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作者:第一只喵

灯笼落在地上, 又被靴底踩灭,慕雪盈后背抵着冰冷的树干,在短暂的惊慌之后, 认出了韩湛。

这样的夜, 这样四下无人的黑暗里,他隐在树后掳劫自己的妻子, 压在梅树粗糙的枝干上。错愕只有一瞬,慕雪盈定定神:“夫君。”

韩湛伸手,捂住她的嘴。

不想听。永远四平八稳,不会生气, 不会惊慌, 永远戴着面具, 将他隔绝在外的,她的声音。就连这声夫君, 也永远都是恰到好处,不带真心的调子。

她公事公办, 认真扮演他柔顺的妻子,而他却像不成器的毛头小子, 为着她的无情,闷闷生着气。

慕雪盈动弹不得, 他沉默着迫近,她不得不后仰, 颈后蹭到梅枝的残雪。

凉,还有点湿,他低头看她,目光炯炯,黑暗中微弱一点光。他很不对劲, 让她疑心他是不是喝醉了酒,然而他的呼吸拂在她呼吸间,只有雪后松柏清冽的气味,并没有丝毫酒气。

所以他,怎么了?嘴被他捂着,声音变得含糊:“夫君。”

韩湛将她的嘴,捂得更紧些。

红唇贴着手心,柔软,濡湿,让人蓦地想起那个夜里,他曾经握着的,另一样异常柔软的东西。

慕雪盈说不出话了,四围空寂,他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看着她,让人一霎时起了光怪陆离的念头,疑心眼前的不是韩湛,是妖是怪,或者其他夺舍的诡异。

模糊的恐惧,又在最后稳住心神,伸手搂住他的腰。

她来,本就是为了与他多亲近,他若有意,她又何必计较他会怎么做。

韩湛猝然松开。

被她碰到的地方火热着,压抑的愠怒却愈演愈烈。所以她根本不会生气吗?哪怕被他莫名其妙按在这里,受他惊吓,轻薄,所以那个会生气会发怒,鲜活生动的慕雪盈,就只可能对着韩愿吗?

他们青梅竹马,八年前他在北境时,韩愿写给他的信里总会提起她,带着欢喜,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的爱意。他们曾经定亲,她来京城,要嫁的,也是韩愿。

韩湛转身离开。

压制骤然消失,慕雪盈怔忪片刻追出去:“夫君!”

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很确定,他不高兴。来不及多想,伸臂抱住。

腰间一紧,后背上霎时热了起来,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呼吸在他后颈里游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不得不停步,她的脸偎依上来:“别走。”

一切突然陷入混乱,韩湛在意识到之前,已然吻了上去。

起初是额头,她矮他大半个头,从后面抱着他凑过来时,他的唇正好是她额头的位置。

很快便到了眼睛,她睫毛轻颤,在他唇上拂下模糊的轨迹,韩湛轻着,重着,不得章法,只想索要更多。

慕雪盈有些喘不过气,他吻得用力,她有点疼,不能反抗,不着痕迹地找着舒服点的位置。

他很快开始亲吻她的脸颊,像发现了新的,奇异的吸引,流连反复,不肯罢休。夜是凉的,他的唇是热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她现在完全被他搂在怀里了,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们在这毫无遮蔽的庭中,做着多么不适合在这里做的事。

模糊怪异的感觉,混杂着羞耻和紧张,慕雪盈绷紧着,瞪大眼睛,留神周遭的动静。

韩湛握住她的下巴,抬起。

红唇微张,湿润着,等他来采撷。韩湛低头,近了,更近了,她暖热的呼吸拂在他鼻尖,一阵阵酥,痒,韩湛下意识地闭眼,视线消失前,看见她飞快地向四下一望,立刻又转回来。

她在观察,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始终清醒冷静,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就像他牵挂着她的境况,一再为她助力的时候,她却悄悄留下那张当票,引逗着他自己上钩。

