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破晓将至,日光微露。

谢千镜静立庭中,一袭素白长衫不染纤尘,连衣袂的褶皱都似精心熨烫过。发尾缀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晨露,在破晓的微光里莹莹生亮,似刚踏着晨雾自竹林之间,信步而归。

他眉目舒朗,神色恬淡,周身不见半分灵力激荡后的痕迹。

可偏偏脚下——傀儡的残骸碎得彻底,灵枢的碎屑与断裂的关节散作一片,宛若被狂风摧折的落英。那道精心绘制的结界更是被撕开一道狰狞缺口,边缘处仍有破碎的灵流如垂死的萤火般明灭不定。

还有满园狼藉的玉簪花。

盛凝玉的目光顿了顿,那些方才还亭亭玉立的花朵此刻倒伏在泥泞中,皙白的花蕊沾满污浊,在寂静中无声宣告着隐匿的杀伐。

盛凝玉眼尾扫过,蓦地一笑。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运起灵气上前,牢牢牵住了谢千镜的手。

既然他都说了不怕疼,那她还有什么毫不顾忌的?

不仅如此,盛凝玉更是仗着谢千镜的纵容,得寸进尺的向上游走,直接把他一边的胳膊往下拽了一些,高高地扬起眉梢,踮起脚,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你都听见了?”

谢千镜的手指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垂眸看向了那道疤痕:“听见什么?”

他的神色太过坦然,以至于盛凝玉一时间都没能分辨。

这究竟是真没听清,还是听清后,希望她再说一遍。

只是盛凝玉哪里是这样乖巧的人,她不着调的一声,混不吝道:“我方才在说,恰好没带灵石,也没有碎银子,要把你这鼎鼎大名的魔尊大人带出去卖钱呢。”

谢千镜听了这番近乎轻佻的言语,并未显露出半分愠色。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晨曦中投下浅淡的阴影,似是真的在认真思忖。旋即又抬眼,一双墨玉般的眸子轻轻弯起,漾开清浅笑意,那细碎的温柔在他眼底流转,最终凝成极为漂亮的弧度。

破晓的天光,缓慢的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好似要将雪似的青年彻底融化。

晨曦摇曳,在他眼底明灭,

这一刻,谢千镜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辉,美好得不似尘世中人,尤其是眉心一点红痕,此刻看着不觉得是瑕疵,光华流转间,倒愈发为他增添了几许清艳。

像是神佛身侧本该清心寡欲的仙子,却在不经意间,垂眸一眼,偶涉凡尘。

他的声音温柔且轻,却又带着勾子似的,牵人心魄:“那我想,我应该能值个不错的价钱。”

好看极了。

盛凝玉被这一笑晃了下心神。

她一贯喜欢精致漂亮的东西,可她也一贯心性跳脱,今日喜欢,明日就待之寥寥。为了此事,当年归海剑尊没少磨她性子。

可老头子死得太早,到底没把盛凝玉这脾气纠正过来,至多也只是让她更会隐藏了些。

可谢千镜不同。

他笑也好看,不笑也好看,神情冷淡时好看,就连要杀她时,也好看极了。

每一寸,每一瞬,都好看。

自认识谢千镜后,不说别的,但是这张脸,盛凝玉就从未生过丝毫腻烦。

譬如现在,他只要这样一笑,她就不自觉的恍了下神。

不行不行,这样可不好。

盛凝玉有些心虚的别过脸,对着那帷幕飘扬的庭院,轻咳一声,扬声开口。

“多谢二师兄这几日的款待,只是我身上也另有要事,如此……就先行别过了。”

盛凝玉动作极快,话音未落之时,便已拉住谢千镜的手腕欲抽身离去。

可亭中那人,远比她想的,还要了解她。

几乎在盛凝玉向前的一瞬,一道温润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已后发先至,如一张无形之网,精准地笼罩在二人周身三尺之地。那阻拦并非疾风骤雨,反倒似月下流泉,恰到好处地滞住了她即将迈出的步伐——竟是真的比她更快了一步。

并非不能挣脱,而是没必要再大动干戈。

“不必如此着急。”

修长好看的手从重重帷幕中探出,轻轻的将承载着月色的帷幕纱绸向一侧拨拢。那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谨慎,仿佛在安置一场转瞬即逝、再难追寻的幻梦。

