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先前山海不夜城中,祁白崖和宁骄的声势浩大,宴如朝与寒玉衣两人的结契大典十分简单。
没什么云霞铺道、宾朋满座,仅仅只是邀请了双方门派之人,当着他们的面,立下了道侣契约。
“礼成——”长老场合的尾音将落未落时,一道无形禁制瞬间笼罩高台!
“且慢!”
这道苍老的声音甫一出现,压过所有喧哗,众修士的欢笑声顿时如冰冻般停滞。
于人群之中,玉覃秋满面寒霜,大步走来。
“此桩婚事,老夫一路来反复思量,仍觉不妥。寒玉衣虽已开宗立派,为千毒窟掌门,然其源出九霄、承我血脉,终究是骨肉难分。此番结契大典,定得仓促,宛如儿戏一般,实非稳妥之举!依老夫之见,还是暂缓为妙!”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话听着委婉又似乎符合情理,但众人都听出来,玉覃秋分明是借故生事!
说什么“暂缓”?若当真“缓”了,恐怕就再无这桩结契之事了!
宴如朝上前一步,将寒玉衣护在身后:“结契乃我二人之事,玉阁主只是受邀来喝杯喜酒罢了。”
说实话,若非碍于玉覃秋是自己道侣的血缘生父,宴如朝早就一掌打上去了,哪里还会站在这里和他废话。
玉覃秋打量着宴如朝,目光锐利如刀。
他笑一声,可话语却半点也不再客气:“先是纵容自己师妹乱老夫名声,又是诱我亲女私下结契,宴楼主真是好算计啊。”
玉覃秋话语方落,宴如朝眸色骤寒!
霎时间,属于鬼沧楼楼主的凛冽威压轰然荡开,如无形潮汐层层漫涌。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无声之中,灵力暗涌。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寒玉衣上前,轻轻握住了宴如朝绷紧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向玉覃秋。
这是她的父亲,寒玉衣想。
在年少时,在所有的真相都没有露出马脚前,寒玉衣觉得,自己的拥有着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他宽和慈爱,他风趣幽默,他会因母亲的一句戏言而奔波三万里,只为谱写出母亲昔日曾听闻过的一曲小调。
那时的尚未更名的玉家大小姐玉寒衣,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但后来……
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去世,她多了个弟弟,而父亲沉迷那些不可为之事,一错再错。
此时此刻,再想往昔,寒玉衣已不再觉得心痛,只觉得这一切恍若隔世。
阖家幸福,父母欢笑,都好似是上辈子了。
“九霄阁阁主。”寒玉衣轻轻扯了下唇角。
玉覃秋神情毫无波动,可那拨弄琴弦的手,终究是乱了一分。
寒玉衣同样出身九霄,作为音修,她很早就就知道,那些常人觉得寻常的宫商之声,在音修耳中,哪怕错漏半分,都是不准。
琴弦乱?
是心意乱。
比如她道侣的那位师弟,自相识之处就表现得从容不迫、莫名觉得,哪怕天下再挑剔的人都无法从“第一公子”容阙身上挑出不妥之处。
寒玉衣只见过容阙几次,但她听过他弹琴。
琴如其人,温润淡雅,如高山流水中一枝玉簪独秀,风骨独绝,却也目下无尘。
可唯有在明月面前不同。
每当那小剑修口中嚼着“二师兄”,奔跑而来时,哪怕容阙并不回头,他手中的弦也终会加快几分。
寒玉衣起初并不理解,只以为是世人高看了容阙的琴技,直到她认识了宴如朝,才恍然明白。
琴弦变快,一曲终了,便可以快快见到他,快快与他说上话。
只是不知,这位剑阁的第一公子,可是与她有着同样的心绪?
这句话,寒玉衣终究没有打趣出口。
因为后来剑阁小师妹换了人,这位无缺公子似乎再也没弹琴了。
宁骄,宁皎皎啊……
寒玉衣想起阮姝给自己的传音,心头终究是起了涟漪。
“父亲。”她唤道,声音很轻,却让玉覃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上混合着愕然与惊喜。
“衣儿,你——”
玉覃秋蓦地止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那张过于苍白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新嫁娘的羞怯或惶恐,反而露出一种极淡、也极悲哀的笑意。
“女儿之所以将这结契大典定的如此仓促,除了心中真心愿与阿朝结为道侣,生生世世相伴外,也是为了引您现身,问您些话。”
寒玉衣缓缓向前一步,大红嫁衣在掠过楼台的浩荡天风中无声拂动,衣袂翻卷,宛如一簇在寂静中炽烈燃烧的火焰。
玉覃秋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定格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定定地看着女儿毫无畏惧的清澈眼眸,片刻后,竟仰首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女儿!”
