事夺去。

1月7日,赛林驾驶福音书号,率领军团闪击西大陆阴山城。

福音书时不时就会来西大陆晃悠,捡两三只野人回去。

一开始,西联还会警告一下;但福音书每次都只在边缘试探,并且在历史上名声极好,时间一长,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而且,西联的军事AI“孙武”在去年因为不明病毒瘫痪(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它完全消失了),新上任的“白起”明显业务不太熟练。

谁也没有料到,这次它竟然真的带来了军队和战火。

赛林通过联政官媒,发布《告联政同胞书》与《告西联政府及同胞书》。

前者是为了凝聚人心,振奋士气;后者是一篇讨贼檄文。

传道书在《告西联政府及同胞书》里,阐述了垄断资本和洛阳在统治前人联期间,犯下的种种罪行。

从第一次智械危机,到菌丝病爆发以及被岩浆淹没的姑苏城。

更别提长时间的垄断、奴役,还有和神庭的利益交易。

一项项罪名骇人听闻到超乎人类想象极限。

“所以,我们一定要清理西联。这不仅是出于统一的目的,也是对过去九百余年,人类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作出的交代。我们必须要让洛阳付出代价!”

“他想要永生,那我们就亲手扼杀他于摇篮。”

“不用怀念过去,你们早就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地狱。不要听其他别有用心的声音……人联分裂才过去不到十年,听听你们周围人的叙述,问问你们自己的记忆!”

赛林站在发言台上,语气慷慨激昂。

他长得就像相南里的孩子。

2年前,相南里也站在这里,宣布联政成立。

此刻,他们身影仿佛跨越时空,重合在一起。

“是联政给了你们站起来的尊严,为何要跪着还回去?”

其实,真正的逻辑当然会更加复杂。

但传道书很清楚,煽动人群只需要动听悦耳的口号。不需要复杂的陈述与思辨。

逻辑越简单、口号越坚定,宣传就越有效;沉默者会被狂欢淹没。

大多数人不爱思考,那传道书就代替人类去思考。

反思,请让它出现在胜利之后。

现在传道书只想要一场胜利。

三天,阴山城破。

但联政征服的号角并未停歇。

无数战舰跨越天河海峡,遮天蔽日,奔赴下一个战场。

从1号城到15号城,人们站在高坡上、楼顶上或自家窗台边,举起彩旗欢呼着,目送着军队的远去。

剑门城匆匆组织军队抵挡。可惜无力回天。

剑门城市长做出一个相当极端的决定——他决定毁掉剑门城,宁愿拉整座城市殉葬,也不想把任何遗产留给联政。

可惜,设定好的自毁程序在倒计时还差30秒时,被AI拦截了。

动手的AI来自智械军团,也不知道是Gamma还是Beta。

市长猜是Beta,因为Beta在跟着Alpha叛出人联之前,就分管军事。只有它才能这么轻车熟路。

最后的希望没了。

剑门城市长惨笑三声,在庇护所内开枪自尽。

……

3月14日。

联政军队剑指姑苏城。

姑苏是西联的首都,建在地上。外围已经是火海一片。

从昨天开始,洛修的总统府已经发不出信号了。亦或者,他发出去的消息也没人听。

西联的军队分出好几个派系,隶属不同的企业。这些人兼具正规军和雇佣兵的双重身份,大敌当头,第一件事竟然不是齐心协力,抵御外辱;而是去对方的仓库抢军饷。

东联的投降派已经为西联的高层们,做出一个很好的示范。

嗯,只要投降得够快,在联政也是能享受优待的。

虽然这份“善待”只是某些人的自以为是。迟早有天会被清算。

但清算还没发生,捂住眼睛当鸵鸟,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人联是城市联盟……而且是打着全人类的旗号,民族融合几百年前就完成了,我们一直没有家国的概念。”洛修坐在总统府的办公室,桌子上全是各色的酒瓶子,“所以,我们才落败的这么快。西联并入联政,对大多数人来说,就像是公司换了个领导。”

而且新的领导还更慷慨、和善,《告同胞书》里都把西大陆未来规划的明明白白,他们没理由和西联一起死啊!