与此同时,一道流光破晓而来。

那物细长,通体流转着温润的玉色光泽,其上以金线精雕着繁复的阵纹,在初升的朝阳下,莹莹生辉,形制确如一管玉箫。

可盛凝玉知道,这不是玉箫。

是剑,一柄漂亮到绝无仅有的剑。

盛凝玉眸中流露出了一丝赞叹,她侧过脸低声对身侧人道:“这是我二师兄的清规剑。”

谢千镜微微颔首,看着前方,同样语气赞叹:“是一柄好剑。”

长剑静悬于空,恰好拦在二人去路之前。剑身被精纯的灵力包裹,发出低微却清晰的嗡鸣,连带剑柄处那朵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粗陋的木雕玉簪花,也跟着簌簌轻颤。

这朵玉簪花做工粗陋,与气质高华、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玉色剑身截然不符,甚至乍一看上去,颇为有些割裂。

尤其是现在。

谢千镜的视线掠过不远处泥泞中。

在那里,零落成泥的雪白玉簪花瓣落了遍地,配着此剑看,无端让人心惊肉跳,亦让人……

心生恻隐。

“师妹。”

容阙的身影自晨雾间翩然显现。

他身着一袭天青曳地广袖仙衣,衣袂在空中飘浮,又层叠如流云倾泻。

随着如玉公子缓步而来,柔软的布料在微熹晨光中拂过沾露的青草,无声曳地,姿态雍容高华。

行至近前,容阙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握住了悬于空中的清规剑。

剑身微颤,又顷刻在掌心归于沉寂。

目光流转间,容阙眼尾极淡地扫过静立于盛凝玉身侧的谢千镜,却未作丝毫停留,亦无半分神情变动,只似清风拂过水面,再寻常不过了。

可他口中却又变了一个称呼。

“明月。”

容阙略略偏过头,目光在自己掌中的法器上落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花蕊,似乎有些不确定。

“你一直盯着我的剑看。”

容阙顺着盛凝玉的目光,再度在自己的剑上转了一圈。

本是雍容完美的如玉公子,此刻面色却松动一些,他的尾音放得有些轻,神情也不似方才从容,染上了些不确定,甚至小心谨慎。

他在开口后又顿了一会儿。

“你……你还记得这个木雕么?”

盛凝玉瞧了一眼,心想,当然记得。

这东西还是当年她年少时,为了容阙雕的。

说是“为了”倒也不尽然,那时候的盛凝玉心性不定,嚷嚷着要学木雕之术,可又定不下心来,最后还是在容阙的指导下,才勉强完成了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东西。

所谓“看得过去”,也仅仅是能看出花的形态,让人不至于错把它当做一个粗糙不平整的木头球罢了。

偏偏盛凝玉还不以为意,拎着自己的大作,漫山遍野的跑,要求师长亲友将其佩在法器上。

对她纵容些的,诸如原不恕和他的母亲,搜肠刮肚的寻找词汇,最后勉强还会夸一句“明月所做,从来别具一格”。

至于宴如朝,只会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而与盛凝玉更相熟的那些同龄人,可就直白多了。

凤潇声一脸嫌弃,在盛凝玉企图将这些挂在她的扇子上时,竟是运起灵力直接倒退,远远留下一句:“我虽不至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但也实在不必拿这些辱我。”

那时尚未更名的风清郦更是无语,道:“你有这闲工夫,还

不如再来与我过几招。”

就连彼时的寒玉衣,都在沉默片刻后,委婉拒绝:“此物风格别具,但实在与我法器不甚相符,明月还是为他们另择明主吧。”

这些评价,无论好的坏的,盛凝玉都哈哈大笑,照单全收,中间也少不了几句辩驳。

“那是你没有福气,看不懂我这旷世杰作。”

“啧,你这人,品味实在太差,竟是有眼无珠,不识得这般动人之品。”

“好吧,那等我再雕几个,届时拿来给师姐再看看。”

盛凝玉乐此不疲的回复,好似能让他们翻个白眼,骂上几句,她都觉得快乐。

但等过了这劲儿,盛凝玉又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她只是嘴里喜欢不着调,又不是真的没长眼睛。

自己雕的这些东西,不说别的,但是与凡尘那些随处可见的小木雕摊子里的货物比,都不够看的。

年少时的盛凝玉远比现在的盛凝玉还要爱恨分明。

她只喜欢精致漂亮的东西,而不够精致漂亮的,哪怕嘴上不说,她看了都心烦。

少女歪着头对桌上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头上的流苏一晃一晃,心绪慢慢的淡了下来,变得极为平静。