玉覃秋笑声渐歇,目光深沉地落在寒玉衣身上,负手而立:“你既肯再唤我一声‘父亲’,为父自当为你解惑。”
明黄色的衣袍在威压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又或是已然不在乎是否被当众质询。
玉覃秋的姿态,竟有种卸下伪装的奇异放松。
寒玉衣看着他的父亲,目光直直刺入玉覃秋眼底:“六十年前,合欢城地牢中那些女子,日夜受折磨,最终怨气冲天化为妖鬼之乱——这些,都是您的手笔,对么?”
玉覃秋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是又如何?彼时你母亲身中合欢宗奇毒‘莫相催’,需以至纯女子怨念精魂为引,辅以菩提血莲方能化解。为父不过取用些蝼蚁之物,救我心爱之人,何错之有?”
他语气平静,仿佛
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高台上下,却已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这些陈年惨案,修仙者中传言纷纷,只是随着时光流淌,诸多过错都被推到了已逝之人身上。
谁能想到,这些事竟是修仙界中德高望重的九霄阁主所为!
寒玉衣指尖微微一颤,脸上血色又褪去一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千毒窟与山海不夜城虽相隔千里,可凭借玉阁主的修为,若当真是急于赶来阻扰这场婚事,就不该来得这么慢。”
“除非玉阁主心中另有所想,只是我的这桩婚事,恰好给了玉阁主一个机会,用以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不在山海不夜城中。”
玉覃秋道:“罪人宁骄以山海不夜城为谋,布下阴阳血阵,此事早已传遍天下,我远在九霄阁亦有耳闻。当日赶过去,也是为了不再起昔日之祸。”
“是么?”
寒玉衣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地:“那城中暗中埋藏、伺机而发的魔种之祸,难道也是玉阁主为了‘不再起昔日之祸’,而故意设下的么?”
在收到阮姝传来消息的时候,寒玉衣悲哀的发现,她第一时间怀疑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而且或许他人未曾猜到,但寒玉衣极为肯定,此事若真是玉覃秋所为,那他一定还有后手。
说来可笑,这大抵也可算作一种血脉上的指引。
寒玉衣:“父亲,你不要一错再错。”
玉覃秋沉默了片刻。
高台上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骤然间,玉覃秋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逐渐变大,最终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好女儿,你果然聪慧,也果然懂我!”
玉覃秋止住笑,望向寒玉衣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怀念,还有一种扭曲的狂热。
“这一次,不为救人。”玉覃秋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一次,为父想看看……人若足够强大,是否真能对抗天道法则。”
玉覃秋立在原地,仰头望天,仿佛在与无形之物对话。
灵力在他周身无声流转,一派仙风道骨。
玉覃秋道:“三千世界中,般若浮生万千。此一世花开,便有另一世花谢。可或许还会有一世中,星河倒转,覆水可收。”
“既然如此,凭什么人生死有命,道途有极?凭什么有些界限,注定无法跨越?——不若以魔种为引,聚万灵之力,冲一冲那所谓的天道枷锁!”
这番狂言,彻底惊呆了所有人。
寒玉衣静静听着,娴静柔美的脸上仍是无悲无喜。等他说完,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父亲,您魔障了。”
话音未落,她与身侧的宴如朝对视一眼。
凭借心中默契,无需任何言语,两人身形同时动了!
寒玉衣手腕轻翻,一支黑玉似的笛自大红袖中滑出。笛尾抵在寒玉衣唇边,未有声响,却在同时有一线肉眼难辨的透明涟漪自笛孔荡出,无声无息,直刺玉覃秋眉心识海!
与此同时,宴如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腰间那柄名为“无双”的长剑出鞘,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意如幽渊潜龙,携着森然寒意与决绝杀机,封死了玉覃秋周身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隙!
众声哗然之中,两人配合默契无间,分明是早有准备!
玉覃秋瞳孔骤缩,却并不惊慌,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长如刀剑的笛音刺入胸前三分——
“嗤!”
