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盛凝玉好似听见有人叫她。

灼热席卷,四肢好像灌了铅般沉重。

盛凝玉想要睁开眼,可眼睛上沉沉的似乎压着什么,她费力的抬手抹了抹,有些粘稠,应该是血。

可怎么会是血?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依稀记得自己闭眼前,正在合欢城的城主府中狂奔。

她拉住了郦清风的手,可后来想要再去地牢一探究竟时,骤然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所以她眼皮上溅到的,究竟是谁的血?

盛凝玉颤了颤眼皮,猛地睁开眼。

跃动的火光呼啸而至,蛮横地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烈火裹挟着浓烟翻涌,竟似身处火海中。

在这片扭曲翻腾的光影中,盛凝玉第一眼看清的,是立在火前那人。

宁骄。

她的小师妹,宁骄。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凝玉想要翻身而起,可此时,她的右手灵骨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

仿佛有有一把细小的针,自手肘灵骨深处,四面八方的狠狠凿入。

痛楚尖锐又刁钻,远胜记忆中所有的伤。

她受伤了。

而且……伤得有些重。

对此,盛凝玉倒不算惊讶。

她未睁眼时,就察觉到自己身上灵力的缺失,以及手腕处灵骨的疼痛。

本想等自己再恢复些,可在看到宁骄的那一眼,盛凝玉再也等不及。

她忍着痛,大步走至宁骄身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方才宁骄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断壁残垣在火光的照应下,好似鬼影冲她喧嚣而来,看得盛凝玉心惊胆战。

直到此刻,她依旧浑身颤栗,嗓音都发着抖,还是带着哭腔:“师姐……”

“你怎么也被困在这里?师父知道么?”盛凝玉越问越气,不知想起什么,眼中锋芒毕露,难得竟有几分戾气。

“是谁把你拉进起来的?你在外面看见郦清风了么?还有合欢城城主和天机阁那个老不死的,难道是他们——”

“都不是。”宁骄打断了盛凝玉的话。

她任由盛凝玉握住了她的手,依偎在盛凝玉的身旁笑了起来,脸上依旧是一派熟悉的纯真烂漫。

火光之下,她说出的话,却远比大火更要惊心动魄。

“师姐,早已经没有合欢城了。”

这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皱了皱眉,狐疑道:“我是鬼么?”

宁骄咯咯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是说……”

她话音未落,身侧一根柱子轰然而下!

粗大的木身在烈火侵蚀下早已脆弱不堪,此刻拦腰断裂,裹挟着火星与碎屑,直直朝着宁骄所立之处砸去!

盛凝玉早有所察觉,她当即揽住宁骄的肩,一手掐着灵诀,旋身带她避开。

可她错估了自己的伤势,动作慢了片刻,虽不致命,可肩上终究是被火星撩了一片。

盛凝玉疼得想要龇牙咧嘴,但估计小师妹在,她又好面子,只好强行绷着脸,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样。

“这里火势变大了。”盛凝玉来不及细问,拉着宁骄的手就要向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先往前走,我放出的灵识。”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没有拉动宁骄。

她疑惑的转过头。

宁骄站在原地,直直的看着她。

“师姐为何要救我?”她的声音很平静,裹挟在火焰中时不时响起的爆裂声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如果我并非师父的骨肉,你刚才,还会救我么?”

火光之下,人影斑驳。

直至此刻,盛凝玉才终于发觉,宁骄的身量似乎有些变化。

她好像长高了,脸上也褪去了婴儿肥,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可是——

“你在说什么胡话?”凝玉万分费解的看着宁骄,“什么师父血骨?”

话到这儿,盛凝玉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你是说,你是师父的女儿?!”

如此情绪外露,自她再遇见她后,已经再没见过了。

哪怕是在那身份颠倒的幻境中,她也总是警觉又忧愁的,从未这样放下过心防。

于是宁骄笑了起来:“原来师姐此刻还不知道啊。”

她说着话,却又是一愣,喃喃道:“师姐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又为何要护着她呢?