无论是之前与友人玩闹时的大笑肆意,还是沉浸在木雕中的新鲜好奇,亦或是作弄师长,看他们神情无奈时,恶作剧得逞的满足……这些情绪都变得极其淡漠。

再看那些奇形怪状的木雕,盛凝玉便不再觉得有趣了。

非但不觉得有趣,她甚至看着还觉得有几分腻烦。

在褪去了那层新鲜感后,这些木雕就没了意义,放在屋中觉得突兀,放在星河囊里,也显得无用。

因为是她自己所雕刻,也没有旁人相赠的情谊,仅仅几块不值一提的顽石罢了。

盛凝玉坐在剑阁三千阶上想了想,轻松就做下了一个决定。

然而就在她在三千阶旁燃起火堆后,一阵清风来。

随后一道温润的嗓音自风中而来:“火势容易伤人,既然害怕,不如先把东西放下。”

那时候的盛凝玉错愕回头,看着来人,有些不确定道:“二师兄?”

她望向了容阙来的方向,好奇道:“师兄,你是从师父那里过来的么?师父终于为你择剑了么?师兄,我要看你的剑!”

宴如朝早有了自己的本命剑“无双”,而盛凝玉,归海剑尊也在早些时日为她开了剑阁,择取了一柄最合适的剑。

唯有容阙,也不知归海剑尊如何想的,一直没有为他开阁择剑,竟是比她这个师妹还慢了一步。

往日里的容阙——那已经扬名天下的“第一公子”,所用的剑,竟然一直是剑阁里最低劣,也最随处可见的木剑。

被盛凝玉连连追问下的容阙抿唇不语,却细心地拉过她的手。

而后抬手,一阵风来,裹挟着着清冽的灵力,那方才还燃烧得热烈的火焰顷刻间便偃旗息鼓。

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映着容阙有些苍白的侧脸。

三千阶上不可用灵力,容阙没上前,而是牵着盛凝玉退了数步,到了三千阶水池边的亭子里。

确认她无碍后,容阙才轻声训道:“既然怕火,又为何要在三千阶旁燃火?”

盛凝玉惧火。

当年她为拜归海剑尊门下,过剑阁门前的三千阶的最后,几乎让三千阶化为火海。

此事不算隐秘,剑阁中许多人都知晓。

然而比起容阙的小心翼翼,当事人盛凝玉反倒没那么在意,她笑嘻嘻的任由容阙为她处理着手上细小的伤痕,语调悠然扬起:“就是因为怕,所以我才要逼着自己靠近火,如此才好改掉这个弱点。二师兄放心,手上的伤痕我也找原师兄处理过了,不妨事。师兄知道的,我怕疼得很,从来待自己最好不过——”

“师兄,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

盛凝玉本语速极快,她带着些隐秘的骄傲对容阙交代着这几日自己做的事,就像是没长大的孩童,在对外出归来的长辈炫耀自己这几日没有他们的陪伴,也过得很好。

然而在触及到容阙脸色的那一刻,盛凝玉眉头皱起,神情骤然变了。

修仙之人本就长的慢,此时盛凝玉乍一看,不过人间豆蔻年华的少女。那张未褪尽婴儿肥的脸庞本该带着几分稚气的娇憨,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神情是超乎年龄的严肃。

这般模样若在平常,或许会引人莞尔。然而此刻,少女周身嘭然迸发出的凛然剑意如寒霜骤降,凌厉的气势足以令任何意图靠近者心神俱颤,慌忙退避。

任谁都看得分明,无论盛凝玉当下修为深浅,单凭这般年纪便能蕴养出如此纯粹而强大的剑意——

这位剑修的前路,必将不可限量。

“是谁?谁欺负了二师兄?莫非大师兄也揍你了?还是原老头喂你苦药了?”

盛凝玉一个一个猜着,容阙神情未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偏盛凝玉却能从中感受到他的情绪,一个一个的否认。

“难道凤小红也对你阴阳怪气?不对,不会是原师兄……”

“是师父?”盛凝玉语调轻轻落下,又骤然拔高扬起,“师父训斥你了?”

容阙仍是不变的神情,可这一次,盛凝玉却变得极为肯定起来。

“师父这是干什么!”

