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带着宁骄穿梭在烈火之中。
“师姐,我只是脾气差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好不好?”
在宁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盛凝玉脑中隐隐闪过什么。
褚家,妖鬼,合欢城地牢,烈火飞雪……
种种乱七八糟的人事物统统汇在了一起,像是一团乱麻,盛凝玉根本来不及拆解。
盛凝玉本想远离火海,可也不知她怎么跑的,竟像是绕不开这块地方似的。
原地打转。
饶是盛凝玉现在记忆不全,她也依稀辨认了出来。
这是阵法——应该是褚家的阵法。
盛凝玉偏过头:“师妹,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的?”
宁骄抹了抹眼角,拭去刚才的泪痕,道:“师姐可还记得,你记忆中的合欢城,如今被改名成了山海不夜城?”
见盛凝玉颔首,宁骄破涕为笑:“师姐记得啊。”
盛凝玉有些奇怪,反问道:“你刚才说过的话,我怎么会忘记?”
宁骄摇了摇头:“这可不一定。”不等盛凝玉开口反驳,宁骄已自顾自的接道:“师姐来此,是受山海不夜城城主相邀,来参加他与他夫人的结契大典。”
“谁知中间出了事,妖鬼之气爆发,城中魔障起,魔种生,师姐为救他人,这才身陷险境。”
话及此处,宁骄轻轻瞥了盛凝玉一眼,声音软软的,尾调有些俏皮的扬起:“我若没猜错,师姐就是为了当年合欢城地下未解之事来的吧?”
她这样说话,与盛凝玉如今记忆中的“宁皎皎”一模一样。
于是盛凝玉也扬眉一笑,思索了几秒,点头认下:“应该是的。”
宁骄鼓了下腮帮子,似乎毫不惊讶,但又不满道:“师姐总是对旁人这样好,连自己安危都顾不得了。”
盛凝玉手覆上腰间,随后笑了笑,拖长了尾音,很是不着调道:“看来师妹对我评价极高啊!”
不是的。
盛凝玉冷静的想,她才没宁骄说得这样大公无私,不顾己身。
相反,除了练剑一事上盛凝玉有几分耐心,别的事情,盛凝玉的兴趣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天下不平之事何其多,她只能尽力为之,却绝不会为一桩事困顿于心。
除非……
盛凝玉再次问:“郦清风真的被我救出去了么?”
宁骄皱起眉:“师姐为何总要问他?他好得很!如今成了青鸟一叶花的宗主,不能更快活了!”
盛凝玉装作没看见宁骄面上的烦躁:“我先前就想问了,这‘青鸟一叶花’又是什么门派?”
宁骄:“便是师姐记忆中的‘合欢派’,只是如今改名换姓,向往正道挤,可终究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察觉到宁骄话语中的嘲讽,盛凝玉顿了顿,又问:“山海不夜城如今的城主是谁?我是一个人来的么?”
宁骄:“师姐本不想来的,是被人在客栈用了激将法,这才孤身前来。至于如今山海不夜城的城主……乃是昔日
藏秋剑主,祁白崖祁前辈。”
竟是他?
盛凝玉依稀能记起这个人。
修为不俗,与他夫人很是恩爱,是修仙界中有名的神仙眷侣。
可是——
盛凝玉奇怪道:“祁白崖不是早就与夫人结契了么?为何要再办一次结契大典?”
宁骄一下安静了下来。
火声在耳旁噼里啪啦,盛凝玉奇怪的侧过头,却见宁骄再度直愣愣的看着她。
那目光似怨似爱,恍惚间似恨极,可眨眼后,又成了方才柔顺乖巧的样子。
饶是先前就知道宁骄并非记忆中的性格了,盛凝玉此刻仍是被吓了一跳。
她当即道:“师妹,你究竟为何会在此处?是不是祁白崖和他道侣欺负你了?”
宁骄顿了一下,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向右侧望了望,又很快垂下了眼,短促的发出了一声笑。
耳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还不等盛凝玉听清,猛然间气了惊雷之响!