“当然因为你是我师妹了。”

只是因为如此么?

宁骄没有来得及问出口,手腕上再度传来了力量。

宁骄疼得浑身发颤,可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师姐,没有别人,是我自己要下山的。”

盛凝玉感受到宁骄的手腕的颤抖,以为是对方害怕,握得更近。

“哈,师妹有胆量!”盛凝玉说这话时,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她拉着宁骄向前跑,边跑边说,“不过下次再要下山时,要和我们说一声——起码和我说一声。”

“毕竟师父不让你下山,又有天机阁的批命在,我们多些防范总是好的。”

与预想中的责骂全然不同。

宁骄一怔,不可置信:“师姐不怪我么?”

“我怪你什么?换做我,早就下山了!”盛凝玉一面查看火势,一面又分出灵识探路,忙得来不及回头看宁骄的神情。

“只是因为师父说有天机阁的批命在,不许我教唆你下山,又对我一顿恐吓,说我若是肆意妄为,会坏了你的命数——师妹,你知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这里是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师姐,距离你之前提及的‘合欢城大火’,已经有百余年了。”

百余年?

盛凝玉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可我——”

“或许是先前受了些刺激,再过些时候,师姐就会想起来了。”

盛凝玉默了一瞬,又说了之前的话题:“所以郦清风那家伙,逃出去了吧?”

“他呀,逃是逃了,但却不知感恩呢。师姐不要再想他了。”

宁骄放缓了脚步,勾了勾盛凝玉的手指,见她看自己后,方才一笑。

她抬手一指:“一路走来,这里的宫殿,师姐不觉得眼熟么?”

仗着火势小,盛凝玉慢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打量起四周来。

此处宫殿深深,分为内、中、外三层,而因着大火,匾额也落在地上,被烧得焦黑。

盛凝玉一眼就看见了宫殿的名字。

“玄度”二字是金笔所写,大抵加了什么阵法,饶是被这般烈火灼烧,依旧依稀可见。

只是……玄度殿?

盛凝玉会错了宁骄的意思,她扭过头对着宁骄笑道:“原来师妹还记得,我与你讲过凡尘‘清风朗月,辄思玄度’的典故?”

不止如此,这‘玄度’二字还有月亮的意思。

盛凝玉越发觉得巧合,一合掌道:“它是月亮殿,我也月亮人。四舍五入一下,这给宫殿取名之人,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啊。”

这话说得自恋,但也不惹人厌。

只是若郦清风和凤小红在,八成又要一边笑,一边追着她打了。

然而宁骄却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她还顷刻变了脸色,所有的笑容全部褪去,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向盛凝玉。

“是啊,那些年……那些年师姐每次游历凡尘,都会给我送来许多的破烂东西。”

宁骄的语调全是讥诮,神情更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先前那个柔弱的、依靠着师姐的小姑娘,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盛凝玉一个人的错觉,只是一场幻梦。

盛凝玉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许久,直到火舌席卷的声音变得清脆,盛凝玉才艰难的开口。

“……我以为,师妹会想念。”

想念?

想念什么?

那段人尽可欺的日子?那段不如猪狗的时光?

宁骄有太多讥讽的话想要说,但她对上盛凝玉的眼镜,却冷笑一声:“我最讨厌凡尘,你每次寄来一次东西,我就会再想起一次我最讨

厌的日子。”

盛凝玉茫然的看着她:“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

她不知道宁骄在凡尘受了很多苦,她只知道师父归海剑尊是受故人之托,将小师妹带回来教养。而小师妹来自于合欢城,出身凡尘……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猛地想到了什么。

宁骄走了几步,又转过身,一双眼仔细的看着盛凝玉,像是似拢着星雾的溪流,柔弱又漂亮。

可她开口时,却带满满的恶意,将面容上的柔弱美丽破坏的一干二净。

“你以为?是啊,你以为……你就是如此的自以为是!”宁骄冷笑一声。

凭什么她盛凝玉总能活得如此自由自在,肆无忌惮,而她宁骄却只能活在阴影里,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般见不得人,连下山都不被允许?