她“啪”的将自己身侧本命剑往桌上一拍,进而又紧握,气势汹汹就要去剑阁主峰找归海剑尊。

“我要去主峰!我要为二师兄讨个公道!”

然而盛凝玉没有走掉,因为她被人拉住了手。

容阙摇摇头,垂着眼继续为她手上细小的伤口上药:“不必。”

“什么‘不必’?”比起态度不变,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的容阙,分明与此事无关的盛凝玉反而更加愤怒,“师父为何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盛凝玉抿住唇没说下去,可心头还是愤怒。

盛凝玉看容阙,总觉得自家师兄千好万好。

事实也是如此。

容阙风姿卓绝,修为心性在同辈中皆属翘楚,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公子如玉”。

可偏偏归海剑尊待他极为严苛,动辄训诫,要求之严几近不近人情。至今未开剑阁容他择取一柄本命灵剑,只允他以寻常木剑修习演练。

故而,即便身在被称为“天下剑修圣地”的剑阁,即便作为天下剑之尊宁归海的亲传弟子,容阙在外行走时,袖中常备的并非长剑,而是一张七弦古琴。

清音起时,灵力随弦动,遇敌制胜,姿态飘逸从容,一曲音散魂魄消。

人人都道,剑阁的二弟子实在不同,比起剑修,到更像个琴修。

可这分明不是容阙甘愿的。

盛凝玉并不懂琴,但她自认懂二师兄。

那清越琴音奏得再妙,抚琴之姿再如何风雅,也终究非他所愿。每每收弦静默之时,他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寂寥,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尤其在她得了本命剑后,容阙静默许久,连琴都不愿抚弄了。

盛凝玉握紧了拳头,她没有再多说 ,只偏过头,不忿道:“师兄这样好,师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分明是偏心!”

听着她这样孩子气的话,容阙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凝着莹润的灵光,悬停在她肩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上方,久久未动。

那道伤口实在不轻,刚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微微鼓出来,依稀可以让人想到,在不久前,这里曾皮肉翻卷。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晨风拂过帷幕的细微声响。

容阙看了一会儿,喉间忽然溢出一声笑。

随着这声笑,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师妹。

他道:“师妹,只有你觉得我千好万好。”

盛凝玉心头松了口气,嘴上却不服气:“师兄少年天才,美名早已传遍十四洲各派,何必妄自菲薄。”

听了这话,容阙却只摇了摇头,既没有承认,也未曾辩驳。

他的目光落在盛凝玉拍在桌上的长剑上,静默了一会儿,问:“师妹昔年之言,可还当真?”

盛凝玉一怔:“什么?”

容阙仍在看桌上的剑。

光华无限,肆意卓然,凝着天地间无尽华章,又顽劣到不将任何东西落入心头。

剑意拏云志,人间第一流。

恰如其人。

他眼眸颤了颤,缓缓道:“师妹曾言,若日后有本命剑,就为他择名‘无缺’,此言可还当真?”

盛凝玉……盛凝玉倒是没忘。

这个名字很好,顺口又好记,盛凝玉也喜欢。

可她自那日取得本命剑后,总又隐隐觉得自己的剑好像不该是这个名字。

关于给本命剑取名一事,盛凝玉是问过大师兄的。

大师兄说他的无双剑是取得后,心头直接跳出来的名字,但盛凝玉在取得自己的本命剑后,心头却是一派空茫。

莫非这把剑,并不适合自己?

盛凝玉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大师兄宴如朝,对方难得耐心下来:“并非如此。”

“剑自然是你的剑,但或许是你取剑较早,而得剑名的时机还未到罢了。”见盛凝玉一脸茫然,宴如朝难得想要安慰,可他不擅此道,思索了一会儿,硬邦邦的吐出了几个字。

“不必心焦,不可操之过急。”

勉强算是个安慰。

剑无名,则无法挥发出最大的剑势。

盛凝玉不可能不着急,她好不容易劝好了自己,又开始寻别的由头转移注意力,偏偏眼下又被重提此事。

不过“无缺”二字,确实很好听。更何况,这确实是她昔日里说过的话。

盛凝玉并没有思考太久,她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是,我剑无缺,逍遥天地间。”

得了这句话,容阙周身那股自现身起便隐隐绷紧的气势骤然松缓下来。广袖垂落,眉目舒展,转眼间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

“师父也为我择剑了。”

盛凝玉未曾细究“择剑”二字,便又听容阙道。

“我剑,名为‘清规’。”

清规?这是什么名字?她师兄又不是那些寺庙里天天打坐念经的秃驴佛修,还要背什么‘清规戒律’不曾?