轰隆隆——
猛然间,一声巨响,周围火势越发大,近乎汹涌而来!
“师姐!”
【盛凝玉。】
【……九重儿。】
两道呼喊在同一瞬响起,盛凝玉最后看见的,是宁骄眼中骤然的惊恐,和她伸向自己的手。
下一秒,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失重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无尽的黑暗裹挟着她疾速下坠。
“噗通——”
她落入一片阴冷的黏稠中。寒意刺骨,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腐朽气味。
“谁?!”一个沙哑却难掩稚嫩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警惕与虚弱的喘息。
盛凝玉勉力站定,抹去脸上冰凉的湿痕,指尖掐诀,凝起一点微光。
灵光照亮的,是一个少年。
他身着深蓝色衣衫,蜷坐在不远处,面容苍白却异常精致。
盛凝玉看着他,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眼熟。
她手覆在腰侧,确认腰间的木剑仍在后,才上前几步:“你们也是被困在这阵法中了么?”
这番动作做出,连盛凝玉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怎么也这样小心谨慎了?
简直和清一学宫里,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头子似的。
不远处,深蓝色衣衫的少年正吃力地扶着一个昏迷不醒、面色如金纸的同伴。他听见盛凝玉的问话,回过头来。
少年眼中是茫然,随即猛地亮起微光,而后又变得疑惑:“你……我是不是见过前辈??”
盛凝玉并不认识这个“后辈”,但越看少年的脸,越觉得眼熟。
“我不记得你。”盛凝玉巧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打量了一番对方,目光着重落在了对方衣角处的纹路。
“你是……东海褚家之人?”
奇了怪了,天下名门如此之多,她为何偏对东海褚家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是,我出身东海褚家,单名一个乐字。”
褚乐快速说道,声音急切,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天真腔调里满是恐慌,“敢问这位道友可有办法?我同伴的魂魄正在散逸——这里阴气太重,他必须快点出去,不然就……”
盛凝玉心头莫名一紧。
她问:“你的同伴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来的这里?”
褚乐答道:“我只记得他叫金献遥,其他的……自我醒来,我们就在此地了。”
金献遥,褚乐。
盛凝玉反复默念这两个名字,心中隐隐觉得十分熟悉。
她蹲下身查看。
躺在地上的金献遥气息微弱,眉间死气萦绕。她虽无记忆,却感到一阵熟悉的酸楚。
盛凝玉将一道灵力探入金献遥的体内,下一刻,金献遥眉心忽得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灵气。
正是这道灵气,勉强锁住他即将溃散的魂魄。
不过,盛凝玉总觉得这道气息有些微妙。
像是灵气,但又似乎并不是。
她偏过头:“这是何人留下的?”
“是一位头戴幂蓠的白衣修士留下的。”褚乐低声说,脸上带着后怕与感激,“他突然出现,留下这个就消失了……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头戴幂蓠的白衣修士。
盛凝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模糊的影子带来尖锐的刺痛与莫名的恐慌。她按住心口,强行平复。
“前辈?”褚乐见她脸色发白,担忧地唤道,一双清澈的眼眸写满困惑。
盛凝玉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气息微弱的金献遥。
褚乐忽然抬起头,望向虚无的黑暗,少年清越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不甘:“前辈,为什么修仙之路如此艰难?你我经千百载苦修,未必能窥得大道一线。可那些堕入魔道者,却往往能一朝得势,修为一日千里……”
“这天道,究竟公与不公?”
盛凝玉沉默片刻。
灵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她忽得笑了一声
这笑声肆意疏狂,无所顾忌的像是世间里奔腾的风。
裴乐一下子被从迷茫中惊醒,举目望来,就见盛凝玉扬起唇角,声音清澈明亮。
“修仙如逆水行舟,步步皆在锤炼本心。你我求的是大道相合,去伪存真。而修魔似烈火烹油,以欲为念,爱恨颠倒,却大多无法守住初心,虽然修为提升的快,但最后只能沦为被杀戮主宰的怪物。”
褚乐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盛凝玉笑着叹了一声,她看向褚乐那双犹带稚气的眼睛:“就好比凡尘中,你觉得是自己白手起家赚银子快,还是去烧杀抢掠,直接夺取他人珍宝更快?”