她出身贫寒,母亲灵力低微,是合欢宗那些最为正道所不齿的女修,父亲不详,从小受尽冷眼欺凌,大户人家的狗都比她高一等。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还被合欢宗宗主关入了城主府的地牢里,她……她最后被放了出来,可是那些痛入骨髓的折磨,她完全没少受。

然后,宁骄被送入了剑宗。

大师兄性格冷僻,但从不会刁难人。

二师兄性格温和,对她很是照顾。

还有师姐,她叫盛凝玉,小字明月……

比起两位师兄,宁骄最喜欢这个师姐。

在宁骄以为一切都会变好时,她却得知了自己“习不得剑”。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可以,凭什么只有她不行?

同门的暗中打量,他人的窃窃私语,如利剑一般,彻底撕碎了宁骄本就如纸般薄的自尊。

——废物。

那些人这样叫她。

——你有何颜面留在剑宗?

那些人这样问她。

哪怕事后这些人皆被重罚,宁骄却没有放下。

她的心中同样升起了担忧与惊惧。

归海剑尊为何同意带她离开合欢城?她的价值究竟在何处?倘若有一天,她没了这个利用价值,是不是又会被丢出去自生自灭?

宁骄每日患得患失,直到在二师兄处听见了那些人的话。

“……明月师姐也就罢了,那个剑也不会,凭什么入内门?”

“嘘!你可小声些,我听说啊,她可是和……”

原来如此。

宁骄终于得了答案。

种种惊惧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扭曲的怨毒,而那个每每与她对立存在的“明月师姐”,成了怨毒的所有根源。

宁骄恨恨恨恨极了盛凝玉。

火声在耳旁喧嚣,宁骄扯起嘴角,再不用之前的天真娇弱来掩饰自己,火光下,她的神情扭曲且怨毒。

盛凝玉怔忪在远处。

看见盛凝玉怔愣,宁骄噗嗤一笑,忽然又变作了曾经惯有的天真神色,对着盛凝玉柔柔的笑道:“你知道么?盛凝玉,比起别的人,我更恨你。”

她恨盛凝玉肆意潇洒,恨盛凝玉天赋异禀,恨盛凝玉活得自由自在,全不受束缚,恨她能轻而易举的、仅凭三言两语就讨得所有人喜欢。

宁骄认识盛凝玉多久,就恨了盛凝玉多久。

她恨……恨极了!

火色自宁骄身后轰然大作,焦灼的风声席卷硝烟而来,但盛凝玉却无暇顾及。

她怔怔的抬起头。

在盛凝玉如今的记忆中——在这个年岁,她做不到像过去那般无所谓,也做不到像未来那样云淡风轻,只能盯着宁骄,干巴巴的问:“为什么?”

宁骄冷笑一声。

盛凝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骄。

神色透着彻骨的怨与恨,好似要留在此地,奔赴她原本的命运,成为一缕幽魂,成为一个怨鬼。

……不!

不可以!

盛凝玉抬手试图抓住宁骄,正色道:“师妹与我之间或有误会,此处阵法诡谲,透着妖鬼不祥之气,我们先出去再说!”

然而就在盛凝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宁骄的一瞬,宁骄身形一散,如一捧月色下静流的寒水,轻易的从她手中流过。

烈火在耳旁灼烧,但宁骄身姿轻盈,轻飘飘的向后退去,全不似方才的无助。

衣袂若蝶翼纷飞,宁骄退至正门前,她先是抬头看了看,又偏过头。

火色在她的面容上交织,伪装的天真神色被火焰灼烧成了恶毒。

“师妹小心!”

瞧见了盛凝玉毫无血色的脸,宁骄又笑起来,笑声中流淌着快意与嘲讽。

“此处就你我二人,师姐又何必惺惺作态?”