音声入肉,却没有鲜血溅出。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猩红刺目、宛如活物的红色丝线,自玉覃秋的伤口处、七窍中、乃至全身毛孔里疯狂涌出!
那丝线密密麻麻,纠缠如瀑,以玉覃秋为中心散发,瞬间将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血红色茧子,痛苦的嘶鸣和嘶哑扭曲的声音从茧中传出,最后混合成了一道含糊的嗓音。
“你们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红色丝线疯长,不断在空中蔓延,如毒蛇般探向台下最近的几名修士。那几个修士被红线触及的瞬间,顿时发出凄厉惨叫,然而不过一息之间,他们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混沌的血色,再没了声响。
“傀、傀儡之障?!”
有修士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玉阁主身上怎么会有傀儡之障?还是如此浓烈、如此庞大的傀儡之障!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活人所能承载的?!”
满场修士惊慌后退,面露骇色。
那猩红丝线散发出的邪恶、操控的气息,让所有人神魂俱颤。
“哈哈哈……不错,正是‘傀儡之障’!”
玉覃秋狂笑的声音从红茧中传出:“但这可不是寻常那些傀儡之障,这是为父耗费百年,以无数生灵怨念为养分,亲手培育出的‘魔种’!它可比那些轻易就可以破开的傀儡之障,好用多了!”
高台之上,猩红丝线已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眼看就要波及台下宾客!
寒玉衣与宴如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邀玉覃秋前来,两人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以他二人默契与修为,本有七八成把握,能联手合力杀了玉覃秋。可谁也没料到,玉覃秋体内竟埋藏着如此诡异骇人的东西。
这已非单纯的对敌,而是在与一个浓缩了百年怨念的魔种!
寒玉衣指尖扣紧拨云笛。
音攻之术取其精微之道,擅破灵台、乱人心防,对付寻常修士乃至心魔都有奇效。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猩红丝线,若强行以音波大面积冲刷,非但不极耗心神,而且未必能彻底摧毁这邪物。
宴如朝手持无双剑,幽蓝剑意在他周身吞吐不定。
作为鬼沧楼之主,若他不顾一切全力一击,未尝不能以绝对的力量将这猩红丝线连同玉覃秋一并湮灭。
但同样会付出代价。
鬼修之力森寒霸道,侵蚀生机。若是宴如朝全力一击,不论别的,台下这些修为参差不齐的宾客,能活下来几个?更别说此地还有其余凡尘中人。
方圆百里恐将化作一片死寂鬼域,草木凋零,生灵冻毙。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投鼠忌器。
就在僵持之际,云端忽有清光破开。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的身影于虚空浮现,阮姝跟在他的身后一步,神情紧绷。
辛追望垂眸俯瞰下方惨状,叹息一声:“玉阁主,你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下一秒,一道温润浩然的金光自天而降,如无形屏障,暂时阻住了猩红丝线继续向下蔓延。
可是只是阻止,却没有完全将傀儡之障消除。
辛追望的目光落在了容色苍白的寒玉衣身上。
他知寒玉衣与自己的徒弟阮姝交好。
就在之前,阮姝还在想方设法的给她传信。
辛追望叹息:“寒阁主,慎重。”
寒玉衣弑父之举,出乎辛追望的预料。
然而这一举动,虽带来了命线的震颤,却并非破局之选。
亲手终结至亲,其残存的怨念与因果孽力,极有可能与神魂永久纠缠——除非是心性极为坚定冷清之人,但显然,寒玉衣不在此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亲手弑去至亲的痛苦,会让寒玉衣成为下一颗更可怕的魔种。
一切,仍在命运之中。
寒玉衣握住拨云笛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猩红的茧子,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没有回头。
寒玉衣道:“多谢阁主。”
她知道的。
这是寒玉衣最坏的打算,但不是天下最坏的打算。
“但这条路,我既选了,便走到底。”
辛追望一叹,扯开了金光:“寒阁主既然已做下决断,老夫也助你一臂之力。”
寒玉衣将拨云笛再次抵近唇边。
无形音刃不断的凝聚,几乎形成了幽蓝如冥火的冷光。
“——寒玉衣!”
宴如朝骤然出手!