褚乐皱起眉:“后者更快,但不应如此。”
“这就对了。”盛凝玉笑盈盈的看着裴乐,“但这如果是去掠夺那些贪官恶商的财宝,你可会觉得心里的负担小了些?”
褚乐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确实如此,所以修魔者……”
“他们会付出代价。”盛凝玉道,“天行有道,既有修仙之人,又有修魔之辈,便证明大道千万皆可行之。”
褚乐:“既如此,为何不选择更快的?”
“褚小仙君,你要记得,无论哪一条路,走到尽头时,都要给出过路费的。”
盛凝玉笑着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看向褚乐,“三千大道,众生皆可往之。你既然选择了大道,就不要轻易抛弃它,否则,你的道也是会伤心的。”
为何要摧毁最初之心,踏上一条未知的道途呢?
且不说顺与不顺,那未知的道途,未必就如想象中的一路平坦。
这个因同伴之故而陷入迷茫的少年顿了顿,眼中掠过明悟恍然之色:“是我一时想岔了,多谢前辈赐教。”
盛凝玉:“这算什么赐教?还要多谢你,倒是让我也顺了道理。”
见少年执意行礼要谢,她毫不谦虚的摆摆手:“等出了这地,你来剑阁与我过两招。这才是赐教。”
盛凝玉一边说着话,似
乎十分轻松,可她心中警惕,环顾四周,在寻求破绽。
这样的阵法,又是这样突兀的陷落……
可是,这人似乎对她全没有恶意,而是在试图提醒她什么?
这里寂静阴冷,一片漆黑,盛凝玉看得心有所感,回过头又骤见这少年眉目生得昳丽精致。
忽然间,盛凝玉心中闪过了一个名字。
她问:“你叫褚乐,褚乐……褚季野是你什么人?”
褚乐答道:“他是我叔叔。”
盛凝玉道:“是他带你来着合欢——这山海不夜城的?那他人呢?怎么就留你一个小朋友在这儿?”
褚乐看着她,摇了摇头:“并非我叔叔带我前来的。前辈,我叔叔已经死了。”
“死了?!”盛凝玉骇了一跳。
她记忆中,虽然和褚家并不熟悉,但似乎依稀见到过这少年几次。
怯生生的,总是躲在兄长身后看她。
盛凝玉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也是因为褚季野偶有流出来的神情,与小师妹有几分相似。
她追问:“他怎么死了?谁杀的?”
怎么死的?
褚乐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他疼得蹲下身,抱住她有。
“是……是剑尊杀的……”
“明月……明月剑尊!”
明月剑尊……
明月……
刹那间,狂风忽然起,天旋地转!
刹那间,罡风毫无征兆地自四面八方倒灌而入,携着刺耳的尖啸!
天地骤然扭曲,视线所及的一切——褚乐惊愕的面容、香夫人飘动的衣袂、甚至空中悬浮的微尘……所有的东西,都在剧烈的旋转中模糊、拉长,化作混乱驳杂的色流。
盛凝玉陷入这狂暴的乱流之中,她头一次毫无顾忌的握紧了腰侧的剑,紧紧闭上了双眼。
可在狂风乱流里,有人执着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盛凝玉。】
【九重儿,醒过来。】
“师姐!”
盛凝玉猛地睁开眼!
灼热的气浪与刺目的火光再度包裹了她,仿佛方才阴冷黑暗的坠落只是一场瞬息而荒唐的梦。
耳鸣仍在持续,与烈火焚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但更清晰的,是不远处利剑出鞘之声,与那熟悉的惊呼。
视线聚焦的刹那,盛凝玉瞳孔骤缩——
宁骄正踉跄后退,发髻散乱,华美的衣裙被剑气割裂多处,手中一柄短剑已然脱手飞出。
而她面前,一柄长剑挟着千钧之力与毫不掩饰的杀意,正朝她天灵直劈而下!