韩湛松开手。

眼前骤然一亮,慕雪盈本能地闭眼,他点亮火折子,捡起地上的灯笼。

灯火飘摇,他的脸半明半暗,又成了她熟悉的,沉稳冷静的韩湛,他点亮灯笼递给她:“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慕雪盈知道不对,哪怕他再平静,直觉还是告诉她,他很生气。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这么反常?眼看他迈步要走,连忙握住他的手:“夫君,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做得很好。他要的是稳妥得体的妻子,她给他的也是,求仁得仁,他没什么可说的。韩湛抽开手:“回去吧。”

转身离开,她很快追上,再次从身后抱住。

灯笼握在她手里,摇摇的光影在他身前,她的脸贴着他的背,暖热的呼吸透过衣服,一点一片,灼烧着他的身体:“夫君,若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心跳越来越快,喧嚣着,几乎要摆脱意志的掌控,转回身拥抱她。韩湛沉默地站着,再没有比此时更明白,那些一点一滴、无声的浸润,已经让他如此深陷。

即便理智明明白白告诉他她的目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想与她亲近。

“夫君,”慕雪盈急急思索着,一点点试探,“当票的事,是我错了。”

他不给回应,她无法确定这个猜测是对是错,只能凭着直觉往下说:“对不起,我该早些跟你说清楚,不该故意试探。”

是试探么?韩湛觉得不是。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不信任他,从一开始绕过他找韩愿,到现在又绕过他,求助于连晦。玻璃灯的事只要她开口,他立刻就会替她解决,她却宁愿迂回隐晦,几次提醒,引导他自己发现。留下当票,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只当他是公事公办的夫妻,所以运筹帷幄,对他使这些算计手段。他也可以像她一样公事公办,那么许多事,自然简单得多。“无妨。”

“夫君。”慕雪盈懊悔到了极点。是她太心急了,他原是三军统帅,又怎么会让人牵着鼻子走?况且他也是帮理不帮亲的性子,昨天带太医替她正名,今天又为她当众发落吴鸾,她该更谨慎些的,早上发现不对就该及时调整策略,补上漏洞,如今惹恼了他,这个心结不解,又怎么能指望他帮她翻案?

眼看他抬步要走,慕雪盈忙将他抱得更紧些:“是我做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声音闷闷的,透过衣服传过来,韩湛沉默着,看见她箍在他腰间的手。身体还在渴望,与她厮磨太久,许多反应已经成为本能,但今后,他会克制。拉开她合抱的手臂:“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转身离开,“夫君。”她追在身后。

韩湛没有停步,呼吸发着沉,自己也不能细想是盼着她停下,还是盼着她不停。她停下了,轻柔的语声:“夜里别熬太久,早点睡。”

灯光从后面投映,照得前路一片暖光,是她举着灯笼,为他照明。

她没再追来。

韩湛三两步跨上台阶。

慕雪盈在原地站着,望着他进了书房,窗纸上亮起了灯光,他关上了门。

大约今晚,他不会再想见她。慕雪盈转身离开,灯影摇晃,梅树横斜的影子便随着被拉长,扭曲,方才他在那里抱着她,亲吻她,他抱她抱得那么紧,他的呼吸发着烫,让她现在一想起来,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变快。

这是他在清醒的时候,第一次主动与她亲密。她没想到清醒状态下的他,也会有这样一面。

他生气,只是因为当票的事吗?他昨天便见到了当票,今天早上他虽然有些不快,但并没有对她如何,但方才,他的反应很强烈。

这中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慕雪盈猜不出,低着头沉沉思索着,墙角后人影一晃,韩愿追出来,很快又躲回去。

韩湛候着外面的脚步消失了,抬眼。

她刚走出月洞门,独自提着灯,单薄的背影。

她的拥抱仿佛还黏在身上,后背上发着烫,一阵一阵怪异。韩湛提笔蘸墨,翻开卷宗。是他越界了,这些天习惯了她的温柔体贴,习惯了她早起相送,夜来偎伴,习惯了她每天为他束带整冠,不知不觉,对她产生了太多期待。

可归根到底,他们相识也只有一个月,他对她的许多了解甚至还是多年前从韩愿的书信里,时移势迁,当初那么喜爱她的韩愿都变了,他又怎么能凭着那些陈旧的印象,还当她是韩愿信中那个聪慧、明媚的小女孩。

她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他便与她相敬如宾,太多期待,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难以收场。

手中握着笔,久久却没有落下,嗒一声,墨滴下来,洇出一小团黑点子,韩湛垂目看着。

可她对韩愿,为什么就能无拘无束,真实自在呢?