二师兄如此也就罢了,怎么师尊也不拦一拦?

盛凝玉从不会在亲近之人面前隐藏心绪,容阙一抬眼便知晓她在想什么,不由莞尔,解释道:“我昔日沉溺琴音等旁门之道,如今得了剑,自然想要洗心革面。师尊听我之言诫,亦觉在理。”

不等盛凝玉多言,容阙又变了话题。

“我们明月最近,就是在忙这些东西么?”

指尖微动,点在那几个粗制滥造的木头上,愈发显得这些作品不堪起来。

盛凝玉难得有些躁意,她脸颊微红:“还不是师兄,之前教我教到一半就离开,回来就不肯再教。”

容阙手下动作一顿,落在了一个木雕上。

他抬眼,叹息道:“是师尊不许我再教你,怕你移了心性。”

“老头子管的倒是多。”盛凝玉小声嘀咕,在与容阙四目相对,发现他眼中浅淡的笑意后,更有几分恼羞成怒的窘迫。

她理直气壮地甩锅:“都怪师兄不教我,我自己摸索,就只能做出这些丑东西来了!”

嘴里说着“丑东西”,可盛凝玉的神情坦坦荡荡,显然是并不以为意。

哪怕做出了这些世人眼中的“丑”,哪怕旁人都嘲笑她的作品,她也依旧坦坦荡荡。

容阙好脾气的笑了,顺着她的话道:“那明月想让我如何补偿?”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条斯理的从星河囊中取出了自己刚得到的本命剑清规,与盛凝玉的剑并排放在桌上。

盛凝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

是容阙的本命剑,清规剑。

此剑通体修长,剑身莹莹,日光流转间,泛着如玉的光泽。剑体表面似有清辉浮动,并不闪亮,却让人心驰摇曳,宛如月华凝于花蕊。而剑脊处,则是隐约可见细密如发的符文暗嵌,叫人一看便知它来历不凡。

确实是柄难得一见的好剑。

盛凝玉心底松了口气。

她方才不敢多问,生怕归海剑尊又偏心,随意取了把剑敷衍。

此时见了容阙的剑,才彻底放下心来。

盛凝玉赞叹道:“这把剑漂亮,配得上二师兄!”

容阙温和一笑,不置可否,却又听身侧少女扬起语调,故意拖长了声音:“这样漂亮的剑,就该在剑柄,落个更漂亮的装饰。”

容阙一偏头,就见盛凝玉神采飞扬地对他做着鬼脸:“师兄不如从我的作品里挑一个,嵌在这剑柄后,如何?”

“好啊。”

盛凝玉道:“师兄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我可是特意不许别人动,把它们都留下来给师兄挑选——”

等等。

少女眉飞色舞的神情一呆,有些不可置信道,“不对,二师兄,你说什么?”

容阙恬淡道:“我说,‘好啊’。”

盛凝玉蓦地瞪大眼。

不过是一句胡言乱语,二师兄竟也当了真?

罪过罪过!

“——不,我是开玩笑的。二师兄你不必为了哄我,就如此糟蹋自己的本命剑!”

容阙语气淡淡,却又不容置疑:“没有糟蹋,我也觉得你的木雕,与我的剑很是相配。”

盛凝玉匪夷所思的看了眼桌上千奇百怪的木雕,又看了宴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二师兄,着实没忍住,再度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疑问。

“啊?”

目睹盛凝玉呆滞的神情,容阙的脸色还是那样惨白,但脸上神情却彻底松快了下来。

“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莫非我不在的日子,你无人说话,只能天天对着大黄念叨了么?”