盛凝玉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铛——!!!”
清越的剑鸣撕裂火场喧嚣。
一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木剑,稳稳架住了那根足以开山裂石的诛晦剑。
剑鸣长响,光芒间,映亮盛凝玉绷紧的侧脸和锐利的双眸。
艳无容攻势被阻,却并不惊讶。
“盛凝玉。”她道,“或者,此刻,我可以称你为‘明月剑尊’了?”
盛凝玉将神色惊慌的宁骄拦在身后,用捻起一道灵力,将她后推至几米处,而后才平静地对上艳无容审视的视线。
盛凝玉的目光在艳无容遍布剑痕的面容上顿了顿。
她如今零散的记忆告诉她,她是金献遥的养母。
盛凝玉抿了抿唇,语速快而清晰:“金献遥被困于此,幸而未散,如今与褚家子褚乐在一处。”
不远处,宁骄大叫:“师姐!快杀了她!她要杀我!”
艳无容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极剧烈的震动,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她眯起眼,紧紧盯着盛凝玉,像要从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里判断真伪。
时间仿佛凝滞。
烈火仍在周遭燃烧。
须臾几秒,艳无容她深深看了盛凝玉最后一眼。
“我信明月剑尊。”
旋即,她毫不犹豫地收剑回身,身影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熊熊火海与残垣断壁之后。
竟是直接舍了宁骄,追寻那渺茫的消息而去。
危机暂解,盛凝玉持剑的手微微垂下,却并未松懈。她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转过身。
宁骄仍站在原地,娇弱的脸上泪痕密布,带着哭腔扑上前,道:“师姐……”
盛凝玉没有动。
宁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停住脚步,用一种古怪的、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盛凝玉。
几秒后,娇美面容上的惊惶,刹那间褪去。
“……师姐。”宁骄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盛凝玉没有立刻回答。
火焰在她们之间跳跃,热浪扭曲了空气。
无数记忆的碎片涌来。
剑阁的梨花、秋塘寒玉池旁的仙鹤雕,望星台百步路,她曾步步丈量的十四洲……还有那最后刻骨铭心的棺中六十年。
许多东西轰然涌入脑海,虽然盛凝玉知道仍有什么未被她想起,可脑中的枷锁,已被撼动。
恢复记忆,想起所有,不过是时间而已。
盛凝玉抬起手,指尖按了按仍在抽痛的太阳穴,抬眼看向宁骄。
宁骄清楚的看见,火光在盛凝玉瞳孔中燃烧。
灼热的像是要烧尽世间的一切罪孽。
“想起了,我被困在了棺材里六十年。”盛凝玉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确定,“宁骄,其中有你的一份力,对么。”
宁骄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对啊,师姐。”她道,“你给我寄了那么多凡尘物,次次都附赠你的灵力……师姐,我想要害你,真是太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
远处,又一根燃烧的梁柱轰然倒塌,巨响震彻火海,溅起漫天流火。
“宁骄。”盛凝玉道,“如今的火海与你有关么?——我是被你关在这里的,是么?”
宁骄冷冷一笑:“是啊,我就是想看着你们——想拉着你与我一起死!”
“宁骄。”盛凝玉皱起眉,努力让自己的脸色不要太吓人,“立刻收手,趁现在还没有出更大的乱子!”
在盛凝玉眼中,宁骄总是最初的模样。
那个小小的孩子,一团稚气,懵懵懂懂的,却会因她的一声呼唤都跌跌撞撞的向她奔去。
盛凝玉得了新鲜,乐得不行,总爱差使宁骄做这做那的,许多弟子都说,剑尊新收的徒弟不像是弟子,反而像是明月师姐的“伴生兽”。
不过这段日子很短。
最终盛凝玉被归海剑尊和二师兄容阙联合训了一顿,再也没这样了。
“师姐,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宁骄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最后,整个人都脱力般的坐在了地上。
“你宠着我,哄着我,不过是与他们一样,当我是个漂亮的摆件。可你们内心却都瞧不起我,只当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可如今呢?我这个废物的大阵已成,所有人——”
“我从未这样想过你。”
宁骄蓦地抬起头,身上的环佩都因这个动作而叮当作响。
她仰着头,怔怔的看着盛凝玉,忽得道:“师姐被我害得在棺材里呆了六十年,此刻有了机会,还不杀我么?”