***

慕雪盈遥望见正院的灯光时,连忙收敛心神,整理情绪。

不能再想了,韩湛的事情先放一放,她会找到办法哄好他的,眼下首先要解决的是黎氏。

饿了两天,黎氏已经撑到了极限,今晚只需要守住最后一城,黎氏不难拿下。

整整头发,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身后似有动静,慕雪盈回头一望,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也许只是风吧。

迈步进门,值夜的婆子殷勤着提灯照路,正房还没熄灯,黎氏在骂钱妈妈,带着气喘,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狗奴才,我不要你伺候,出去。”

“太太消消气,总是动肝火对养病不好,”钱妈妈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大奶奶按着太医留的药膳方子给太太做了山苦瓜莲心饮,太太要不要喝点?去肝火很有效的。”

“不吃,”黎氏嘶哑着声音,有气无力,“滚。”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怪不得黎氏之前一定要撵钱妈妈走。

慕雪盈迈步进门,屋里黎氏听见动静急急抬头,待看清楚是她,脸上的期盼消失了,沉着脸躺回枕上。

在盼着谁呢,吴鸾吗?慕雪盈快步上前,柔声问道:“母亲好些了吗?”

***

院门外,韩愿隐在墙后,望着她的背影。

愤怒着,不平着,又迷茫着。

她是疯了吗?竟敢对他说那些话。她以为她是谁?不择手段嫁进韩家,攀附韩湛的虚荣女子罢了,凭什么觉得他应该敬重她?

还口口声声,说是他的长嫂。

心脏处突然一阵刺痛,韩愿下意识地捂住。

长嫂。真是可笑,她竟敢那么板着脸,说是他的长嫂,要对他家法处置。只不过比他大一岁,不,甚至连一岁都不到,他是九月里生的,她是腊月的生辰,满打满算她也只比他大九个月,凭什么要他叫她长嫂,只因为她嫁给了韩湛么?

心脏越来越疼,韩愿紧紧捂着。

她去了书房,没有点灯,出来时头发乱了。她跟韩湛,在里面做什么?

***

卧房,外间。

“妈妈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慕雪盈压低着声音,“这边有我照应就行。”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大奶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钱妈妈说着话,郑重福身行了一礼,“前些天大奶奶几次让云歌丫头来看我,给我送吃的穿的,还留了银子钱,我一直想着当面给大奶奶道个谢。”

“妈妈快别多礼,”慕雪盈亲手扶她起来,恳切说道,“妈妈自小照顾大爷,在大爷心里跟亲人是一样的,那就是我的亲人。”

“这怎么敢当?主子是天,我们是地,这么说可要折了我的寿了。”钱妈妈推辞着,上上下下端详着她,眼中透出笑意,“这些天我在外头,别的不愁,就愁着湛哥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下好了,有大奶奶在,我看着湛哥儿眉头舒展了,人也精神了,脸上也有笑模样了,真好啊。”

慕雪盈顿了顿,忍不住腹诽,别的倒也罢了,韩湛什么时候笑过?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他天生不会笑呢,也就钱妈妈这个乳娘觉得他什么都好,居然能从他脸上看出笑模样。“妈妈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哎,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钱妈妈笑着,不觉又叹了口气,“有大奶奶在,湛哥儿以后也是有人心疼的了,我昨儿才知道大奶奶做主把他的份例挪到内厨房了,真是天可怜见!一家子里就属湛哥儿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起早贪黑撑起这个家,可怜整天辛苦,大冬天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先前我提了多少次都没用,现在总算好了,还是大奶奶想得周到,以后湛哥儿就享福喽!”