盛凝玉翻了下眼,哼了一声,骄傲道:“那才不会——虽然大黄也很可爱,但多得是人愿意听我说话,师兄不在的日子,我日日被找,与人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停都停不下来。”

假的。

实际上,容阙不在时,盛凝玉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剑。

不过这一连串颠三倒四的话,一听就虚假极了,盛凝玉觉得,二师兄一定知道她又在顺口乱说。

她想,无论是师兄要轻斥她勿要信口胡言也好,还是师兄顺势拉着她再去找原老头求药治治她“哑了”的嗓子也好,她都认了。

以往许多日子,她和容阙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这剑阁的小弟子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头,就连师长前辈也不怕,唯有她那公子如玉的二师兄,总有办法制得住她。

可偏偏,这一次,容阙却没有再顺着这个话说。

他只是又偏头垂下了眼,盛凝玉半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听他嗓音淡薄如一阵吹散落蕊的风,飘飘的落在耳中。

“这样啊。”容阙道,“师妹为我选一个装饰吧。”

满桌狼藉,盛凝玉看看自己的“杰作”,又看看清高雅致的清规剑,实在无从下手。

盛凝玉:“我待作品如弟子,看在眼中,只觉得各个脱俗绝世,都是说不出的好,委实难以抉择。要不然还是师兄来选吧。”

容阙听出了她的为难,竟是又笑了一下。

“既如此。”他慢慢道,“那我就要,让你手上受伤最深的那个‘弟子’吧。”

至于其他的那些……

容阙笑了笑,当着盛凝玉的面,再度与她道三千阶上,点燃了一把火。

“我在这里,我看着师妹烧。”

盛凝玉扬起眉:“刚才被师兄打断了,这次我要在三千阶上烧!”

容阙想了想,点头:“好啊。”

容阙没有骗人。

这位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当真在三千阶用最朴素的火折子染了一把火,看着盛凝玉不着调的烧完了木偶。

“可以回去了?”

“累了。”盛凝玉蹲在地上,双手一伸,懒洋洋道,“师兄牵着我走。”

容阙浅笑着摇头:“懒得你。”

话虽如此,他伸出的手却毫不迟疑。

师兄妹并肩而行,衣袂在微

风中轻扬。

日色当头正好,透过扶疏的枝叶落下,光影摇曳之间,四季轮转,似一场不灭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拖长。

一寸一寸,镌刻在三千阶的每一阶台阶上。

……

日色破晓,天光乍泄,恰如一场烈火。

这一次,盛凝玉沉默的有些久了。

谢千镜落下眉眼,鸦黑的睫毛被日色浸染。

她沉默了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

久到容阙都无法将他忽略,面容转向了他,语气温和谦逊道:“我是明月的二师兄,再多的……魔尊大人应当听过许多旧闻了。”

盛凝玉骤然被这道声音惊扰,猛地回过神,就听身侧人开口,却唯有三个字。

“谢千镜。”

比起容阙的温和,谢千镜的声音冷如碎玉投泉,盛凝玉有些诧异。

这是怎么了?又不打算装了么?

不过这道声音和语气,冷得倒是让盛凝玉想起了昔日的菩提仙君。

在那些刚刚被她拾回的、尚且温热的记忆碎片里,那个总是一袭白衣的小仙君,初开口时,嗓音也总是沁着这样的寒意。

冷得不似寻常,简直像是深山老林里,独落山巅的雪,带着未经俗世凡尘的凛冽,只消一句,便能将人原地冻成冰雕。

每当这时——

盛凝玉无比流利的接口道:“我和他的传闻,二师兄应当也听过许多了。”

她偏过头,果然见谢千镜的嘴角小幅度的扬了扬。

容阙唇角的笑意淡下。

对面两人牵着手,看起来当真……很是相配。

“至于师兄先前问我的话,我当然是记起来了。但就如师兄会将这木饰隐藏起来一样,我乍然看见,有些惊讶罢了。”

盛凝玉当然认识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方才那些沉默,除却用以片刻回忆,更多却在思索。

甫一见面时——不,追溯到更早,在她于千山试炼中,召唤天下万剑时,盛凝玉敢确定,清规剑的剑柄上都没有这丑陋的木簪花饰。

为何偏是现在?

“师妹当真不知么?”