盛凝玉说不出话。
棺材里的记忆她并非系数想起,直接的很痛。
痛得刻骨铭心。
但再多再多的痛楚,都不值得用她师妹的命去换。
众生之中,她对剑阁最珍重。
盛凝玉垂着眸,看了宁骄许久,旋即深吸一口气:“你先停下这大火,我带你出去,我们出去再说。”
宁骄却没有去握盛凝玉的手,反而向后缩了缩。
她仰起头,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你不杀了我,还要带我走,盛凝玉,你如何和天下人交代?”
她的衣服很乱,身上都是伤痕,
盛凝玉看得难受,一股气涌了上来,生硬道:“我不必给他们交代。”
他们……
宁骄反复咀嚼这个词,心头竟诡异的产生了一丝快意。
“那半壁宗宗主呢?那艳无容……”
盛凝玉心想,这都是谁?
哦 ,是金献遥的养母。
她纠正道:“我记得艳前辈如今是半壁宗代宗主。”
一看盛凝玉的神情后,宁骄便知,盛凝玉暂时还没有想起香夫人。
这样么
真好。
她想起的人越多,她便越无足轻重了。
“好啊,是代宗主。”
宁骄忽而笑得轻快,她垫着脚,行走时好似跳跃,她裙摆一旋,转到了盛凝玉面前,裙尾在空中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那救了我,半壁宗的代宗主……”宁骄轻轻念着,“师姐你如何与她交代?”
盛凝玉本想说自己与她并不相识,可艳无容方才的神情,似乎又并非如此。
而且在祁白崖之事上,本就是师妹有错在先。
是要给个交代。
盛凝玉左想右想,越想越烦。
“我直接带你回剑阁。”盛凝玉道,“他们若不满,自然会来找我。”
宁骄怔怔:“只是如此?”
盛凝玉心想当然不止。
在她如今的记忆中,宁骄所做恶事,一是害她在棺中躺了六十年,二是坏了祁白崖与艳无容的姻缘。
前者先不论,后者……
怎么看都是祁白崖的问题更大些。
盛凝玉想,等她出去,先去将那祁白崖捉了,拉上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小师弟,他们一起将人打一顿再说!
至于宁骄……
不止赔礼道歉,艳无容前辈的脸,若当真也与宁骄有关,她要复仇,盛凝玉是拦不住的。
也该给小师妹一个教训。
可盛凝玉绝不会允许,有人伤及宁骄性命,更不会放宁骄不管。
修仙界草药如此多……大不了,她就去无尽海深处找传说中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孟婆光,总是能将小师妹治回来的。
盛凝玉依稀记得,她进棺材前,就在找孟婆光,已经快找到了。
只是这些话……
盛凝玉看着宁骄苍白的脸,心中暗暗摇头。
不能这样说。
小师妹胆子小,喜欢东想西想,若是照实说了,怕不是要被吓得够呛。
算了算了。
小师妹如此,他们剑阁也有管教不当之责。
若是艳前辈的脸,当真是……推大师兄或者二师兄出去顶罪好了,反正他们两个也长得一张俊脸,毁起来应该也畅快。
盛凝玉漫无目的想。
至于小师妹,还是别毁了脸罢。
她盯着她将《清心诀》先抄个几千万遍,总能治治她这多心多虑的毛病。
宁骄:“师姐可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宁骄盯着盛凝玉的侧身,道:“后悔承诺要带我出去,后悔不知该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天下人交代?这最好给了。”
盛凝玉旋过身,无赖似的耸耸肩,对宁骄道:“我当剑尊这么多年,应当是惩奸除恶、帮扶弱小……啊,我想起来了,平傀儡除瘴气的事,应该也做得也够多了。”
“再加上,托你的福,我被那些人联手封印在了棺材一甲子……宁骄,你知道么,我一眼便知,艳前辈是好人。”盛凝玉吊儿郎当道,“好人啊,最心软了,他们心软了,就必定可怜我,不会与我计较太多。”
“所以,他们最后也会放过你。”
这就是盛凝玉从未想过做剑尊的原因。
剑尊,天下剑之尊者,套了这个名头,总要做表率。
一举一动,都要再三思量,耍无赖都不成了。
宁骄静静听着,最后却道:“师姐难道不是好人?”