屋里黎氏咳嗽了一声,钱妈妈不敢再说,连忙福了一福告退,慕雪盈送到门前,想着她方才的话,不觉也有点感慨。

刚到韩家的时候,她以为凭韩湛的地位能力,凭韩湛托举起韩家的功劳,在韩家必定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这么多天她冷眼看着,韩湛的一切待遇都只是平常,甚至还不如韩愿。

像钱妈妈说的,起得最早,出门时东西两府的主子差不多都还没起床,睡得最晚,每次回房时其他人早已经睡了。一日三餐有两餐在衙门解决,唯一一顿早餐是在家吃,从外厨房送来还都是凉的,明明挪到内厨房就能解决,却从没有人为他解决,是黎氏不知道会凉吗?不是吧,黎氏经常叫韩愿到她屋里吃早饭,也常说外厨房做的饭不精细,不如她那里伙食好吃得热乎,让韩愿以后都跟着她吃。

韩湛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也从没计较过,可不计较,就活该吃亏吗?

慕雪盈来到里间,黎氏侧身朝外躺着,看见她时想翻身,动了一下没翻过来,沉着脸闭上眼。

“母亲要翻身吗?”慕雪盈轻声问着,不觉又想起那天韩湛兢兢业业服侍了黎氏一晚上,黎氏一点也不感念,韩愿只是早晨说了句过来换班,黎氏就百般夸赞。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却也不是虚言,“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黎氏想骂,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嘶哑着,有气无力。

原来饿到最后不只是饿,是半死不活,浑身瘫软,莫说翻身,就连说话呼吸都觉得艰难,比单纯饿肚子难熬太多了。黎氏耷拉着眼皮,在坚持与放弃之间来回跳荡,想哭都哭不出来,天杀的,明明是要整治她,怎么最后把自己害成了这样?

慕雪盈细细帮她掖好被子:“母亲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饭?”

黎氏一阵气苦,她也想吃,可有什么能吃的?不是苦药汤子,就是那些药膳,什么苦瓜莲心饮,鸡内金黑面饼,又是什么蒲公英菊花糙米粥,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要她吃这些,她宁可饿死算了。闭着眼不肯看她:“不吃。”

慕雪盈在床前的葵花圆凳上坐下。

有时候还挺羡慕黎氏,明明是快五十的人了,却还能喜怒哀乐都由着本心,像小孩一样耍脾气,也许是因为韩家大半的风雨,都是韩湛一个人扛下了吧。

她对韩湛最初的印象,差不多都是通过韩愿的述说。八年前韩愿到丹城时,韩湛刚刚放弃举业,跟着韩老太爷赶赴西北边境,投在当今皇帝,当时的潞王麾下。

那时候韩愿满眼孺慕崇敬,告诉她韩湛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韩家的安危。韩家祖上原是武将勋贵,到韩永昌这辈才改走了科举的路子,但韩永昌兄弟两个资质平平,举业上官场上都没什么建树,唯独韩湛自幼就聪明颖悟,十七岁高中会元时,京中无人不道他即将三元及第,可这时候,犬戎进犯北境,潞王接连败绩,先皇震怒,降旨问罪。

潞王的父亲乃是先皇的长兄,当年朝野称赞的太子殿下,只可惜英年早逝,唯一的儿子潞王当时又年幼,朝中因此风云变幻,最终先皇胜出,登临御座,潞王也被迁往北境,苟全性命。只是没想到那些年里潞王蛰伏隐忍,在西北修水利建屯田,休养生民,抵御外敌,渐渐竟在朝野立下极高的威望,而先皇却因为膝下无子,皇位没了着落。如此形势之下,立潞王为嗣的呼声越来越高,韩老太爷身为先太子的东宫班底,更是头一个支持。

如今潞王危急,韩老太爷比谁都急,立刻便请缨前往北境,可他年事已高,带兵十分吃力,韩永昌兄弟两个又不通武艺兵法,唯独韩湛文武兼修,尽得韩老太爷真传,也就因此,韩湛最终放弃了大好前程,跟随韩老太爷去了西北,辅佐潞王。

也就因此才有了大破犬戎,潞王登基,韩家从边缘重新回到朝堂中心这一系列后续。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撑起了这个家,确实没说错。

可他从这个家里得到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慕雪盈向床前凑近了些:“母亲还头疼吗,要不要我给您按按?”