盛凝玉脸色发白。

此方才起,右手处的灵骨灼烧着疼痛,一抽一抽的,疼得太厉害,掌心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未来的自己怎么回事?弱到被人重伤至此?

不,不会。

转念一想,盛凝玉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对自己极有自信。

她的剑术不说天下第一,但在同辈人中绝无可与她匹敌者。

大抵是被人算计了。

啧,归海剑尊这老头平时不管事也就罢了,自己徒弟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也不出来主持公道?

还有小师妹,都变得这样了,怎么剑阁上下都没人发现?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忍住了疼。

在如今盛凝玉的记忆中,小师妹宁骄,乖巧懂事,天真无邪,会拉着她的衣角撒娇,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可现在,宁骄却变成了这样。

她从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性格,索性坦坦荡荡地看着宁骄:“师妹对我的究竟何处不满,此刻不妨一并说了。”

宁骄看着她,大笑道:“好啊,真是好一个坦荡荡的盛明月!可你扪心自问,你当真,真心将我当你的师妹么?”

盛凝玉:“当然!”

宁骄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见半分阴霾的眼眸,倏地嗤笑出声。

“每一次外出,你都要自以为是的寄来一堆破烂。心情好些,便附上几行语焉不详的零散字句。若不痛快,便连只言片语也懒得写,只教那空白的纸鸢携着些莫名之物,扔在我窗前。”

宁骄看着盛凝玉,像是疑惑,又像是在自问:“盛凝玉啊盛凝玉,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盛凝玉:“我——”

宁骄没有停下,她看着她,眼中凝着灼人的讥诮与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嘴角上挑,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如冰珠坠地。

“你是将我当做了那凡俗门户里,终日揣度主子喜怒、看人脸色过活的仆役?还是路边只要你随手掷下一点施舍,便会向你摇尾乞怜的野狗?”

盛凝玉半晌未曾回过神。

她从未想过宁骄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她的记忆中,小师妹前些天还在小声的唤她师姐,得了她的回应后,会睁大眼睛,然后腼腆的一笑,沁出小小的酒窝,连耳朵都会红。

而现在,她不再站在她身后了。

烈火在身后摇曳,染红了宁骄的衣裳,像是一连串的血泪。

宁骄是笑着问的,语气尽是嘲讽,也淬满了恶毒,但盛凝玉总觉得她快哭了。

原来那些她自以为对方会喜欢的东西——那些陶泥人偶、那些绣品、那些发簪……所有她满心欢喜的寄出,以为小师妹会喜欢的东西,却成了对方痛苦的根源。

眼看着火势逼近,盛凝玉不敢硬逼迫宁骄,她试图解释:“我从未如此想过,我以为师妹会喜欢凡尘——这点,是我自以为是了。但我从未那样想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干什么,你不能下山,我——”

宁骄蓦地冷笑,打断了盛凝玉的话:“师姐,你是在对我炫耀么?”

盛凝玉:“我没有!”

宁骄:“你没有?”她咬着银牙,几乎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了一句话,“那你为何越来越疏远我!”

疏远?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一笔旧账?

盛凝玉看着眼前的宁骄,有些茫然,但还是坚持道:“我不知道未来的我做了什么,但现在的我可以肯定,你是剑阁的小师妹,是我心中非常重要的人,我不会疏远你。”

宁骄再度冷笑:“不会?哈,兴趣上来就逗弄一番,兴趣消褪就丢弃在旁,连东西也不寄了。盛凝玉,你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炽焰沸腾,烈火之下,又一道石柱拦腰断裂,裹挟烈焰碎石,朝二人当头砸下!

盛凝玉神经绷紧,可宁骄就这样站在原地,既不躲避,也不开口。

烈火肆虐间,梁柱摧折的轰鸣再度炸响!一道黑影裹着火星直坠而下——

“小心!”盛凝玉顾不得腕间疼痛,上前一扑,她一把拽住怔立原地的宁骄,借势翻滚,带着宁骄滚离了火堆。

远离火堆,盛凝玉站起身,厉声道:“宁骄,你究竟发什么疯,你不要命了?!”