好人都会心软。
那师姐,看到艳无容的伤时,难道没有难过心软么?
盛凝玉愣了愣,转头看了宁骄半晌,又再度偏过头,含糊道:“什么好人不好认的?再好的人,也有私心。”
宁骄望向盛凝玉。
她的师姐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漂亮的容纳得下天地万物。
而她在其中,只是万万人之一。
宁骄问道:“师姐,若我不是师父血脉,你还会一直护着我么?”
火势渐歇。
盛凝玉沉默了一身,索性转过身:“师妹,你究竟是从哪儿听见的这些传言?”
宁骄自顾自道:“师姐还记得那柄流光剑么?是昔日凤族青玄大师所铸,流传千年的宝物,我知师姐为了那把剑曾求了师父许久,而我习不得剑,连基础的剑势都学不好,可师父最后还是将流光剑给了我。”
盛凝玉摇了摇头:“只是一把剑而已。”
见宁骄不答,盛凝玉知她心结已深,一边在心中暗骂那些带坏了她师妹的人,一边道:“师妹若不信我,待我们出去,一道去师父面前,直接让他——”
她又忘了。
师父早就死了。
“师姐。”
宁骄打断了盛凝玉的话,她心知盛凝玉此刻并未想起所有事情,可她仍直直的看着盛凝玉:“你会护着我吗?”
盛凝玉抿了抿唇。
很多、很多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
有哭嚎,有惨叫,有人在对她喃喃说着什么。
盛凝玉统统没有听。
她道:“会。”
宁骄一下弯起眼,似乎是笑了:“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师妹?那倘若换个一个人——”
“是因为我看过你练剑。”
宁骄霍然抬头。
这话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盛凝玉轻咳一声,没敢看宁骄:“你刚入门时,那么小,走起路一摇一摆,每天都跟在我身后软着嗓子叫我师姐,求我教你剑法。”
“可我学的剑,教不了你,我只能看着你……你很厉害,很执着,哪怕在练剑场上被木偶人伤了那么多次,你也始终不改。”
宁骄几乎是贴着盛凝玉的话,急急追问:“师姐在哪儿?”
盛凝玉道:“就是剑阁半山腰回廊尽头那个练剑场,场外有许多梨花树的那个。我喜欢呆在梨花树上,风景又好,看得又清楚……”
阴阳血阵中,即便颠倒身份,消磨记忆,可对当事人十分重要的事情和轨迹,是不会变的。
这是她们可在骨血里的,必须要做的事情。
在阴阳血阵中,第一次注意到盛凝玉在梨花树上时,宁骄就起了猜测,只是不敢确认。
原来是真的。
原来当年,她每一次以为孤立无援的时刻,都有一个人躲在梨花树上,偷偷注视着她。
宁骄似哭似笑:“师姐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盛凝玉每每想起当年,都觉得自己的师妹实在可爱:“你那么要强,连外门弟子赢你一场,你都要耿耿于怀许久,气得就差把牙咬碎,恨不得给那外门弟子下个咒法。”
“若是这番姿态被我看去,不知道要生多久的气。”
“……皎皎?”
盛凝玉的絮絮叨叨,终于止住,因为她抬起头。
盛凝玉看着离她更远了些的宁皎皎,犹疑道,“你在哭吗?”
宁骄看着盛凝玉,忽得想起,那一日殿中谈话。
那时她逼问秦长老,说得振振有词,说剑尊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说剑尊不是不念旧情之人,说剑尊是个好人。
那时的宁骄,说着漂亮又虚伪的话,是因为她想用道德,逼着盛凝玉放过自己。
可是宁骄没想过,根本不用她咄咄逼迫,圣人似的明月剑尊,原来早已想好为她破例。
原来好人的弱点之一,是她自己啊。
“皎皎?”