“不要。”黎氏闭着眼睛,猫哭耗子假好心,要不是她害的,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眉心里忽地一点暖,她已经按了过来,黎氏大怒,正要骂时,她拇指轻轻按压,又不知向哪里拨了两下,原本昏沉的头脑突然一阵轻快,黎氏怔了下,叱骂的话不觉便咽了回去。

“母亲,这里是晴明穴,这里是丝竹空,按摩这两个穴位能明目,也能舒缓疲劳。”慕雪盈顺着经络一点点按压,推拿,轻声细语解释着,“中间是印堂穴,眼梢是太阳穴,头疼的时候按一按会舒服些。”

黎氏闭着眼睛不说话,太阳穴她知道,头疼的时候她也按,但没她按得舒服,她比吴鸾按得都好,轻重缓急拿捏得不多不少,她怎么什么都会?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很快便听见慕雪盈说道:“我父亲从前也常常头疼,总是请医不方便,所以我学了按摩,还学了针灸,药灸,母亲以后要是哪里不舒服,我都可以试试的。”

轻言细语说着,配合着手上轻柔的动作,就算再多怒气,对她再多厌恶抗拒,此时也都抛下了大半,黎氏不知不觉,舒展了眉头。

慕雪盈观察她的反应,及时调整着力度和位置,向她耳后又按了两下:“母亲,这里疼吗?”

“疼。”黎氏立刻叫起来。

“那就是这里有淤堵,经络不通,”慕雪盈起身坐到床沿,将黎氏的头抬起放在腿上,“母亲忍耐一下,我稍稍用点力,揉开了就轻快多了。”

黎氏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已经按了下去,疼!黎氏叫了一声,发着怒正要骂,她又揉了两下,那种木木的钝疼突然消失了,头皮上一阵轻快。

叱骂又都咽回去,黎氏犹豫着,拿不准是要她停还是要她继续,她低垂眉眼,轻声说着话:“像头疼头晕,还有眼花眼昏,说起来都是小毛病,但真的挺折磨人的,一旦发作,整个人都难受得很,什么都没心情做,偏偏这种小病经常连大夫都找不出原由,治着也不能很快起效,别人看着还觉得是小题大做呢。”

可不是么!黎氏顿时起了知己之感,她也并不是每次头疼都是假装,有时候是真的疼,可这毛病怪得很,有时候大夫来了又不疼了,有时候大夫来了也查不出问题,到最后阖府上下都拿她的头疼说事,韩老太太还说她的头疼是心病,顺了心就好,这可真是冤枉死她了!

忍不住说道:“就是这么说呢,难受得要命,人家还觉得我作假。”

慕雪盈细细按揉着,眼中一点笑意。她果然接茬了,她这人虽然像小孩一样动不动就翻脸,但也像小孩似的,摸准了脉就能哄好。“是啊,其实不止我爹,我娘在的时候也会头疼,但那时候我还小,不会做这些,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的声音低下去,有长久的沉默,黎氏模糊猜到她是在想自己过世的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又听她低低说道:“我娘最疼我了,要是她能多活几年,让我有机会孝敬她就好了。”

黎氏蓦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那时候父亲有几个小妾,吴鸾的娘就是小妾生的,父亲不止有她一个女儿,但有母亲在,她得的永远都是家里的头一份,谁也比不上。后来到了定亲的年纪,母亲千方百计把她嫁进了韩家,若是不计较韩永昌的可恨无情,其他的地位尊荣什么的,其实她也算都有了,就连嫁妆也是掏空了大半个娘家,吴鸾娘这些人的嫁妆连她的零头都及不上。