宁骄一愣,先前所有的神色退去,怔怔的抬起头:“师姐此时,不该叫我‘皎皎’么?”

白瓷似的脸庞沾染了灰烬,显得可怜又乖巧。

可盛凝玉却看得火气更甚。

“我怎么敢!”

盛凝玉火气也上来了:“还有,那些凡尘东西你不是不喜欢么?又问我干什么?大概就是未来的我察觉到了你不喜欢,所以再不寄了!”

盛凝玉气得要命,可她仍未松开牵着宁骄的手 。

她的师妹大概是怕极了,此刻仍在止不住的颤抖。

宁骄低下头怔怔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盛凝玉的背影。

她被她牵着向前跑去,这一方天地内寂静无声,只剩下火光霹雳,和她二人。

……真好。

再度被盛凝玉拽着躲过一道火烛,宁骄忽得大声:“我不喜欢,却没说我不要!哪怕我最后都扔了,我也要!”

这是什么话?

盛凝玉听得火气愈盛,她赌气似的拉着宁骄跑得更快,头也不回地用更大的音量道:“收集那些东西同样费时费力,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要给你?!”

“——因为我会想!”

盛凝玉一下收住了口,她将这脖子一寸一寸的回过头,语气近乎古怪的问:“想什么?”

她转过头时,头上的发簪更歪了几分,摇摇欲坠。

这般模样绝对称不上得体,不止如此,火焰在她衣上燎开焦痕,尘土蒙了满脸。

形容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明月剑尊的清冷模样。

宁骄静静地望着,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次,她的笑声活泼清扬,衬着她天真柔美的面容,在火光中轻轻漾开。

此时此刻的宁骄,又有几分盛凝玉记忆中宁皎皎的样子了。

那时候的宁皎皎,在想什么呢?

不止是盛凝玉不知道,宁骄同样需要思考。

事隔经年,春秋倏忽,那段记忆被掩埋在深处,慢慢的,竟与血肉生长在了一起。

于是,再撕裂开。

宁骄喘着气,她方才被盛凝玉拉着跑,气息仍有些不稳,可回忆起那段时光,却并不困难。

“我总会忍不住想,师姐此刻正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为何寄这些东西给我?寄出它们时,又正看着怎样的风景,经历着怎样的事……”

话及此处,宁骄柔柔一笑,垂下的眼角眉梢尽是娇俏,依稀当年。

只是当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却幽深得像口井。

“我还会猜,猜你把它们交给纸鸢时,是笑着,还是皱着眉。是遇见了好玩的事急着分享,还是……还是被人欺负了,却逞强不肯告诉我。”

盛凝玉:“我送你东西,只是以为你会喜欢。师妹,你不要为难自己,我——”

“可是师姐,”宁骄打断她,声音娇柔,却像一根细细的针,倏地刺破所有掩饰。

“我控制不住自己。”

盛凝玉怔了怔,看着示弱的宁骄,手足无措。

她不怕宁骄和方才那样与她针锋相对,却就怕对方期期艾艾的看着她,好似要落泪。

在如今盛凝玉的记忆中,这是她要护着的小师妹。

她可以为了宁骄将外人打哭,但怎么可以让宁骄被自己欺负哭呢?

欺负底下的师弟师妹,别说盛凝玉自己干不出这样的事,要是被师父归海剑尊知晓了,怕不是又要好一顿骂。

毕竟他最喜欢的徒弟就是宁骄了。

想起自己方才赌气似的话,盛凝玉卡了一瞬,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做了什么,只能试探着问:“我后来——”

“你后来,再不给我东西了。”

宁骄看着她,扯起嘴角:“那时候,我也以为,没有这些东西不断提醒我,牵绊我,我就会好了。”

“可我错了。很快,我又开始想了。”

“我开始想,想你是不是遇见了更新鲜、更有趣的人。是不是又有人,像我当年一样,眼巴巴地跟在你身后,心里揣着说不出口的阴暗念头,口中却亲昵又矫揉造作的叫你‘师姐’。”

火光在宁骄侧脸上跳动,映得那笑意有些虚幻。

宁骄轻叹:“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只是这样么?