身侧火势猛地燃烧,盛凝玉不敢刺激宁骄,她小心的向宁骄靠了过去,“你还好么?”
宁骄看着盛凝玉,整张脸似哭非哭,睫毛垂着,于火焰中好似要染上血泪。
“师姐还没记全。”她道,“师姐——”
“你再想想,再想想……”
想想那些忘掉的事,想想那些你没有记起来的人。
想想我……值不值得。
说来可笑,宁骄分明希望盛凝玉一直不要记起,她不要记起她所做的恶事,不要记起曾她们起隔阂的人。
她希望在师姐心中,“小师妹宁皎皎”永远是那个干净的、乖巧的女孩。
可偏偏。
偏偏人总是索求无度。
她又希望盛凝玉想起。
她知道她的师姐这些年行走三界,做了许多事,救过许多人。
她的师姐,不仅是她的师姐,更是许多人的心头明月。
那这一次,可不可以,让明月的光,只落在她的身上?
“师姐,想起来吧。”
宁骄望着盛凝玉,忽地浑身气力一散,软软跌坐在地。她仰着脸,火光在那双曾明媚的眼中跳跃,映出的却是一片近乎癫狂的空茫。
“然后,留下吧,留下陪着我……”
“阴阳血阵,唤起阴阳……虚妄为真,执念为疆……”
周遭的火焰,似乎随着宁骄的话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盛凝玉不知她在做什么,但本能的大喊:“宁皎皎!你给我停下!”
话音未落,周遭的一切忽得急速退去。
头顶处,传来细微的簌簌声。
在一片雪白中,一点冰凉,落在盛凝玉的鼻尖。
她抬起头,更多的洁白雪花,纷纷落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沐浴着微光与飘雪,自不远处缓缓浮现。她穿着素雅衣裙,面容温婉,眼神沉静如古井。
她的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先是漾开一抹极温柔、仿佛等待了太久太久
的笑意,唇齿轻启:“明月……”
盛凝玉望着她,心中并无记忆,却涌起莫名的熟稔:“你认识我?你是谁?”
“香别韵,亦是妖鬼花柳烟。”女子柔声道。
太熟悉了。
盛凝玉道:“你怎么——”
“我本该在阴阳血阵中,就随着那些妖鬼怨气一道散去,是……谢仙君将我藏在此处。”
盛凝玉:“谢仙君?”
香别韵似乎一愣,微微蹙眉:“谢千镜,明月不记得了么?”
这个名字如一把钥匙,轰然解开了记忆中最深的咒。
“……阿燕姐姐!”
原来如此!
盛凝玉猛地睁眼,这一次眼中一片清明。
她毫不犹豫的上前,试图拽过香别韵:“阿燕姐姐,你和我走!”
香别韵站在原地,静静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作微湿的痕迹。
“承蒙大道眷顾,我离开的,已经够久了。”
她抬起眼,周遭妖鬼的怨气似有所感的蹭了蹭她。
香别韵微微一笑,声音轻如叹息,重如誓言:“我若离开,与此地同源共生的妖鬼之气将失去最后的束缚,彻底四散奔流……外面城中那些刚获救的人,乃至更远处的生灵,恐将遭受灭顶之灾。”
昔日,她因缘获救,由是感激。
而如今,她正是感念当年,才愿放弃所有,孤身来此。
她再来山海不夜城的目的,就是为了带走这些地牢里枉死之魂,不让她们死后还沦为他人傀儡。
目的达到,她再无所求。
成为“香别韵”的日子,是她此生,最快活的日子。
雪花落在香别韵的发梢、肩头,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深深地看着盛凝玉,口中却变了称呼。
“剑尊,将外头那些孩子带上,然后快些离开吧。”
阴阳有道。
妖鬼花柳烟的路,就走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81章有秦长老和宁骄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