容阙笑了一下:“此物我存的极好,轻易不肯示人,唯恐损坏。可是方才那些话中,师妹字字句句……”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了谢千镜与盛凝玉交握的手上,语调变轻,咬字却极为清晰。

“字字句句,都在疑我。”

不过寥寥八个字。

语调平直,情绪淡淡,没有任何过度的渲染,却像一把未开刃的钝刀,精准地将刀锋楔入心口最柔软处,一点一点的磨蹭,直将心头磨得鲜血淋漓。

绵延不绝的钝痛自心底漫开,并非撕心裂肺,却沉甸甸地压在魂魄深处,连指尖都跟着泛起细密的冰凉。

压得太重太多,盛凝玉的呼吸都有些许慢了。

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粗陋木雕的温润触感。

片刻前,本命剑取名时的无忧岁月还在眼前。那时天光正好,少年容阙广袖翻飞,为她挡去所有可能燎及衣角的星火,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明明片刻前,还在并肩而行。

可片刻后,却相对而立,一柄故剑横在两人之间,阻断了往昔的岁岁年年。

盛凝玉不得不将那些浸着暖意的过往尽数剥离,用最锋利的目光剖开记忆,刨除回忆中所有的温情,用以最不堪的猜忌、最阴暗的方式揣度他。

逼他回应,逼他自证。

“不过,我确实可疑。”

容阙自嘲似的一笑,没有给盛凝玉回应的时间,他又转向了谢千镜,轻轻道:“魔尊大人好手段。”

这一下,盛凝玉却很快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瞬间褪去了游离的神情,下意识拦在谢千镜面前,对容阙皱眉道:“就算多疑,也是我一人之过,师兄苛责他做什么?”

苛责?

不过问询一句话,哪里当得起“苛责”?

广袖下的冰凉手指蓦地紧握,指尖不断刺入着掌中血肉。

谢千镜抬眸,淡淡看了一眼容阙,却忽得弯起了一抹笑。

“无碍。”

他扯了扯盛凝玉的手,衣袖摇曳之下,一阵风过,露出了两人交叠的十指。

“代阁主没有叫错,我确实如今的魔界之主,名声也并不好听。”

他越是坦然,反倒愈发显得方才的容阙斤斤计较,落了下乘。

容阙眉梢一动,不再与他纠缠,而对盛凝玉道:“如今最大的误会已解,至于其他……”

“实在不是不堪之事。师妹若是坚持,我也可以一点一点,告诉师妹。”

容阙知道,盛凝玉执拗。

这位众人口中清冷如月的剑尊,其实远不如表象那样冷淡。

盛凝玉性子里最有一股可称“顽劣”之态。她会将轻易得到的东西抛却,但未得到过的东西,却总能引得她的心神。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师兄不必如此。方才,是我着相了。”

容阙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收紧了扶在剑柄木雕上的手指。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见盛凝玉已抬起头来,唇边的笑意倏然绽开。

那笑容明亮而炽热,带着几分久违的、不管不顾的张扬。眉宇间神采流转,恍若破云而出的朝阳。在这一刹那,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个尚未背负任何重担的少女身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仿佛这些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都随着这一笑,短暂地烟消云散了。

“我本就不该逼迫师兄,师兄若不愿意,就再不说了。”

盛凝玉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尾音还悬在微凉的空气中,容阙温润的嗓音便已无缝衔接般地响起,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接得那样自然,那样迅疾,那样默契,仿佛早已料定她会说什么,连一瞬的迟疑都未曾有过。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

随着这句话响起,盛凝玉手腕上的力气骤然加重。

然而这力气甚至还没有完全传递到她的肌肤上,就已然被主人收回,快得好似一切都是错觉。

唯有盛凝玉知道,谢千镜手背上骤然暴起的青筋绝不似作假。

她偏过头看谢千镜,谢千镜也凝眸看着她。

大抵是阳光都知道该落在谁身上,在盛凝玉开口的刹那间,大片大片的日光落下,蒙遍了盛凝玉的周身,模糊了她的眉眼神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好像短短一瞬,她就从刚才那个还对他挑眉玩笑的盛凝玉,变成了众人口中冷如皓月的剑尊。

在盛凝玉的目光中,谢千镜竟是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似乎了然了她的抉择:“留下来也未尝不可。”

他知道的。

“容阙”这个名字,谢千镜很早很早就听过。

在他刻意收集的资料里,在她随口一提的过往中。

他知道,容阙是剑阁剑尊的二弟子。

他知道,有人称赞容阙为“第一公子”。

他知道,修仙界中,还有人将他们二人放在一起相比。

谢千镜还知道。

众生之中,她对剑阁最珍重,剑阁之内,她待容阙最不同。

作者有话说:盛凝玉:[化了]你不是让我带你走吗,这就放弃了?

别误会我们谢小莲花啊!二师兄很强很强的,小谢找到并拨开阵法且不伤到内里也需要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