他太了解这架势意味着什么。
鬼气轰然爆发,宴如朝不再顾忌波及旁人,辛追望见此,沉沉一叹。
阮姝动作同样不慢,灵力张开,金光如网,在辛追望撤离的一瞬间,再度将那满是傀儡之障的猩红茧子包裹。
“阿姝。”辛追望语气沉沉,“此事,不该你插手。”
阮姝咬了咬唇,有些犹豫。
她因师父之言心神动摇,然而就在金光即将撤离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冽剑光,如撕破永夜的流星,乍然亮起!
剑光过处,肆虐的猩红丝线如烈阳下的霜痕,无声消融、退避。
一剑西来,光寒十四洲。
剑光清辉过处,蔓延的猩红丝线悄无声息的湮灭。
“是剑尊!”
在加强版傀儡之障中,几近绝望的修士们,顿时精神一振,有人甚至激动得声音发颤。
“明月剑尊来了!”
“还请剑尊救命!”
呼喊声中,那道素白身影已如定海神针般,悬于纷乱的中心。
“寒师姐,”盛凝玉音量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起么?”
如此轻描淡写的语调,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辛追望猛地抬
头,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撼!
他指尖掐算骤然加快,额间金色符文不断闪烁,命线推演的流纹在他身侧不断盘旋。
不对……错了!
作为“剑尊”,作为“圣人”,盛凝玉怎么会在此处?!
然而更让辛追望心神巨震的是,随着盛凝玉这一剑,竟让命线上发生了剧烈的、根本性的扭曲与偏移!
无数本只是晦暗丝缕、混沌未明的分支暗线,竟然在这一刻轰然扭曲生长!
全然……不在预料之中!
盛凝玉却不在意辛追望所想。
随着剑光落地,盛凝玉稳稳站在了那猩红的傀儡茧后。
没有多余废话,三人眼神一对,身形同时掠出!
拨云笛承千毒窟之名,音色如蛇蛛蜿蜒而行,无双剑剑意霸道,戾气奔腾。
盛凝玉所修的《九重剑》更是天下独绝的剑法。
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却恍若千钧。
三人合力,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流光,直刺红茧最核心处!
“噗——”
拨云笛、无双剑、不可剑——三种法器几乎同时贯入了红茧核心!
猩红丝线骤然僵住,蔓延在外的傀儡之障随即如潮水般褪去、消散。
玉覃秋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他躺在地上,胸口三个血洞交错,鲜血汩汩涌出,脸上狂傲之色尽去,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气。
寒玉衣闭了闭眼,却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玉覃秋竟也没有看寒玉衣。
他甚至没有再看宴如朝,只是死死瞪着盛凝玉,双手呈爪般抓地,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嘶声道:“盛凝玉!今后你必须护着她!这是你昔年欠我的!若非是你,她身上奇毒早已除——”
不及说完,玉覃秋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身上透着腐败腥臭的气息。
盛凝玉看着玉覃秋:“寒师姐对我照拂良多,更是宴楼主道侣,于情于理,我都不会伤她。”
这一刻,玉覃秋眼中的怨毒忽然消散了,他神色骤变,最后出口的竟是一句恳求:“盛师侄,我与你师父关系融洽,看在归海面上,你要护着寒衣……她性子柔,听话,从小就是……”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玉覃秋,陨落。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良久,才有修士喃喃道:“死了……玉阁主死了……”
盛凝玉下意识想要将人焚烧,但这次动手前,她总算过了过脑子。
盛凝玉抬起头看向了寒玉衣,悄无声息的放下了手中灵诀,抿了抿唇:“寒师姐。”
剩下的话,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不必担心,我没你想的那般脆弱。”
寒玉衣柔柔一笑,“这已是我料想过的,最好的结局。”
宴如朝紧握着寒玉衣的手,他看了几眼盛凝玉,忽然道:“那姓谢的没和你一道么?”
盛凝玉:“他带我一路疾驰,然而路中听闻有魔种横生,以至许多魔修举止疯狂,听闻还惊动了天机阁,他便先去处理此事了。”
话到此处,盛凝玉抬眼,果然半空中的辛追望已经没了踪迹。
盛凝玉:“宴楼主寻他有事?”
宴如朝:“他若是在,我也想问他——”
“——在山海不夜城中见过魔尊用魔气为丝操控他人,与这傀儡之丝一模一样!”