若是母亲能多活几年,能亲眼看见她现在的尊荣,亲眼看见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个是未来状元,亲眼看见她的诰命比蒋氏那个官宦人家的小姐都高,那就好了。

黎氏觉得难过,闭着眼不做声,慕雪盈还在说话:“我娘没得早,所以我总想着,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也一直盼着婆婆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该多好啊。”

她不说话了,顺着耳后向肩膀认真揉捏着,肩膀上的酸困随着她手指的揉压一点点消失,黎氏睁开眼,看见她额前一点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

生了两个都是儿子,黎氏从不知道养女儿是什么滋味,但此时忽地生出个荒唐念头,如果她不是儿媳,而是亲戚家的女儿,她应该不会这么讨厌她吧?毕竟一个什么都会,做饭又好吃的小姑娘,很难招人讨厌。

“母亲,”慕雪盈低眼,对上她晦涩的目光,“要不要吃点饭?两天了,饿坏了吧。”

说到底黎氏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况且终归是韩湛的母亲,孝字压着,一味作对弄得鱼死网破,对赢取韩湛信任并无益处。她在韩家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哪怕只是从翻案的角度出发,也该尽量少树敌,争取一切能争取的人。

黎氏转开目光,闷闷说道:“不吃。”

谁要吃那些狗都不吃的药膳。

慕雪盈知道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咱们不吃药膳,我给你做别的,母亲想吃什么?”

黎氏猛地一喜,抬眼,她带着笑,温温柔柔看着她:“母亲脾胃敏感,饿了两天不适合吃大荤,要么做个粥底暖锅?拿鸡汤和大骨打底,把粥熬得浓浓的,加点干贝、鸡茸、竹荪,再放点胶菜心,又容易克化,滋味也好。”

黎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还是嘴硬:“不吃。”

都饿了两天了,再熬一天就能收拾她,怎么能半途而废?可她说的那个粥底暖锅,听起来好好吃啊。

慕雪盈眼中笑意更深。她看得出来,黎氏快撑不住了:“或者母亲想吃什么,咱们就加什么,这个暖锅最好的一点就是只要粥底熬得好,随便加什么都好吃,鲜肉、鲜鱼,菌菇木耳,母亲想加什么都行。”

想加什么?想加肘子,刚出锅酱好的那种,热腾腾软乎乎,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想加火腿,上好的金华火腿,切得薄薄的大片,热粥一滚,鲜掉眉毛。还想加菠薐菜,暖房里养出来的那种,青枝绿叶的,大冬天里别说吃,光是看着都心里舒坦。黎氏又咽了口唾沫,何苦呢,饿了两天有谁在乎?到底整治了谁?她也真傻,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就加点……”

“姨妈。”帘外突然一声唤。

慕雪盈抬眼,吴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快步走到床前,摸了摸黎氏的额头:“姨妈好些了吗?”

离得近,慕雪盈发现她脸上的脂粉比平常敷得厚,尤其是眼睛周围,红红的很难说是哭的,还是胭脂颜色,但她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早上被韩湛当众训斥,掩面痛哭的难堪似乎已经过去了,吴鸾调整得很快。

黎氏有点心虚,方才的话吴鸾听见了吗?忙道:“好点了。”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吴鸾松一口气,一扭身在床边坐下,握住了黎氏的手,“今晚上我来服侍姨妈吧,嫂子辛苦了两天,回去歇歇吧。”

手心里多了个东西,黎氏猜是吃的,连忙握住。

“多谢鸾妹妹,”慕雪盈盯着她们交握的手,直觉里面有猫腻,但此时也不可能掰开她们的手来查验,“还是我来吧。”

“好,那就有劳嫂子,”吴鸾也知道她不可能把黎氏交给自己,没再纠缠,问候了几句便站起身来,“姨妈我走了,放心,明天这病肯定能好。”

明天就好,是说到时候就能整治慕雪盈吧。黎氏捏着手里的东西,心里觉得没底,吴鸾说只要她绝食,肯定能休掉慕雪盈,可这都整整两天了,家里有谁在乎?就连两个儿子,今晚也都没来探望。

一时间又是自怜,又是懊恼,听见慕雪盈问道:“母亲要吃暖锅么?吃的话我这就去做。”

黎氏犹豫着,许久:“不吃。”

再等等,现在反悔,吴鸾那里不好交代,况且都熬了两天了,罪也受够了,万一明天真能如愿呢?