可惜,所有人都能这么想。洛修不能。

他是西联的大总统。就在前几天,军部和司法部为甩锅,纷纷卸任。空下来的官衔没人接管,纷纷砸在洛修的头上。

所以,洛修还是西联,甚至人联历史上职位最多的总统。

都干成集权制了!

可惜啊。权力能自上而下,大多时候,却是自下而上的。他这个总统一名不文,现在说话,可能还没有联政内的一个议员管用。

辛追倚在墙上,双臂环抱着,神色晦暗不明:“少喝点酒。”

洛修没听,不喝酒干什么,晚一些就喝不上。

这些酒都是洛家多年珍藏,过去昂贵得堪比太空精金,可惜一旦没人买单,它就会立刻跌下神坛。

就如同他拥有的权力。

“现在只有你还在了。”洛修眯起眼,头抵在办公桌上,“我妻子都跟我离婚了。不过,本来就是政治联姻。”

洛修是八年前结婚的,联姻的对象是宇宙银行背后的摩罗家族。强强合作,这个金融巨鳄为他提供了近乎无穷的政治资金。在洛修问鼎总统路上发挥了功不可没的作用。

作为回报,洛修只能看着它们在西联横征暴敛。当然,赚的钱他也有一份。

洛修打了个酒嗝:“……好恶心,又想吐了。”

辛追的表情有些许的嫌弃:“别把自己喝死了,你死了我也要死。”

洛修沉默片刻,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根雪茄,给自己烧上:“我不能被俘虏……毕竟,我是洛家人。我得……给家族,殉葬……我死了,其他人、也能顺理成章……投降……”

死是很容易的,活着比死难千百倍。

洛修知道自己的结局:上审判法庭,无期徒刑或者直接处死。

他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的未来了。

辛追毫不意外:“也许吧。”

他凉凉地补充:“说起来,你们洛家人也算相南里的后代呢。说不定他会大发慈悲。”

洛修从鼻腔挤出一声嗤笑。

“我们之间关联的那枚生命芯片,我会给你解开。”洛修说挥了挥手,“你走吧。随便找个地方,以后逢年过节给我烧点纸钱,也不错。”

通讯部发来信号,说联政的部队已经攻入姑苏城。

刚进城,军团就兵分几路,大部队直接朝着永生科技的老巢走去。还有一波人,往总统府的位置迅速考虑。

洛修最后看了眼地图,标记敌人的红点正在不断朝自己靠拢。街道上到处都是慌乱的哭声和枪声。

“永生科技重要的资料,都在这个办公室了。还有记录的硬盘……”

洛修喃喃着,踉跄着起身。

他拿起一个放在古董边上的燃烧瓶,重重往墙上砸去。

火焰瞬间蔓延开,沿着地毯和家具不断攀援。

“走啊。”洛修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朝着辛追挥手,“你还想跟我一起死啊?”

辛追平静地反问:“我能去哪?神庭没了,现在你也要没了。”

辛追,教名乌列尔。

他是大天使乌列尔的克隆体,但本体都死了。他活着又能干嘛?

有时候,辛追也会思考,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倒霉了。

卧底事业如此成功,结果自己老家没了。

或许也是好事,他终于不用在信仰和现实中左右徘徊。

辛追走到会议室的沙发边,洛修有一些很小众且烧钱的癖好,比如收藏古董留声机。

他把唱片放进转盘,打开电源。

黑色的唱片缓缓旋转,黄铜色的喇叭吹出典雅的歌声。

辛追转身,十分强势地握住他的手,把烂泥一样的洛修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辛追眯起眼,唇角漫不经心地扬起:“来跳舞吧,大少爷。”

他是高等人造人,比绝大多数人类优越。

哪怕是这么狼狈的情况,这张脸依旧光彩夺目。

洛修承认,他有些被蛊惑了。

他贴着辛追,十指交握,两人在火海里翩翩起舞。耳边是悠扬的歌声。

辛追起手就是男步,压根没有给洛修选择。

但洛修实在不会女步,踩了他好几脚。

洛修:“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洛家,那时候我六岁。大伯父说,送我一个玩具。”

辛追微微眯起眼:“嗯哼?”