不必宴如朝把话说完,盛凝玉耳中已经捕捉到了修士们的小声议论。
有修士在经历了方才生死一线,大喜大悲后,情绪突然崩溃:“难道玉覃秋与魔尊早有勾结?!”
“说不定这些魔种、傀儡之障,根本就是魔族阴谋!”
“不会吧?”有修士迟疑道,“魔尊为人如何我不知晓,可他常伴在剑尊身侧……倘若真是如此,剑尊不会坐视不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异变再生!
玉覃秋尸体周围,原本已消散的猩红丝线竟再度凭空涌现,几乎又要形成一个新的茧!
“魔种!是真正的魔种!”
电光火石间,盛凝玉心中忽然一动。
方才好端端的,玉覃秋非要提一句“你师父”,仿佛怕她不懂似的,还要多说一句“归海”。
原来如此!
她持剑破开那红色的魔种之茧,却飞身化作一道流光,入茧中去!
……
魔茧之中,竟是另一方天地。
盛凝玉进来后,神情一空。
这里的地势,与当年困住她的弥天境一模一样。
然而此刻,焦山火海,熔岩横流,天空是永夜般的暗红,无数扭曲的猩红丝线自虚空垂落。
惊恐哀嚎的凡人百姓,灵力滞涩的低阶修士,身着各宗门服饰的长老与弟子……
自虚空垂落的红光渗入他们的眉心。
所有人皆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傀儡之障缠得越紧。
“仙人!仙人!求你们救救我娘——!”一个凡尘少年嘶声哭喊,他被母亲护在怀中未曾受伤,可那妇人却已被傀儡之障思思缠绕,即将拖入空中。
一道剑光落下,斩断了傀儡之线。
昏迷的妇人从空中跌落,少年紧紧拥着母亲,随后喜极而泣的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多谢仙人的!多谢仙人!”
被他称为“仙人”的修士身着蓝衣白袍,风姿清雅,却并不高傲。
“不必。”她给少年指了指方向,“若想保命,速速去阵中。”
绕而这一次,少年却没有敢答应,他抱着母亲,目光警惕地看着这位仙长。
剑修愣了一下,立即道:“我是剑阁弟子,明月剑尊所在的剑阁。”
“我等剑阁弟子正在结阵,你速速带你母亲去阵法中。”
少年顺着这位剑修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十余名同样身着蓝白仙袍的弟子在前结成圆阵,剑光交织如网,艰难抵挡着丝线的侵袭,护住了身后的凡人。
只是这些弟子身上皆带伤。
少年毫不迟疑:“小子无礼,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倒是机灵。
剑修笑了笑,飞身落在阵中人身旁:“央长老,弟子已竭力将人带回。”
央修竹:“做得很好。”
自入此方天地中,央修竹双腿剧痛,几近无法控制。可饶是如此,他的姿态却不见半分萎靡。
剑随心动,指尖每一点,便有一道细微剑意射出,精准击在丝线节点上。
不远处,一道炽热的火光猛然爆开,暂时清空一片区域。
凤族凤君凤不栖独立人前。
他羽衣染尘,身形不如以往孤洁,正将近百的修士与凡人护在身后。
手中凤君杖燃着不熄的火焰,与周围伺机而动的傀儡之障对峙。
凤族三长老看得胆战心惊:“凤君小心!”
凤不栖:“哈,来得痛快!”
这是他昔日袖手旁观之孽,自然该由他偿还。
故而凤不栖频频将凤潇声回族中,防的就是这一日。
然而凤不栖没想到,族中竟有甘愿与他赴死之人。
“长老,护住尔等身后之人!”
凤不栖苍老而凛冽的声音响彻焦土。话音未落,他手中凤君杖猛然顿地——
“轰!”
炽烈夺目的金红色灵光自他周身轰然迸发,如一轮骄阳在这暗红天地间陡然绽放!
灵光所过之处,纠缠不休的猩红傀儡之障,迅速消融,连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都为之一清。
许多原本已被丝线缠绕、眼神渐趋浑浊的修士与凡人,顿觉一松,再度恢复神智。
“凤君!”有坚持抵抗的修士认出,惊喜的呼喊出声。
然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仅仅只靠凤君,也破不开此处。
凤君再强,也有护不到的地方,更何况凤君修为多年未进,而这傀儡之障无穷无尽似的,不断复生。
眼看着更多的修士与凡人正被拖入深处,绝望的哭喊与怒吼交织。
就在此时——
一道清辉,自焦黑天幕顶端裂空而下!