盛凝玉神情松开了些,几秒后,眉头却又皱起。

她对着宁骄再次伸出手:“不要那样说自己,你笑起来很好看。”

盛凝玉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哪怕发些小脾气,也很可爱。”

宁骄怔住。

火光漫天,杀气四散。

这是自盛凝玉苏醒后,第三次救她。

这是宁骄亲手布下的阴阳血阵,她算准了一切,利用了一切,她故意拖延时间让盛凝玉留在阵中,也料到了在阴阳血阵中的记忆翻转会影响到苏醒后的盛凝玉。

宁骄本以为,她最怕后来的那个盛凝玉,那个强大淡漠,令人不敢起丝毫忤逆之心的明月剑尊。

但如今她才意识到,她更怕现在的盛凝玉。

这个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着她的傻子。这个忍着伤,也要一次次救她于火海的师姐。

她怎么会要救她?

她为什么要救她?

宁骄看着盛凝玉,眼眶酸得似乎要落泪,但又觉得还远远不到要落泪的地步。

她心头闷闷的,一时间就连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了诓骗盛凝玉而造作出的虚情,还是当真为泯灭的一丝真心。

然而就在宁骄脑中有了这番思索时,泪水已经先一步流了下来。

“可师姐,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怨恨她。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杀了她,可在最后的时刻,她又控制不住自己下不了手。

宁骄睁着眼,泪渐渐的蓄满了眼眶。

这一次,宁骄先握住了盛凝玉的手。

握得紧紧的,带着满面的慌乱无措。

就连宁骄自己也说不清,是否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全身心的骗了自己,将面前人当做了记忆中的那轮明月。

那轮几乎是属于她的明月。

“师姐,我只是脾气差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好不好?”

盛凝玉垂眸。

长长的睫毛落下了一片阴影,遮蔽了眼底渐起的深色。

“好。”

……

城主府外。

“现在就是如此。”

凤翩翩向上首的凤潇声躬身禀报:“阴阳血阵确已破除,然破除之法凌厉刚强,致使阵中诸多残魂执念未消,心愿未了。其怨怅不甘之气,未能随之散尽,反而随阵法溃散而弥漫开来,方引得城中妖鬼之气四散弥漫。”

“至于城主府封闭,恐怕也是阵中人刻意为之。”

一旁静坐的九霄阁阁主玉覃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无需言语,侍立身侧的玉无声已从容上前半步。

他面色尚存几分苍白,举止却已恢复往日清雅,不见千山试炼中半分癫狂之态:“有劳这位凤族道友详述。只是……”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外头森森妖鬼之气。

“城中弥漫的异香与妖鬼之气交织缠绕,恐怕其中渊源,并非如表面这般简单罢?”

不待凤翩翩回应,玉无声已向上首的凤潇声躬身一揖,继而向四周拱手,姿态谦和:“晚辈前番于千山试炼中行止有失,心性狂乱,实乃毕生之耻,每每思及,汗颜无地。然归返后静思其变,愈觉事有蹊跷。”

“晚辈虽资质平庸,却非狂妄失心之徒。而今闻说城中有阴诡阵法起,妖鬼之气纵横,难免想起……这才恳请家父亲临,愿以微薄之力,共察其源,以证本心,亦求心安。”

这话说得谦恭尊敬,可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语。

眼看着是要将一切都往半壁宗身上推了。

凤潇声侧过头,丰清行苍白着脸,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许多人都出了阵,唯有六人不见踪影。

盛凝玉,宁骄,祁白崖,艳无容,香别韵和褚乐。

当然,凤潇声知道,那位魔尊大人同样也没有出来。

只是最后这件事,就不必被旁人知道了。

凤潇声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众人,没有动怒,而是冷静道:“玉阁主也是如此认为么?”