“好,”慕雪盈没有再劝,吴鸾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盯着黎氏,看来黎氏选择一条道走到黑,“母亲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叫我。”

她继续给她按摩,黎氏心里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只是闭着眼睛装睡,半梦半醒间觉得那道轻柔按摩的力度突然消失了,黎氏睁开眼,慕雪盈去洗漱了,眼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吴鸾给的东西还牢牢攥在手心里,黎氏躲在被子里偷偷一看,帕子里裹着两块肉干,还有几个参片,肉干充饥,人参吊气,吴鸾想得挺周到。

黎氏皱着眉头吃了一口,肉干硬得很,咬得牙疼,参片就更不用说了,原本也不是好吃的东西。满心期待都成了失望,不知道第几次想到,那个粥底暖锅是什么滋味?要是不加肘子,换成螃蟹或者海参,是不是更鲜?

忽地懊恼起来,要是吴鸾再晚点来,或者干脆别来就好了,那么这时候,她就吃上暖锅了。

外面有动静,慕雪盈回来了,黎氏连忙咽下最后一点肉干,噎得直伸脖子,生怕被她发现,结果她没过来,在边上短榻睡下了。

反而是黎氏睡不着,满脑子乱哄哄的,全都是粥底暖锅。到底是什么滋味呢?真要是休了她,这辈子怕是都尝不到了。

又是饿又是懊恼,又是犹豫,翻腾到四更跟前时,恍惚听见慕雪盈起来了,黎氏连忙闭上眼,她轻手轻脚走到近前,给她掖掖被子,又摸了摸额头,她的手很暖,黎氏莫名其妙,忽地想起昨晚她说的,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

“大奶奶。”外面有人唤,是钱妈妈,这么早她来做什么?

慕雪盈推门出来,钱妈妈提着食盒候在外面:“饭做得了,湛哥儿昨晚上没回房,在书房熬了个通宵办公,大奶奶要不要给他送饭过去?”

慕雪盈顿了顿,这是韩湛婚后第一次,在家时也熬通宵。是真的有公事,还是为着别的缘故?“辛苦妈妈照应这边,我这就过去。”

“快去吧,”钱妈妈笑眯眯的,“湛哥儿肯定等着呢。”

明知道是玩笑,明知道韩湛大约是不会等她的,慕雪盈还是觉得脸颊上有点热,连忙接过食盒走了。

天还黑得很,书房门前的灯笼照着庭中的梅树,枝上残雪凌乱,几抹暧昧的压痕,慕雪盈心里突地一跳。

是他们弄的么。

昨夜的一切突然涌过眼前,搂在腰间,铁一样的臂膀,肌肉绷紧的身体,落在她眼睛上,灼热狂乱的吻。

恍如乱梦。慕雪盈定定神,迈步向阶前走去。

“夫人请留步,”门前的侍卫双双拦住,“等属下去通报大人。”

慕雪盈抬眼,窗纸上映着韩湛的影子,一动未动,稳如山岳。

屋里,韩湛没有停笔,吩咐道:“饭拿进来。”

那夫人呢,要请进来吗?刘庆想问又不敢问,也只得出来陪笑说道:“夫人,大人让小的把饭拿进去。”

所以,还在生气吗?慕雪盈递过食盒,刘庆进去了,窗纸上韩湛的身影依旧没动,他没吃饭,依旧只是在办公。

慕雪盈想了想,略略抬高了声音:“夫君。”

屋里,韩湛笔下一顿,抬头,隔着窗纸,看见她孤零零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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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0点更新,营养液过千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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