“你那时候已经二十岁了,比我大很多。”

送过来的克隆人都是成年体,层层筛选过,外观和性格都十分稳定。

洛修陷入回忆中:“我一直把你当……”

他思考着,“亲人。”

比如按照洛家传统,18岁算成人,可以繁衍后代。

教导他们的,往往是从小陪伴到大的克隆人。

克隆人很好,干净,漂亮,家生子。

但洛修实在接受不了睡辛追,所以最后换成一个陌生的女人。

“是吗?”辛追不置可否。

火势汹汹。都能感觉到那股炽热的气温。

在又一次华尔兹旋转时,辛追干脆利落地抬起手,敲向洛修的后脖颈。

洛修:“——?!”

他毫无防备,直挺挺地倒下。

辛追把他扛起,一脚踹开门,走出去。

门外有人。

辛追瞥了他一眼:“这傻逼是你儿子吧,我带走了。”

卡门靠在墙边抽烟,金发很是黯淡。

洛修也是金发。

辛追是洛修的克隆人仆人。

而卡门,是洛修父亲的克隆人仆人。

他平静地点头:“十分感谢。”

“你是几号沙利叶?”

卡门:“不记得了,可能是17。联政军队已经到门口了,快走吧。”

辛追接过他手里的黑麻袋,套在洛修身上,当机立断地离去。

卡门望着他的背影,一张脸缓慢变化着。

眨眼间,他变成洛修的模样。

他丢掉指间夹着的烟,走进被烈火环绕的办公室,坐在总统椅上,任由火焰将自己吞噬。

新历957年3月14日下午,西联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总统洛修,自焚于总统府内。

……

辛追来到三楼隔间,这里有个小仓库,藏着一条密道。

密道的尽头在几个街区外一座不起眼的小博物馆。

辛追扛着洛修,艰难打开地窖门。

他刚冒出头,几支枪就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身穿军装的易横行蹲在地窖口,笑容热情开朗:“领导,真是好久不见。”

他肩膀上的军衔有三颗星星。上将。

当初在姑苏城,易横行在辛追手底下工作。

辛追举起手,做出投降的手势,自嘲地笑着:“是啊,早知道就跟着你干了。你才是我领导。”

他观察着局势,不断计算着。

“不要让我为难,”易横行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低声道,“我可以放你们走。反正名义上,洛修已经死了。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否则,就算你现在能逃走。联政也会一直追杀你,你想一辈子都活在被逮捕的恐惧中吗?”

辛追唇抿起:“你们想要什么。”

易横行回答:“‘矩阵’的安全密钥。我们请了世界树的人,IV正在数据中心等着。”

IV就是传道书,但这点,就没必要跟辛追解释了。

“噢……你们是想要洛阳的命。”辛追拖长了语调,“洛修会自杀,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那您可真是问对人了。”

洛阳死不死,辛追是不在乎的。

但如果能换他俩的命,那洛阳最好去死。

他把洛修从麻袋里倒了出来。

辛追撕开他的衣服,从洛修背后硬生生挖出一枚芯片。

那枚带着血肉的芯片被他轻巧地丢到易横行手里:“拿去吧。”

电子生命的弊端也在这。

无论怎么强大,外设总是需要人定期维修、护理。

除非彻底抛弃现实,选择在数据世界里化为弥散的、无意识的“宇宙”。

易横行起身:“谢谢配合。请稍等一段时间,物品一经确认,这里的人会立刻放你们离开。”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两张身份证。

“这是联政的身份ID卡,名下有一套房产,在1号城。身份证绑定银行卡,里面有40万电子币。白户,想做什么都行。不会有人打扰你们,除非你们违反联政法律。”

说完,易横行匆匆离去。

辛追坐在地板上,旁边是昏迷不醒的洛修。

他手指夹着两张卡片,神色莫名:“……真是风水轮流转。”

当初,他和洛修给相南里的报酬,就是一套房外加四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