玉覃秋抚须道:“不无可能。”

凤潇声垂着眼,漫不经心道:“那玉阁主想要如何处理呢?”

玉覃秋毫不迟疑:“自要诛杀。”

原来打的是这个念头。

凤潇声并不知道当年合欢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一次后,玉覃秋的女儿寒玉衣更名换姓,叛出九霄阁,主动前往了蛮荒之地。

如今看来,是与妖鬼有关了。

凤潇声思索着在送个信去凤族,反正凤君凤不栖闲得很,可以分个身来山海不夜城。

她虽如此想,可面上却一派淡定公允。

玉覃秋来势汹汹,自是难缠,但凤潇声也早已想好应对之法,只是在她开口前,有一道声音来的更快。

“在下不认同玉阁主之言。”

一直静默不语的原不恕抬起头,目光直指玉覃秋。

四周各路人马的目光投来,成为众矢之的的玉覃秋笑了一声,却没有动怒。

相反,他看向原不恕的眼神甚至透着几分慈爱。

“不恕啊,方才见你不言,还以为是不打算开口了。”玉覃秋抚须道,“老夫早年与你父亲交好,论起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对你远比无声这小子要熟稔。”

一侧玉无声攥紧了拳。

“只是这情是情,理是理。无论你我,总该分个明白。”玉覃秋长叹一声,语气沉缓,“我知你深念尊夫人,可她隐瞒妖鬼之身在前,此乃欺——”

“她不曾欺我。”

原不恕的声音平稳响起 ,截断了玉覃秋未尽之言。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堂,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石坠地。

“我知晓。”

——知晓?

满座修士骤然一寂,连呼吸声都似凝固。

他知晓香夫人是妖鬼之身?

所以云望宫宫主竟早已知晓,却仍认她为道侣?

这岂非是将性命与声名皆置于炭火之上!

碍于云望宫超然的地位,四下不敢哗然,可无数道目光已如暗流交织。

惊骇、揣测、不敢置信。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无声涌动中千万种情绪。

凤潇声将于切收入眼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新奇。

自初识盛凝玉,再到见她身边诸人起,无论是盛凝玉的描述,还是凤潇声自己所见,云望宫的大公子原不恕始终都是一个模样。

“君子》

并非那等可以的伪饰,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温润周全,光风霁月的完全就是古籍书目上描述的君子模样。

可此刻,那人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变得极冷。

如此冷肃,倒是有几分像是他的好友——鬼沧楼之主,宴如朝。

凤潇声毫不怀疑,倘若玉覃秋坚持,原不恕绝对会在此地与他动手。

该说不愧是盛凝玉亲近之人么?

都是倔强脾气。

凤潇声刚刚想起此人,就又听外头一声通传。

“剑阁代阁主至!”

通常大家都不会刻意强调这“代阁主”的“代”字,往往也就模糊过去,哪怕口中叫着“代阁主”,可姿态却完全是对待剑阁阁主的恭敬。

只是如今,明月剑尊归来的消息越传越广,原本落在“容仙君”身上的目光与敬称,也悄然移转。

若换作旁人,遭此际遇,难免心生波澜,可容阙却依旧一派光风霁月,行止从容如故。

他步履平稳,先与众人颔首,姿态清雅温然,而后径直行至玉覃秋座前,嗓音清润如常。

“玉阁主安好。鬼沧楼宴楼主托我转告,他不日将与寒阁主共定良缘,缔结秦晋之好。不知阁主届时可否赏光,前往饮一杯喜酒?”