这道剑光十分简单,却如月色般将所有人笼罩,所过之处,缠绕众人的猩红丝线寸寸断裂,被缠住的人纷纷坠落,由下方的修士接住。
这道剑光一出现,眼中便在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央修竹发现自己双腿的剧痛减轻许多,他高声道:“师姐!”
师姐?
修士们迟疑的转动了脑子。
如今,能被剑阁央长老称为师姐的人——
“剑尊!明月剑尊来了!”有修士激动大喊。
“剑尊……啊,我知道,是爷爷提过的明月剑尊来救我们了!”凡人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涌动。
“剑尊!我们有救了!”
盛凝玉身影落下,素衣在暗红天地间,如一道月色般清冷夺目。
随着盛凝玉剑尖连点,更多丝线无声瓦解。凤不栖压力一轻,终于得片刻喘息。
烈火之中,凤不栖看向盛凝玉的眼神十分复杂:“……多谢。”
盛凝玉微微摇头,她渡了一道灵力给剑阁的法阵,才转向凤不栖:“敢问凤君可曾见过谢千镜?”
凤不栖一叹,抬起了凤君杖,尖端直指这片焦土世界更深处。
盛凝玉循目望去,被凤不栖所指的地方,红光最浓,却毫无声响,只有一片诡谲的寂静。
“谢小友一入此地,便直奔最核心处去了。”
盛凝玉眸光一凝,转身便要向深处去。
“剑尊!剑尊不要走!”
“求您救救我孩子!”
“仙长,仙长!你若要走,带我们一起走吧!”
哀切的呼唤如潮水般涌来,盛凝玉下意识侧过头,就见数不清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这些眼中本盛满了绝望,可此刻又充满希冀。
是因为……她。
盛凝玉脚步一顿。
这些凡人、这些低阶修士,在此地毫无自保之力,若她离开,哪怕有凤不栖等人在,但央师弟的法阵也绝难护住所有人。
算上那些凤族长老,也还差一天玑境上之人,才能形成合围之势!
盛凝玉脚步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挣扎。
换做旁人,或许就大义凛然的应了,可盛凝玉此刻却在犹豫。
在数万人与一人间犹豫。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盛凝玉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早都说了,她就不适合当这个剑尊!
正当此时,盛凝玉身侧的空间微微荡开。
一道沉稳苍老、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响起。
“此处交给老夫把,你自去吧。”
云望宫前任宫主——原道均,竟不知何时也已踏入此方天地!
老者长须白发,青袍古朴,周身一股浑厚如大地的灵力弥漫开来,将方圆百丈内的猩红丝线尽数排开、镇压!
一片惊喜欢呼之中,盛凝玉却错愕极了:“原老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原道均:“替你,你去吧。”
盛凝玉越听越不对:“我不需要你替!”
原道均扭头看着她,苍老的脸上蓦地一笑。
火光倒映在他的脸上,竟然让这个垂垂老者显出了几分年轻的俏皮风流。
“盛明月,先前不恕告诉我,你总对别人有愧疚。”原道均道,“老头子我对你亦然有愧疚。”
盛凝玉握着剑,不知所措:“原老头,你哪里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她默然一瞬,忽得想起什么,竖起眉毛,“等等,原老头!当年偷吃谢千镜给我做的蜜花糕的人,是不是你?”
原道均气得跳脚:“少冤枉老夫!那分明是你自己忘性大,不知道放在何处去了!”
盛凝玉:“还好还好,既然不是这件事,那你就不算对不起我。”
火光四起,魔种的桀桀怪笑不断回荡,周身穿杂着怨魂的哀嚎,那些扭曲的面容浮于虚空的魔眼周围,不断狰狞变化着。
火色映衬在原道均苍老的脸上,这一次,听了盛凝玉的玩笑话,原道均却没有笑。
他道:“作为师长,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学生,就是有愧。”
昔年之日,昔年之事。
他原道均没有出手,难道不愧么?
随着原道均的话落下,那些原本狂躁的傀儡之丝,竟畏缩不前。
原道均看向盛凝玉,眼中是历经沧桑的宽和。
“明月。”他道,“这一次,去做你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宴如朝:无双剑(天下无双,唯独其“衣”)
寒玉衣:拨云笛(拨云见日,得见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