话音方落,玉覃秋霍然抬眼,一双虎目圆睁,直直钉在容阙脸上,似要从他平静无波的眸中辨出真假。

容阙神色未改,依旧含笑而立,姿态温润如初。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玉覃秋倏然起身,步履极快,袍袖带起一阵劲风,灵力四散后,身影悄然无踪。

他竟未再多问一句,也未再看殿中任何人一眼,就这样离去。

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波,便如此轻描淡写,消弭于无形。

玉无声立于原地,面色越发难看极了。

还是凤潇声宽宏大量的开了口,将殿中凝滞的气氛悄然化开。

“此番城中异变,多仰仗诸位同道鼎力相助。那阴阳血阵既已破除,便不足为虑。”

凤潇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眉宇间自有一份令人心定的从容,也暗含凌厉警告。

“至于城中弥漫的妖鬼之气,诸位不必担忧,本君心中已有破解之法。”

话到此处,再不会有人与凤潇声对着干了。

左右他们的亲友都已从阵中出来,哪怕未醒,起码也是活着的。

倒是这布阵之人,恐怕生死未卜呢。

满室人影陆续散去,只余一地凝滞的寂静。

原不恕对容阙道:“多谢容仙长。”

他神情淡淡,倒是容阙微微叹了口气:“非否,你既知那玉阁主有备而来,又何必公然与他针锋相对?”

这一声久违的亲近称谓与温言劝告,让原不恕神色稍霁,面上凌厉尽褪,唯余一片坦荡的平静:“她是我道侣。”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理应护着她,不使她受人半分诋毁。”

容阙眉间微蹙,唇边常驻的温润笑意淡去:“如此说来,你是决意要护到底了?”

“自然。”

原不恕反而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容阙,语气淡淡,却有几分玩笑,“容仙长对此……似乎颇为意外?”

容阙明白,是当真下定了决心,才敢用这样淡然的语气,玩笑似的开口。

可他不明白这种感情从何而来。

二人步出院外,凭栏立于高阶之上。

下方城中,妖鬼之气如浓墨侵染,沉沉压过人间生气,几乎令人窒息。

容阙望向远处:“我将秉公执法。”他偏过头,看向原不恕,“倒是你……世人皆知,云望宫原大公子自幼守礼,秉持君子之道,从不妄言,从不妄为,从不逾矩。怎么如今却破了戒?”

原不恕莞尔一笑。

风过城中,带来一阵幽微香气。

其实这香气妨碍不到什么,只是因着是妖鬼气息,又有四周妖鬼之气迸发,难免引得他人恐慌。

可对原不恕而言,这是他道侣身上的味道。

仅此而已。

身着青衫的云望宫宫主垂眸,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对容阙叹了口气:“容仙长,你方才说得那些形容,是形容圣人的。”

容阙偏过头,不解其意。

见他如此,原不恕坦然一笑,偏过头看向城中。

风拂起他的一缕头发,吹得青衫猎猎。

“我非圣人,我有私心。”

倘若这祸患当真因他道侣而起,他会陪他的妻子一同赎罪。

但倘若这一切与他道侣无关,原不恕绝不会放过那幕后之人。

原不恕已经想好了。

在谢过容阙后,他就要与凤潇声提议,进入如今被封闭的城主府中。

容阙不知想起什么,默然许久,而后轻叹一声:“我没有道侣,实在不懂你们竟能如此情深。”

原不恕思考了一瞬,提议道:“你如今未有道侣,那不妨带入一下亲近之人,或许也能理解。”

容阙:“带入谁?”

原不恕看着他笑了笑。

因着方才容阙是为了他解围,又带来了好友宴如朝的消息,原不恕看他倒是个人亲切几分,此刻难免有些相熟之人的捉弄。

往事在原不恕脑中浮现,他开口时,嗓音都变得轻松了些。

“倘若是明月犯了错,容无缺,你舍得对她说出‘秉公执法’四字么?”

作者有话说:是的,否非师兄看着好脾气,其实也倔得要死。

真是个循规蹈矩的君子,怎么会喜欢上妖鬼呢[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